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菸。」
熊乾脆地說。
「只要我吸著煙,我就能像普通的熊一樣,在山裡轉來轉去。也就是說,只有在被煙包裹著的時間裡,才能呆在普通的熊的地方。」
「是這樣啊。不過,你究竟有什麼事,要呆在這裡呢?呆在火山口的煙裡頭,不是可以和女兒過著悠閒的生活嗎?」
於是,熊久久地凝視著小森,這樣說道:
「我們需要一個像你這樣善解人意的年輕人。」
小森呆呆地張大了嘴巴。於是,熊突然說出了這樣的話:
「我說小夥子,來當我的兒子吧?」
「……」
「一起去火山口的煙的國度,和我們一起生活吧!」
小森呆若木雞。
「可我是人,你們是熊啊……」
「外貌不一樣,不是問題。那種事,總有辦法的。」
熊說完,不知從哪裡掏出一盒香菸。
「怎麼樣,來一根?」
熊說。黑暗中,看不大清楚香菸的牌子。小森連想也沒想就伸過手去,從煙盒裡抽了一根白色的香菸。熊彎下身子,把自己香菸的火借給了小森。
紅色的火點一下變成了兩個,那股升騰起來的香菸的味道,讓小森感覺親切極了。於是,也就不管它是什麼熊的香菸、熊的火了,使勁兒地吸了起來。
就這樣,當抽起一根熊的香菸的時候——也就是說,當他從鼻子裡噴出一股白色的煙的那一刻,小森的外貌已經變成了熊。
「走吧!」
熊老爹直起身子。
天空上流淌著銀河。熊在前頭急匆匆地走了起來。變成了熊的小森,也慢吞吞地直起身子,跟在後頭走去。
一邊往山上爬,熊老爹一邊用好聽的聲音唱起了火中樂園的歌。小森也在後頭輕輕地哼了起來。心情好得不可思議。
雖然扭傷了的右腳還有點疼,但一邊被秋天的夜風吹著,一邊抽著煙,那就甭提有多麼愜意了。
2
成了熊的小森,和熊老爹一起爬到山頂上的時候,真的在火山口的煙裡看到了閃耀著光輝的春天的森林。
「瞧呀,那裡就是我們住的地方!」
熊老爹一邊吐了一口煙,一邊得意地用手一指。小森的眼睛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魅幻一般的風景。又豈止是看到了呢,還聞到了嬌媚的花香,聽到了小鳥的叫聲。而且,款冬、甘草、細竹[12]的芽的味道,強烈地刺激著小森的胃。
「跟在我後頭,進到裡面去。」
說完,老爹一閃身就鑽進了煙裡,已經在綠色中衝他招手了。
小森大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怎麼搞的,他覺得像是跳到了跳繩的繩子裡似的。
「大膽往前走!對了,快點往前走!」
和著老爹的聲音,小森往前走去。於是,不知不覺中,自己也倏地進到了煙裡頭。這太簡單了,一點也不費力。
「你好!」有誰說道。
一個溫柔的聲音。睜開眼一看,小森面前站著一個熊姑娘。頭上插著紅色的石楠花[13],看上去非常美麗。
「這就是我的女兒啊!」
熊老爹高興地衝小森招呼道。
「剛到這裡來的時候,還只是一個孩子啊,可現在就像你看到的一樣,已經出落成一個大姑娘,該是招女婿的年齡了。我已經這麼大歲數了,不知道能活到哪一天……」
小森正在那裡發呆,老爹說:
「這就要拜託你了。」
於是,不知從什麼地方拿出來一箇舊土罐子和三個土燒的粗糙的容器:
「來,用珍藏的酒來乾杯吧!」
一邊說,一邊重重地坐到了草地上。
(是這樣……原來是這個原因啊……)
小森有了一種中了計的感覺,不過他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好。他想,如果能住在這樣心情舒暢的森林裡,娶個媳婦,一輩子過上悠閒的日子,不回到人的社會里也沒什麼不好。小森又恨起那些撇下自己不管的同伴們來了,厭倦起村裡消費合作社的會計工作來了。
(也許就那麼打算盤、核對決算結果過一輩子,還不如當熊幸福呢!)
也許當小森這樣想的時候,小森的心已經開始變成熊的心了。
就這樣,變成了熊的小森,和媳婦在火山口的煙裡過上了和睦的生活。
小森開始右腳還不大好,可是在媳婦的精心護理下,徹底好了起來。熊媳婦用艾蒿[14]的葉子給小森做溼敷[15],他從來都不知道,艾蒿的葉子還是藥。
「嗬,這效果太神奇了,叫人吃驚。」
小森欽佩極了。於是,熊媳婦開心地笑了,告訴他說,自己孩子的時候也扭傷過腳,用艾蒿溼敷了以後,就徹底好了。然後,又一遍又一遍地說起住在這片煙的森林裡有多舒適來了。
這裡確實是一個樂園。天氣總是那麼暖和,不費任何力氣,就能得到樹芽、水果和魚。更用不著擔心飢餓、冬天的寒冷和意想不到的外敵。
日子恬靜而甘甜地流逝著。
不久,媳婦就生了三頭可愛的小熊。
小森每天不是和小熊們一起下河捉魚,就是給媳婦編個花環,要不就陪老爹喝酒。
現在,老爹整天把自己埋在金雀花叢裡。自從給女兒招來了女婿之後,徹底安心了,每天細細地品酒,享受著餘生。而且只要一喝酒,就會唱起從前那首歌。歌的後頭,跟著這樣的話:
「住在煙裡的熊,不僅僅是我們。很久以前就有過。像打架受傷了的熊、上了歲數沒人理的熊,不是住那邊山裡的煙中,就是住在海那邊噴著火小島的煙裡頭。」
老爹就是躺著,也在不停地唱著歌。
不過,小森是什麼時候從這首歌裡聽出了一種奇妙的寂寞的餘音呢?特別是黃昏的時候,和被風颳得沙沙響的樹葉的聲音一起聽,這首歌是那麼讓人鬱悶、讓人傷感。
從那天晚上開始,究竟有多少年過去了呢?扭傷了腳,只剩下一個人在黑夜的山裡瞎轉
的小森,那時是那樣地討厭那個世界。所以,那天熊關於命運的話,才會刺痛他的心靈。於是,才會感到悠閒地生活在這樣一片恬靜的森林裡,是多麼幸福。
然而,一旦習慣了這種幸福,小森又漸漸地可憐起膽怯的自己來了。
不知從何時起,小森覺得自己的心裡好像開了一個小洞,有空虛的風吹過。而且每當這個時候,他嘴裡一定會這樣自言自語:
「應該用別的方法弄吃的。」
熊媳婦在哄小熊睡覺,聽了這話,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小森在心中嘀咕道:
(是呀,想辦法到外面走一趟。到外面去,像個男人的樣子去戰鬥!歸根結底,要去創業!掙錢、出人頭地,超過別人……)
不知不覺地變成了人的心情的時候,小森那樣想道。而當他變成了熊的心情時,又這樣想:
(真想去奮力戰鬥,弄點新鮮的活物啊。不,哪怕只是吸上一口這個冬天來臨之前的寒冷的山風也行啊!)
一天,熊小森對媳婦這樣說:
「我想到外頭去,弄點更好吃的東西,能去求老爹給我一根菸嗎?」
聽了這話,媳婦猛然搖頭:
「父親的煙可不行。父親已經不抽了,為了不讓別人用,早就藏到什麼地方去了。」
「什麼地方?到底是什麼地方?」
「呀……不知道是什麼地方。再說,那東西,對我們已經沒有必要了。」
於是,小森壓低聲音,央求道:
「我只是想到外頭吸一口新鮮的空氣,馬上就回來喲!」
「……」
「如果不那樣,我都要憋死啦!」
聽到這裡,媳婦沉思了片刻,然後悄悄地告訴他:
「父親把香菸裝到了一個大木頭箱子裡,上了鎖,放到了枕頭邊上。箱子的鑰匙,在父親的耳朵裡。」
聽到這裡,小森想:怎麼會有這麼聰明的老爹呢!
從那以後,小森不管是睡著還是醒著,不斷地想著那箱子和鑰匙的事。然後有一天晚上,他想出來一個好主意,慢騰騰地爬了起來。
「我出去一下。」
小森給媳婦丟下這麼一句話,就慢慢吞吞地走了起來,朝著老爹睡的金雀花叢走去——
月光瀉在森林的小路上。
(幹這種事,還真有點於心不安哪!)
小森覺得自己也夠可悲的。
(結果連我也是隻想著自己。)
熊老爹睡在黃色的金雀花的花叢裡。酒喝多了,這會兒睡得正熟。小森在花叢外面試著叫道:
「爹爹!爹爹!」
只聽老爹和著呼嚕聲問:
「誰——」
於是,小森像唱歌似的輕聲說道:
「爹爹,爹爹,你從前的朋友想要見你,在煙的外頭等著哪。」
只聽老爹用睡得迷迷糊糊的聲音說:
「說什麼傻話哪!」
然後,這樣嘟噥道:
「我哪有一個朋友呀!我倒了大黴,我是一頭沒有洞穴的熊啊!」
「那也許是你的兄弟。不,說不定是你過去的戀人呢!我剛才聽到了,遠遠地,老爹、老爹地叫著。那確實是熊的聲音。要不就是風聲?大葉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