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談論生病的獅子的時候,霍加仍像談論星辰時那樣,繼續看著天空。回家後,他輕描淡寫地談到了這一細節。他說,重要的不是要小蘇丹辨別科學與謬論的差異,而是要他「注意到」一些事。他又用了同樣的字眼,彷彿我已經明白了他所指的「要注意到」的事情是什麼。而其實我正在想,自己是否應該改當穆斯林。離開皇宮時,他們給了我們一個錢包,裡面裝著五枚金幣。霍加說,蘇丹已領悟到了星辰的運作是有邏輯的。哦,我的蘇丹!後來,很久以後的後來,我真的認識了他!我驚訝地看著我們的窗外出現同樣的月亮,我想當個孩子!霍加忍不住又回到了同樣的話題:獅子的問題不重要,那個孩子喜愛動物,僅此而已。
第二天,他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裡,開始工作:幾天後,他再次將時鐘與星球儀裝上了馬車,在格子窗後的好奇眼神注視下,這次他到小學去了。傍晚回來時,他顯得有點沮喪,但還不到沉默的地步:「我以為那些孩子會像蘇丹那樣能夠聽明白,但我錯了。」他說。他們只是嚇了一跳。當霍加上完課,開始問問題時,一個孩子回答天空的另一邊是地獄,然後哭了起來。
接下來一星期,他都用來提振自己對君王智慧的信心。他一再和我重溫我們在第二進庭院發生的每一件事,尋求我聲援他的判斷:這個孩子很聰明,是的;他已經知道如何思考了,是的;他已有足夠的毅力承受宮廷人士施予的壓力,是的!因此,早在蘇丹因為我們而開始做夢以前,我們便已因他而開始做夢了。霍加同時也在製作那個時鐘;我相信,他也有點在思考武器的事。獲召晉見帕夏時,他是這麼對帕夏說的。但我感覺到,他已經放棄了對帕夏的希望。「他變得和其他人一樣了,」他說:「他已不再希望瞭解自己不明白的事情了。」一週後,蘇丹再度宣見霍加,他又去了皇宮。
蘇丹興高采烈地接見了霍加。「我的獅子病好了,」他說:「就像你說的那樣。」隨後,在蘇丹侍從的伴隨下,他們走到中庭。蘇丹指著池裡的魚,問他有什麼看法。「它們是紅的。」對我講述這件事時,霍加說他是這麼回答的。「我想不出還能說什麼。」接著,他注意到這些魚有個行進模式。那情景就好像它們其實正彼此討論這個模式,並努力讓它盡善盡美。霍加說,他發現這些魚很聰明。聽到霍加的話,一名站在後宮太監旁的侏儒笑了出來,受到蘇丹斥責。蘇丹身邊跟著一群后宮太監,負責不斷提醒這位君王其母后的訓誡。為了懲罰這名紅髮侏儒,蘇丹上轎時,沒把他帶在身邊。
他們坐著轎子前往賽馬場的獅舍。蘇丹一一向霍加展示了用鐵鏈鎖在一座古老教堂的柱子上的獅子、豹子和美洲豹。眾人停在霍加預測會痊癒的獅子前面。蘇丹對它說話,為霍加介紹這頭獅子。然後,他們走到躺在角落的另一頭獅子旁邊。這頭獅子懷著小獅,不像其他獅子有骯髒的氣味。蘇丹閃耀著眼睛問道:「這頭獅子會生多少頭小獅子?有幾頭公的,幾頭母的?」
心煩意亂的霍加做了一件事,他告訴蘇丹,自己擁有天文學知識,卻不是星相家。他後來對講述的時候說:「我做錯了。」「但你比皇室星相家侯賽因大人知道得還多!」這個孩子說道。霍加擔心左近的人聽到,傳入侯賽因耳中,所以沒有回答。不耐煩的蘇丹又追問道:難道霍加一無所知嗎,難道他看星辰是白看的嗎?
為了回應蘇丹的疑問,霍加只好提出原本打算過些時日才作的說明:他答道,自己從星辰學到了許多東西,並且根據所學,作出了很多有用的結論。蘇丹瞪大眼睛聆聽,而霍加覺得君王的沉默是件好事,便說有興建星辰觀測臺的必要。就像九十年前,蘇丹祖父阿梅特一世的祖父穆拉特三世讓塔基亞丁大人建造的那種觀測臺。這座觀測臺後來因年久失修而荒廢了。或者是,比這種觀測臺更先進的東西:科學院。這個學院不只可以讓學者觀測星辰,還能協助他們觀察整個世界,觀察所有的河流、海洋、雲、山、花草,當然,還有動物。讓這些學者會聚一堂討論觀察心得,促進知識的發展,提高我們的智慧。
蘇丹有如聽著令人愉悅的神話,聆聽霍加談論這項我也是首度聽聞的計劃。坐著馬車返回宮殿時,他再度問道:「你說那頭獅子的產子狀況會是如何呢?」霍加已思考過這個問題,於是回答說:「生下的小獅子中公獅與母獅的比例會是均衡的。」在家時,他對我說這種說法很安全。「那個笨小孩將完全在我的掌握之中。」他說:「我比皇室星相家侯賽因大人更有本事!」聽到他用這樣的字眼形容蘇丹,讓我大吃一驚;不知為何,我甚至有點生氣。那段時間,我讓自己忙於家務事以排解心煩。
後來,他開始使用這個詞彙,彷彿它是一把神奇的萬能鑰匙,可以開啟每一把鎖:因為「笨」,他們看到了頭頂上方的星辰卻不去思考;因為「笨」,對於要學習的事物,他們會先問有什麼用;因為「笨」,他們感興趣的不是細節,而是大概;因為「笨」,他們都一個樣,諸如此類。雖然幾年前還在自己的國家時,我也喜歡這樣批評人,但我沒對霍加說什麼。事實上,當時他整個心思都放在那些「笨蛋」身上,而不是我的身上。他說,我的「笨」是另外一種型別。那段日子裡,我曾欠考慮地告訴了他一個自己做過的夢:他以我的身份去了我的祖國,和我的未婚妻結了婚,婚禮上沒人發現他不是我。而我則穿著土耳其人的服裝,在角落裡觀看慶祝活動,遇到母親及未婚妻時,儘管我流著淚,但兩人卻沒有認出我,都轉過身離我而去了。最後淚水終於讓我從這個夢中驚醒了。
那段日子裡,他兩度前往帕夏的宅邸。帕夏大概並不樂於見到霍加在遠離他監視的情況下與蘇丹建立關係。他曾詢問霍加,探問我,調查我,但直到很久之後,帕夏被逐出伊斯坦布林,霍加才告訴了我這件事。他擔心如果我知道,可能會在遭人下毒的恐懼中度日。但是,我感覺,相較於對霍加,帕夏對我更加感興趣。霍加與我的相似,困擾帕夏比困擾我更甚,這讓我感到驕傲。當時,這種相似彷彿是霍加永遠不想知道的秘密,而且他的存在給了我一種奇怪的勇氣:有時我認為,純粹是因為這種相像,所以只要霍加還活著,我就會遠離危險。或許這就是當霍加說帕夏也是笨蛋之一時,我會反駁他的原因,他對此感到惱怒。我感覺到他既不願意放棄我,同時又在我面前感到慚愧,這使得我產生了一種不常有的厚顏無恥:我不斷問及帕夏的事,詢問他對我們兩人的看法,這讓霍加大怒,而我相信連他自己也不明白憤怒的原因。接著,他一再說:他們也會很快除掉帕夏,禁衛軍很快就會採取某種行動,他感覺到皇宮裡正在醞釀著某種事情。因此,如果要接受帕夏的建議,從事武器研發,他就不該為可能曇花一現的大臣製作,而是應該為了蘇丹。
有一陣子,我覺得他的心思只放在模糊的武器設想上。我告訴自己,他在幹著,卻並沒有什麼進展。因為如果有進展,我確信他會與我分享,哪怕是藉此來令我相形見絀。他會告訴我他的設計,聽聽我的看法。每隔兩、三週,我們會去阿克薩拉依的妓院聽音樂並和女人廝混。一天晚上,在我們從那裡回家的路上,霍加說他打算工作到天亮,然後問我有關女人的事——這是我們從未談及過的話題——接著又突然說:「我在想……」然而這時,我們進了家門,他隨即把自己關在房裡,沒有說在想些什麼。他留下我與書本獨處,但我現在連翻都不想翻這些書,只是想著他的事:想著不管他有什麼樣的計劃或想法,我確信都不會有進展;想著他把自己關在房裡,坐在還沒有完全適應的桌子旁,瞪著眼前空白的紙頁,一事無成地坐上數小時,既羞愧又氣憤……。
子夜過後好一會兒,他從房裡出來,像是一個無法解決一些小問題、需要協助的困窘學生。他靦腆地把我叫到他的桌子旁邊。「幫幫我,」他突然說道:「讓我們一起思考,我自己沒法有任何進展。」我沉默了一會兒,以為這件事和女人有關。看到我茫然的樣子,他嚴肅地說:「我在想那些笨蛋。他們為什麼這麼蠢?」接著,彷彿知道我會怎麼回答,他又說:「好吧,就算他們不笨,但他們的腦袋裡少了點東西。」我沒問「他們」是誰。「他們的腦袋裡難道沒有儲存這種知識的地方嗎?」他說,一邊環顧四周,像在找尋什麼字眼。「他們的頭腦裡應該有個小隔間,就像這個櫃子的抽屜,一個可以放置各種東西的地方,但看來他們並沒有這樣的空間。你明白嗎?」我想讓自己相信自己懂得了一二,但卻不是很成功。我們保持沉默,面對面坐了很長一段時間。「到底誰能夠明白一個人為何會是這樣或是那樣呢?」他終於說道。「嗨,如果你是真正的醫生,可以來教我就好了。」他繼續說著:「教我有關我們的身體,以及身體與頭腦的內部。」他似乎有點難為情。我認為,為了避免嚇壞我,他試圖以一種佯裝的幽默氣氛宣示說,他不打算放棄,會一直堅持到最後。這不只因為他對可能發生的事感到好奇,也由於沒有其他事可做。我什麼都不懂,但想到他要從我身上學習這一切,就覺得很開心。
後來,他經常重複那時說的話,彷彿我們兩人都瞭解那些話的意思。但儘管裝作很有決心,他卻仍有那種愛做白日夢的學生問問題時的態度。每當他說會堅持到最後,我就覺得自己目睹了一個不幸的戀人,他哀慼且憤怒地抱怨,這一切怎麼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那段日子裡,他非常頻繁地說著那句話。得知禁衛軍正在策劃叛亂時,他會這樣說;告訴我初級學校的學生對天使的興趣大過星辰後,也會這麼說;以及,又花了一大筆錢購買了一份手稿,卻連一半都沒看完,便憤怒地扔到一旁之後;離開現在只是出於習慣而來往的清真寺計時室友人之後;洗完不夠熱的澡,身體著涼之後;喜愛的書籍散放在花紋床罩上,伸展四肢躺在床上之後;聽到清真寺庭院中做著淨禮的人們愚蠢的對話之後;得知艦隊敗給威尼斯人之後;耐心聽完前來拜訪的鄰居說,他已經年紀不小,應該結婚之後,他都會複述這句話:他會堅持到最後。
現在,我不禁好奇:凡是看完我所寫的這些東西,或者耐心觀察我加以想像並能夠敘述出來的一切的人當中,有哪個會說,霍加並沒有遵守他的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