「是啊,那實在是太美妙了。那位先生去世的時候,小鳥們還悲痛地舉行了一個盛大的葬禮。而且在那以後,還會聚集到這裡來。」
我點點頭,喝了一口咖啡。好香的咖啡。
「你很會衝咖啡呀!」
我表揚了狐狸一句。狐狸一下子害羞地笑了。嘿,想不到這隻狐狸還挺老實呢,我想。
「有沒有什麼點心?」
「現在鷦鷯們正在做小甜餅乾呢,請再等一下。」
「正在做?你是說現在正在篩麵粉,接下來還要和麵、放進烤箱裡去?」
「是的,抱歉。今天順序有點亂了。」
狐狸老實地承認。
我慢慢地喝著咖啡。這是一個安靜的綠色的午後。時間彷彿一下子停住了,要不就是我在做夢……
是的,也許我真的是在做夢。
「做夢就做夢吧!」
我自言自語地說。我心想,那就讓我盡情地享受一下這個夢吧!
就在這時,突然傳來了一個奇怪的聲音:
「今晚有晚會嗎?」
我吃驚地仰臉一看,一隻大斑啄木鳥——啄木鳥的親戚,正豎著身子抓住窗框,一動不動地窺視著飯廳的情形。
「哎呀,是大斑啄木鳥啊。」狐狸用責備的口氣說道,「你在那裡大聲嚷嚷什麼,別嚇著了客人!」
聽了這話,大斑啄木鳥的聲音更大了:
「哎呀,有客人來了嗎?」
然後,上上下下打量著我,說:
「真是少見!還是頭一次有人類的客人來呢!」
我有點火了,瞪著大斑啄木鳥說:「有什麼少見的?這裡是人開的旅館呀,當然要有人來啦。」
「算了,算了算了。」狐狸站到我和大斑啄木鳥中間,「別吵了。今晚一定舉辦晚會。」
嘎嘎嘎,大斑啄木鳥發出讓人厭惡的笑聲,離開了窗框,飛向阿治,然後落到正做著的招牌上,開始哇啦哇啦地說了起來。我突然產生一種厭惡的心情。鳥和動物在這裡為什麼這麼霸道呢?
「為什麼沒有一個人類的客人來呢?」
我很不高興地問狐狸。狐狸聽了,佯裝不知地轉了轉眼珠子,歪著脖子說:「是啊,到底是為什麼呢?」
「好好做過宣傳嗎?」
「做了。當然做過了。在報上登過廣告,發過傳單,該做的都做過了。不過,這一帶既不是遊覽勝地,又沒有溫泉,風景也不怎麼樣,只不過是山裡而已。這種地方,不可能有太多人類的客人。」
啊,是這樣,我不禁慚愧起來。是我糊塗了,直到這時我這才醒悟過來: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辭去了公司的工作,自己辦旅館,可最後卻開在了這樣一座偏僻的大山裡。這下狐狸要笑話我了。
(你果然是一個初出茅廬的作家呀!什麼都不懂。)
不過,狐狸好像對這件事挺滿意。也就是紅玫瑰旅館成為小鳥們的旅館這件事。不光是小鳥,其他的動物好像也來住。
「來預定房間的很多喲。」狐狸從圍裙的口袋裡掏出一個記事本,啪啦啪啦地翻翻,得意地讀了起來,「比如說,6月28日。有一個鹿的旅行團要來住。第二天,野兔太太預定了二樓最好的房間。還有,7月1日,在這間飯廳裡,要舉行野豬的生日宴會。」
「夠了!」
我不高興地打斷了狐狸的話。我想知道阿治到底是怎麼想的。
毫無疑問,阿治是我作品的登場人物。我完全沒有意思讓我的阿治經營這樣一家奇怪的旅館。
「故事漸漸地變得奇怪起來了。」
我焦躁不安起來。必須趁早下手,也就是說,要把這家旅館改成我構思中的那樣一家「規規矩矩的旅館」。然後,給阿治娶個規規矩矩的媳婦,讓他們兩口子好好幹活。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必須先對付這隻狐狸。
我一口喝光了剩下的咖啡,心想我剛才真不該說咖啡好喝。
「小甜餅乾還沒有烤好嗎?」
我沒好氣地問狐狸。我自己也明白有點太刁難人了。然而,狐狸可不吃這一套,我強硬,狐狸更強硬。
「小甜餅乾要等到傍晚的晚會。」
狐狸斬釘截鐵地說。
「真是一家奇怪的旅館呀。」我蔑視地看著狐狸。
「點心應該跟茶一起上來的。至少在人類的旅館裡是這樣。」
「這裡不是人類的旅館。」
「不對,是人類的旅館。我從一開頭就是這麼構思的。首先,那個北村治就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
我得意洋洋地指著還在大門口做招牌的阿治。可是,我的手眼看著變得無力了,很快就垂落下來。因為阿治把做招牌的事兒丟到了一邊,又和大斑啄木鳥聊了起來。嘎、嘎、嘎,大斑啄木鳥不時地發出討厭的聲音,不知被什麼逗得哈哈大笑。而且,和那隻大斑啄木鳥一起哈哈大笑的阿治的聲音,聽上去就像一隻呆頭呆腦的鳥。
「阿治!」
我沒好氣叫了一聲阿治,就好像要訓兒子之前的母親。
「你要跟鳥聊到什麼時候?招牌不是還沒有做好嗎?你看你哪像一個開店之前的旅館的主人啊!」
阿治回過頭來,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站起來,正要走到院子裡去,身後傳來了狐狸威嚴的聲音說:
「開店的準備工作已經就緒,一點也不用擔心。」
「……」
我轉過頭來,盯著狐狸。啊,這隻狐狸為什麼這樣護著阿治呢?
狐狸不依不饒地說:「客人就請像個客人的樣子。」
客人?我在心裡笑了起來。說什麼呀?我是這個故事的作者啊!像狐狸這樣的僕人,只要我一筆,就可以從這個故事中永遠地消失。
不過,這話我為何沒有說出口呢?……
我知道了。
我雖然是作者,但也想成為這個故事中的一個人物。不,說得更清楚一些,就是我想跟北村治一起經營這家旅館……我喜歡阿治的笑臉,喜歡他的長腿,他那夢幻般的眼睛,還有那種說不清楚的無依無靠的樣子……啊,不知從何時起,我已經喜歡上了阿治的一切。我甚至暗暗地想過,如果可能的話,我真想完全成為這個故事中的人物,成為阿治的媳婦。可就因為這隻妖里妖氣的狐狸從中作梗,一切都變得不那麼順利了。說不定,狐狸也想成為阿治的媳婦呢……如果不是那樣,為什麼會那麼努力地工作呢?這不是在拼命地為旅館效力嗎……
「說今天晚上有晚會,是真的嗎?」
我問。
「是的。慶祝開店的晚會。只邀請了非常親近的朋友。」
能邀請我參加這個晚會嗎?我提高了嗓門兒,小聲嘟噥道。當然了,狐狸回答。
「邀請您作為人類的代表。」
「這是阿治決定的嗎?」
「是阿治和我,我們兩個決定的。」
在說「兩個」時,狐狸特別用力。接著又說:
「我帶您去房間吧。晚會傍晚5點開始。還有時間呢,請您在房間裡好好休息一下。」
狐狸要帶我上二樓,我順從地點點頭,站了起來。我在心裡打定了主意,先站在客人的立場上,看看情形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