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出來吧,撒出來吧,花的種子。」
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只不過唱了三遍,花就一點點地多了起來。很快,井邊就變成了大薊的花田了。明媚陽光下的原野,紅紫色的花簇沙沙地搖動著。
不過,這其間發生了一件讓人為難的事。花越來越多,不知什麼時候,大薊的刺把女孩那雙赤腳扎得傷痕累累。
「疼疼疼疼……」
女孩叫了起來。然後,抬起那隻傷痛累累的腳,說:
「清作啊,給我做一雙長筒靴!」
見清作目瞪口呆,女孩又說:
「現在立刻就給我做一雙長筒靴!不然的話,刺扎得我走不了路了。」
於是,清作就彷彿中了魔法一般,頭暈目眩地朝著自己的馬的方向走去,從行囊中取出了一張鹿皮。
是一張光滑的皮子。攤到草上一看,能做好幾雙上等的長筒靴。
「可是怎麼辦呢?沒有工具啊。」
清作遺憾地嘟噥道。
「你說工具嗎?我有針、線和剪子呀!看——!看——!看——!」
女孩一邊說,一邊把一隻手插到了兜裡,把五顏六色的線、縫皮革的長針和漂亮的剪子掏了出來。一個小小的兜裡,怎麼能裝得下這麼多東西呢?清作弄不明白了。不過,不管是針也好、線也好,都是他從未見過的絕好的東西。
針和剪子,像是用真正的銀子做成的。線呢,每一根都閃閃發光,鮮豔無比,就像彩虹被拆開了,撒到了草上一樣……
清作讚歎不已,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時,只聽女孩說道:
「這些全都送給你,你給我做一雙美麗的長筒靴!」
「好啊。」
清作點點頭,連忙動手做了起來。
當美麗的線把鹿皮縫成了一雙長筒靴時,太陽已經偏西了。原野成了一片暗紅色。在夕陽光中,剛剛盛開的大薊花看上去像是在絢爛地燃燒著。
「這下可壞了!」清作吃驚地站了起來,「這不是已經黃昏了嗎?到城裡還有那麼老遠的路,可我怎麼閒坐在這裡……」
「那樣的話,你住在這裡不就行了嘛!」女孩滿不在乎地說,「在這裡過一夜,明天一早出發不就行了。」
「那、那怎麼行!」
清作把長筒靴遞給女孩,就要去收拾自己的行囊。於是,女孩像是要攔住他似的,說出了這樣一番話:
「你在這裡幹一個晚上,多做幾雙長筒靴吧!到時候,我會教你一個好辦法,讓你變成一個非常有錢的人!」
「……」
「我讓大薊的花再多一點、再多一點,把這片原野變成大薊的原野!讓遠方的鎮子、村莊,更遠的城市都開滿大薊的花!那樣的話,人們被刺扎得連一步路也走不了,就都來買你的長筒靴了。你怎麼做、怎麼做,也不夠了。」
一口氣說完,女孩穿上清作做的長筒靴,連蹦帶跳地走了起來。圍在脖子上的銀狐,哧溜一下滑了下來,跟在後頭追了上去。
「撒出來吧,撒出來吧,花的種子。
撒出來吧,撒出來吧,花的種子。」
大薊的花,迅速地多了起來。穿著長筒靴的女孩的那雙細腿,輕快地向遠處奔去。半道上,突然回過頭來,迎著風,大聲地叫喊:
「要是成了有錢人,就娶我當新娘子吧——」
「蓋了大房子,就來接我吧——」
「用漂亮的馬,來接我吧——」
然後,裙子一飄,漸漸地遠去了。
「撒出來吧,撒出來吧,花的種子。」
只剩下歌聲還回蕩在原野上。銀狐像個白球似的閃著光,跟在女孩的後頭追了上去。
「還有這種人!」
清作重重地嘆了口氣。不過,這時他在心裡已經決定了。今天晚上,就按這孩子說的,在這裡幹活兒吧!用一張鹿皮,儘可能多做幾雙長筒靴吧。
這天夜裡,沐浴著皎潔的月光,清作足足做了有十雙長筒靴。
天亮的時候,他把留給自己的一雙穿到了腳上,其餘的九雙往馬上一馱,朝著鎮子出發了。朝著鎮子——那大街上熙熙攘攘、人聲鼎沸的鎮子的方向——
不過,在原野上越往前走,清作越來越吃驚。
原野上是一望無際的大薊的花!怎麼走、怎麼走,都是開得絢麗爛漫的紅紫色的花在風中搖曳。連那條迄今為止一直在那裡的羊腸小道,也被大薊的花給埋住了,找不到了。還有比這更難走的原野嗎?還有比這更危險的原野嗎?側耳傾聽,這回是花兒們自己唱起了歌:
「撒出來吧,撒出來吧,花的種子。
撒出來吧,撒出來吧,花的種子。」
和那女孩一樣的調子。而且,是像針一樣尖銳、高亢的歌聲。大薊的花們一邊在風中搖曳,一邊好像是自己在迅速地增多似的,那勢頭太兇猛了!不過是一個晚上,就成了一望無際的刺人的原野了。而且,越是往前走,大薊越高、葉子越大,草叢也更加深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清作要扒開草才能前進了。
就快要到鎮上了吧——不,從里程上來看,應該已經走到鎮子的中央了,這時,前頭的草沙沙地搖晃起來,清作的耳朵裡聽到了這樣一個聲音:
「腳疼得走不了啦,清作,賣給我一雙長筒靴吧!」
清作一怔,站住了,眼前跳出一隻狸子,用小小的黑眼睛仰望著清作。
那一剎那他嚇壞了,因為這隻狸子的背上有個槍眼。是一個黑乎乎的舊傷疤。而且,那張臉和那身皮毛,他覺得特別眼熟。
(是的,絕對是的,這是我剛開始幹這一行生意時,賣給鎮子上那家最大的毛皮店的狸子!)
清作想和這隻狸子搭話,可舌頭不聽使喚,發不出聲音了。於是,狸子又說了一遍:
「賣給我一雙長筒靴!」
說完,從嘴裡掉下來一塊銀幣。銀幣骨碌碌地滾到了清作的腳下。
「……」
臉色蒼白的清作,從行囊裡取出一雙新的長筒靴,給了狸子。狸子把它們穿到後腿上,搖搖尾巴,就消失在草叢中了。清作突然害怕起來。一種來歷不明的恐懼,從腳下哆哆嗦嗦地爬了上來。他哪有心思去撿什麼銀幣!才一個晚上,這不可思議的大薊花就把原野、鎮子、村莊、房子和人都給埋了起來!而且,也許現在這裡還活著的,只有起死回生的毛皮們了吧……
就在這時,像沸騰的回聲似的,從大薊的花叢裡響起了一個又一個的聲音:
「賣給我一雙長筒靴!」
「清作,賣給我一雙長筒靴!」
「賣給我……」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清作的身邊已經坐滿了數不清的狐狸、狸子和兔子。每一隻身上都有槍眼,每一隻嘴裡都叼著銀幣。其中,也有的叼著五塊、十塊銀幣。它們把銀幣噼噼啪啪地丟到了清作的前頭,纏住他要長筒靴。清作不顧一切地把長筒靴從馬上卸下來,分給了動物們。但是,只有八雙長筒靴,立刻就沒有了。清作尖聲叫了起來:
「已經沒有了!長筒靴已經沒有了——」
然後,他騎到了馬上。
馬背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空蕩蕩了。和長筒靴一起馱在上頭的狐狸皮呀、狸子皮呀,全都不見了。
清作抽了馬一鞭子,沒命地穿過一望無際的大薊原野,朝著大山、朝著自己家的方向……
風「呼——呼——」地朝耳朵後面吹去。奇怪的是,這時馬的蹄子幾乎就沒有貼到地上,而是像長上了翅膀一樣,在天上飛翔。
然後等清醒過來,清作已經回到山裡自己的家了。這時清作的那張臉,蒼白得嚇人,三天都沒有直起腰來。
從那以後,他辭去了毛皮生意。
他一生都珍藏著那一雙僅剩下來的長筒靴。縫得密密麻麻的彩色的線,永遠都是那麼鮮豔,永遠都不褪色。
註釋:
[25]榆樹:榆樹科落葉喬木。高達30m以上。葉卵形。早春時節枝上簇開黃綠色小花。果為翅果。長於山地。
[26]大薊: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葉鋸齒羽狀,裂片有銳刺。開紫紅色頭狀花。長於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