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帕夏再次召見了我。這次他心情很愉快。我還沒作出決定,因為無法確定改變信仰是否能有助於我逃脫。帕夏問了問我的想法,並說會親自安排我和當地的美麗女子成婚。趁著一時的勇氣,我表示自己不會改變信仰。帕夏稍稍有些驚訝,說我是笨蛋。畢竟,我身邊沒有什麼人士,會讓我恥於說出自己改變了信仰。接著,他介紹了一下伊斯蘭教。說完之後,他又送我回了獄中。
第三次造訪時,我並未被帶到帕夏面前。一名管家詢問我的決定。或許我會改變主意,但不會是因為一名管家問我!我說還沒準備好放棄自己的信仰。這名管家抓住我的手臂,帶我下樓交給了另外一個人。那是一個高大的男子,瘦得有如我經常夢見的人。他架起了我的胳膊,就像在溫柔地幫助一位衰弱的病人。他把我帶到了庭園一角,又有人來到了我們身邊,這個人有著龐大的身軀,真實到不像會出現在夢中的人一樣。兩人在一處牆邊停下,捆住了我的雙手,其中一人還帶著一把不太大的斧頭。他們說,帕夏已下令,如果我不成為穆斯林,就要立即斬首。我呆住了。
我想,或許沒那麼快。他們同情地看著我。我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正當我對自己說,千萬別再問我時,他們真的又問了。突然間,我的宗教似乎成了一種可以輕易為之獻身的東西。我很看重自己,也像那兩名一再強迫我改變信仰的男子那樣憐憫起自己來了。試著思考別的事情時,眼前浮現出了我從我家面朝後花園的窗子所看到的景色:桌上一隻鑲嵌珍珠母貝的盤子中放著桃子與櫻桃,桌子後方有一張墊著稻席的睡椅,上面放著與綠色窗框同樣顏色的羽毛枕頭;更遠處,我看見有一隻麻雀棲息在橄欖與櫻桃林間的井邊。一個鞦韆以長索掛在胡桃樹高枝底下,隨著幾乎無法察覺的微風輕輕擺盪。當他們再次詢問我時,我說,我不會改變信仰。那裡有一個樹椿,他們要我跪下,把腦袋擱在上頭。我閉上了眼睛,但然後又睜開了。其中一人舉起了斧頭。另一人說,或許我已後悔自己的決定;他們把我拉了起來,說我應該再想想。
他們一邊讓我重新考慮,一邊在樹椿旁邊的地上挖坑。我心想,他們可能馬上就要把我埋在這裡;除了懼怕死亡,我還感受到被埋葬的恐懼。我告訴自己,等他們挖好墓穴朝我走來,我就會決定心意。但他們只挖了一個淺坑。那一刻,我覺得喪命於此是一件極其愚蠢的事。我覺得自己可以變成穆斯林,但我沒有時間下決定。如果能回到監獄,回到終於開始習慣了的可愛的牢房,我可以徹夜不眠地思考,天亮前就可以作出改信伊斯蘭教的決定,但不是現在這樣,不是馬上。
他們突然抓住我,推我跪下。把頭放上樹椿前,我看見有人飛快地穿過了樹林,嚇了一跳:我,蓄著鬍子,腳不著地地在那兒悄悄地走著。我想喊這個穿過林子的我自己的影子,但頭被壓放在樹椿上,喊不出來。我心想,這與睡覺並無不同,於是放鬆自己,等待著。背上與頸背傳來一陣寒顫,我不想思考,但頸子上的涼意讓我繼續思索。接著,他們拉我起身,嘟嚷著帕夏一定會很生氣。解開我的雙手時,他們斥責我說:我是真主和穆罕默德的敵人。他們把我帶回了官邸。
帕夏讓我親吻了他的衣服下襬後,對我進行了一番安慰。他說,因為我不為求生而放棄信仰,所以他開始喜歡我了,但沒過多久卻開始叫嚷咆哮,說我的頑固毫無道理,而且伊斯蘭教是更優秀的宗教等等。他愈罵愈氣,說原已決定要處罰我。接著他說,他對某人有承諾,我明白是這個承諾讓我免於原本可能遭受的災難。從他所說的話中,我覺得他承諾的物件是個怪人,而最終我才明白那個人就是霍加。接著,帕夏突然說,他已經把我當成禮物送給了霍加。我茫然地看著他。帕夏解釋道,我現在是霍加的奴隸。他給了霍加一份檔案,現在霍加有權決定要不要給我自由,從此刻起,他可以任意處置我。帕夏離開房間走了。
他們告訴我,霍加也在官邸,在樓下等著我。於是我明白了,在庭園林間看到的人就是他。我們走著回到了他家。他說,他一開始就知道我不會放棄信仰。他甚至已在家中為我準備好了一個房間。他問我餓不餓。死亡的恐懼仍留駐在我身上,我吃不下任何東西。但是,我還是嚥下了幾口他放在我面前的麵包及酸乳。在我嚼麵包時,霍加開心地看著我。他看著我的愉快表情,猶如農夫喂著自己剛從市集買下的好馬,一邊想著未來它會為自己做的所有事情。直到他忘記了我的存在,埋首自己宇宙誌理論的細節,以及設計打算送給帕夏的時鐘之前,我常常想起這樣的神情。
後來他說,我以後要教導他一切;為此他才請求帕夏把我送給他,而且只有這樣,他才會還我自由。幾個月之後,我才瞭解到這所謂的「一切」是什麼。這「一切」就是所有我在社會學校和宗教學校裡學到的一切,也就是在我的國家所教授的所有天文學、醫學、工程學,科學!包括隔天他要僕人去我的牢房取回的書本中記載的一切,所有我曾經聽聞與見識的事,所有我對於河流、橋樑、湖泊、洞穴、雲、海的看法,地震及雷電成因……午夜時,他又補充說,星辰與行星才是他最感興趣的東西。月光從敞開的窗戶流洩進來,他說,我們起碼必須找到關於在月球與地球間那個行星是否存在的確切證據。當我不禁以一個整天在死亡邊緣打轉的男子的疲憊眼神,再次注意到我們令人膽怯的相似時,霍加逐漸不再使用「教」這個字眼:我們將一起探索,一起發現,一起進步。
就這樣,像兩個有責任感的學生,即使沒有大人在家透過龜裂的門聆聽,仍能認真做功課。我們坐下來開始研習,宛如兩個好兄弟。剛開始,我覺得自己像是願意複習舊的功課以幫助懶惰小弟趕上進度的好心兄長;而霍加則表現得像個努力證明兄長其實並沒比自己多懂多少的聰明男孩。對他而言,我們之間知識的差距,不過就是他從我牢房搬來並排放在一個書架上的書本數量,以及我所記得的書籍內容。藉由驚人的勤奮與聰慧的心智,六個月內他就對義大利語有了基本的領悟,後來更繼續精進。這段時間,他還讀完了我所有的書,並且要我向他複述了我所記得的一切。此時,我再也不比他優秀了。可是,他表現得就像自己早就有比書本更自然、更深奧的知識,他自己也認為書裡的知識大多不足取。六個月之後,我們不再是一起唸書、一起進步的同伴。提出想法的人是他,我只會提醒某些細節來協助他,或是幫助他複習他已經知道的東西。
他常常在晚上發現這些我大多已經忘懷的「想法」,那時距離我們吃完隨意湊合的晚餐已經很久,街區裡所有的燈火已經熄滅,周遭一切事物都已沉浸在寂靜之中。每天早上他會到兩個街區外的清真寺附屬小學教書,另外每星期有兩天前往我不曾去過的遙遠地區,造訪一處清真寺計算禮拜時間的計時室。其餘時間,我們不是為晚間的「想法」做準備,就是追尋這些想法。當時,我仍抱有希望,相信自己可以很快回國。此外,對於那些興趣不大的「想法」,我認為與他爭論細節只會延緩回家的時間,所以從未直接和霍加唱反調。
我們就這樣度過第一年,埋首於天文學,努力為那個想像中的行星,找出它存在或不存在的證據。霍加花了大價錢從佛蘭芒進口鏡片製作瞭望遠鏡,但當他用望遠鏡、觀測儀與圖表工作時,卻忘了這個行星的問題,而涉入更深奧的難題。他說他要探討一下巴特拉姆尤斯對於星球的排列問題,但我們並未為此進行討論。他說著,而我只是聽著:他說,相信行星懸掛在透明的天體上是很愚蠢的,也許有某種東西在那裡支撐著它們,比如說一種無形的力量,或許是一種引力。接著,他提出地球可能像太陽一樣,也是繞著某種東西轉動,而所有星球或許都繞著我們對其存在一無所知的天際中心在轉動。後來,他宣稱自己的思想會比巴特拉姆尤斯更包羅永珍,為了創造出更廣泛的宇宙誌理論,他研究了一堆新觀察到的星星,提出了許多新的概念用以排列出新的天體體系:或許月球是繞著地球轉動,地球繞著太陽轉動,或許那個中心是金星。但他很快就厭倦了這些理論。後來,他說,現在的問題不在於提出這些新的理論,而是要讓這裡的人們瞭解星球及其運動,這件事他會從帕夏開始,但我們卻得知薩德克帕夏已被流放到了艾爾祖魯姆。人們都在說他捲進了一個失敗的陰謀。
等待帕夏結束流亡返回的那幾年裡,我們進行了一項學術論文研究,霍加要撰寫博斯普魯斯海峽潮流的成因。為此我們花了數月觀察潮汐,頂著刺骨的冷風,漫步在眺望海峽的懸崖上。兩人帶著各種容器走下山谷,測量流入海峽的水流溫度及流向。
我們曾在帕夏的要求下,前往離伊斯坦布林不遠的城鎮蓋布澤三個月,替他關照一些事。此時,蓋布澤各清真寺不一致的禮拜時間引發了霍加的新想法:他要製造一個可精準顯示禮拜時間的時鐘。就是在這個時候,我教給了他什麼才是真正的桌子。當我把這張木匠根據我指示的尺寸製造出來的傢俱帶回家時,一開始霍加並不高興。他把它比喻成四隻腳的棺材,說它不吉利,後來卻開始習慣這些桌椅。他說這使他更好地進行思考與書寫。我們必須回伊斯坦布林,為鑄成與落日弧度一致的橢圓形祈禱鍾找尋裝備。回程時,我們的桌子就放在驢背上,一路跟著我們回到了家。
在我們面對面坐在桌旁工作的前幾個月,霍加試著找出計算北方寒冷的國度裡禮拜與齋戒時間的方法。由於地球是個球體,因此這些地方日夜長短變動極大。另一個問題是,除了麥加之外,地球上是否有這樣的地方,讓人們無論轉向哪裡都可以面向克爾白。他愈是瞭解到我對這些問題的漠不關心,態度便愈加鄙視。但我當時認為,他了解我的「優秀和不同」,而且或許他的急躁是來自相信我也清楚這一點:就像討論科學一樣,他也談論智慧;帕夏回返之後,他要用他的計劃、用他加以發展的宇宙誌理論及新時鐘去影響帕夏,其宇宙誌理論會以模型的方式展現,這樣就能更好進行理解;在這裡,他內心燃燒的求知慾與熱情將會感染所有人,並灑下引發新復興的種子:我們兩人都在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