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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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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他經常上樓到充作私人書房的小房間,坐在那張我打造的桌子前面思考。但是,我可以感覺到甚至可以說我就知道他寫不出來。我知道,沒有聽到我對他想法的意見之前,他沒有勇氣去寫。讓他對自己失去信心的真正原因,不是因為缺少我那些被他佯裝蔑視的卑微看法。他真正想要的是,知道「他們」怎麼想,就是那些像我這樣的人,以及曾教導我相關科學知識,並把那些裝滿學識的隔間和抽屜放進我腦袋裡的「其他人」。如果置身與他相同的情況下,他們會怎麼想?這才是他真正迫切想問,卻又問不出口的問題。為了等他嚥下自尊,找到勇氣來問我這件事,我不知等了多久!但是,他沒問。他很快就放棄了這本書,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經寫完。接著,他又重新展開了關於「笨蛋」的老話題。他不再認為值得實踐的基礎科學就是可以分析這些笨蛋為何會如此愚昧的東西,也不再想去了解為什麼他們的頭腦內部就是這個樣子!我相信這些沉重的想法源於絕望,因為他期盼來自皇宮支援的徵兆遲遲未能出現。時間徒然流逝,蘇丹的青春期畢竟沒有太大的幫助。

但到了夏天,柯普魯呂帕夏還沒有成為大宰相之前,霍加終於得到了他的賜予,而且還是他自己可以挑選的地方:他被授予的收入來自蓋布澤附近兩座磨坊,以及距離城鎮一小時路程的兩座村莊。我們在收割季節前往蓋布澤,湊巧租下了我們以前住過、現在剛好空置的舊房子。但是霍加已經忘記了我們在這裡度過的那幾個月,忘記了那些他厭惡地看著我從木匠那裡搬回家的那張桌子的那些日子。他的記憶力似乎隨著這棟屋子一起陳舊變醜了:事實上,他有著一種急躁的情緒,無法再關注過去的任何事。他去村子裡視察了幾次,瞭解了前幾年這些地方的收入。另外,他受到的影響,宣稱自己找到了一種較簡單且迅速易懂的方式來記錄賬冊。而關於塔爾渾珠·阿赫梅特帕夏,他則是與清真寺計時室友人閒聊時聽來的。

雖然連他自己也不相信這項改革的創新與實用性,但他還不滿足於此:因為在他坐在老屋後的庭院裡看著天空虛度的那些夜晚裡,重新燃起了對天文學的熱情。有一陣我也鼓勵他,以為他會把自己的理論再往前推進一步。然而,他的心思不在觀察,也不在運用心智:他從村裡和蓋布澤把自己所認識的最聰明的年輕人叫到家中,表示將教導他們最高等的科學。他派我為他們回伊斯坦布林取來了太陽系儀,安置在後院,並修了修上面的鈴鐺,為它上了油。一天晚上,他以一種我不知道從何萌生的熱情與活力,毫無遺漏與錯誤,激情地重複多年來先後向帕夏及蘇丹講解的天體理論。但是,隔天早上我們在門階上發現了一個羊心,上面寫著咒語,仍留有餘溫且血淋淋。這就足以讓他對那些未問一詞便在午夜離開的年輕人,以及天文學放棄了所有希望。

然而,他沒有過分地看重這次挫折:要了解地球及星星轉動的人當然不是他們,他們現在也沒有必要了解這些事;應該瞭解的人,是即將度過青春期的那位,而且或許我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他還找過我們,而我們為了收割季節後可以從這裡拿到那麼三五個庫魯士,卻錯過了機會。我們安頓好了一切,僱用了那些伶俐年輕人中看起來最聰明的一位當管家,然後返回了伊斯坦布林。

接下來三年是我們過得最糟的日子。每一天、每一個月皆與之前沒有兩樣,每一季都重複著我們曾度過的令人厭煩、焦躁的季節:就好像我們痛苦且絕望地看著同樣的事再度發生,白費力氣地等待著我們無以名之的挫折。他偶爾仍被召喚入宮,宮裡指望他提供不涉及敏感問題的解析;每週四下午,仍然和清真寺計時室科學領域的友人聚會;每天上午仍去看看學生,偶爾還給些處罰,只是不像以前那麼有規律了;仍然拒絕那些偶爾來提親的人士,只是不像以前那麼堅決;仍然強迫自己聽著自己說過不再喜歡的音樂,以便與女人廝混;有時仍然像是對他所謂的笨蛋感到厭煩得要死;仍然會把自己關在房裡,躺在鋪好的床上,氣惱地翻翻堆在四周的手稿和書籍,然後好幾個小時盯著天花板,等待著。

令他感到更加不痛快的是,他從清真寺計時室友人那裡得知了柯普魯呂帕夏的勝利。當他告訴我艦隊擊潰了威尼斯人,或是收復了波茲加島和利姆尼,制伏了叛黨阿巴札·哈桑帕夏等訊息時,都會加上一句說,這不過是他們最後一次短暫的成功,是跛子最後的掙扎,他很快就會陷入愚笨與無能為力的泥沼:他像是在等待某種災難,以改變這些不斷重複、令我們更加精疲力竭的單調日子。更糟的是,由於不再有耐心和信心專注在他執拗稱為「科學」的事物上,使他難以轉移對這些日子的注意力:他無法對一個新想法保持超過一星期的熱情,很快就會想起那些笨蛋而忘了一切。難道迄今為止在他們身上花費的心思還不夠嗎?值得為他們費腦子嗎?值得這麼生氣嗎?而且或許,因為他才剛學會讓自己不要成為他們,所以無法鼓起仔細研究科學的力量與慾望。但不管怎麼說,他都已開始相信自己和他們不是一類人。

第一個刺激直接來源於他內心的煩躁,這對於我來說則標誌著光明的未來。由於至今仍無法專注在任何課題上,那些日子裡他完全就像是一個不會自己玩耍的自私愚笨的孩子,在屋裡從一個房間遊走到另一個房間,不斷地上樓又下樓,茫然地看著窗外。木造房屋的地板在這種無止境、令人發瘋的來回遊蕩之中,發出抗議的呻吟與吱嘎聲。當他經過我身旁時,我知道他希望我說出一些笑話、新奇的想法或鼓勵的言語。儘管我很膽怯,但我對他的怒氣和憎恨卻絲毫沒有減弱,因此沒有說出他所期待的話語。即使他放棄自尊,謙卑地用一些親切字眼迎合我的倔強,我也不說出他渴望聽到的話語。當我聽到他從宮中得到的好訊息,或是他的一些新的想法————如果他能按照這些想法堅持下去其結果便值得一提————我不是假裝沒聽見,就是找出他話中最乏味的一面,澆熄他的熱情。我喜歡看著他在自己心靈的空洞狀態和絕望中兀自掙扎的樣子。

但後來,即使是在這種非常空虛的情況下,他也還找到了打發時間的新想法。或許是因為終於能夠獨處,也或許是因為他那無法專注於任何事情的心思沒能逃出這種急躁情緒。這個時候,我給了他一個答覆,因為我想鼓勵他,他想到的事情也引起了我的興趣;我想,或許這個時候,他會在乎我。一天晚上,霍加吱嘎吱嘎逛進了我的房間,彷彿在問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問題般說:「為什麼我是現在這樣的我?」我想鼓勵他,因而就給了他答覆。

我告訴他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會是現在這樣的他,還說「他們」經常問到這個問題,一天比一天問得多。當我這麼說的時候,並無任何東西可以支援這樣的說法,內心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只是想如他所願回答問題,或許因為我本能地意識到他會喜歡這個遊戲。他很驚訝,滿是好奇地看著我,希望我接著說下去。看見我保持沉默,他忍受不了了,要我重複剛才的話:也就是說他們在問這個問題?看到我面露贊同的微笑,他馬上變得非常生氣:不是因為「他們」問了這個問題,他才這麼問,而是在不知道他們問這個問題的情況下問的,他完全不在乎他們做了什麼。然後,他以一種奇怪的聲調說:「好像有一個聲音一直在我耳中吟唱。」這個神秘的聲音讓他想起了他已故的父親,父親死前也曾聽到像這樣的聲音,但曲調不同。「我聽到的都是同樣的付歌疊句。」他說,然後突然有點困窘地補充:「我就是現在這樣的我,我就是現在這樣的我,唉!」

我幾乎大笑出聲,但抑制了這樣的衝動。如果這是無傷大雅的笑話,他應該也會發笑;但他沒有笑,卻也知道自己的模樣幾近可笑。而我所要做的,就是表現出自己既知道他的可笑模樣,也知道付歌疊句的含意,因為這次我希望他繼續說下去。我說,應該認真看待這個付歌疊句;當然,在他耳中唱歌的人一定就是他自己。他應該是從我的話中感受到了一些嘲弄的意味,因而生氣起來:他也知道我這一點;他想要知道的是,為什麼那個聲音一直在不停地重複這句話!

那是因為他的憂鬱,當然我沒有說出來,但說真的,我就是這麼想的:我不僅由本身的經驗得知,也從兄弟姐妹們的經歷中知道,自私自利的孩子們身上所看到的憂鬱要麼產出豐碩的成果,要麼帶來荒謬的東西。我說,他應該思索的不是這個付歌疊句的來由,而是它的意義。或許當時我也想到,他可能因為這種空虛而發瘋;我可以藉由觀察他,逃離自身因絕望和怯懦而帶來的憂鬱。或許,這次我還會真正地崇拜起他來。如果他辦到這一點,我們兩人的人生可能都會出現某種真實的東西。「那麼,我該怎麼辦?」他終於無助地問道。我告訴他,他應該思考自己之所以是現在這樣的他的原因,還有,我不是因為放肆給他建議才這麼說;我沒法幫助他,這是他必須自己解決的事。「那麼,我該怎麼辦?要我照著鏡子看嗎?」他諷刺地說,但看起來還是一樣地苦惱。我沒說什麼,給他時間思考。「要我照著鏡子看嗎?」他又說了一遍。我突然覺得很生氣,感覺霍加永遠無法獨立完成任何事。我突然想要當面告訴他:沒有我,他根本不會思考。但是我不敢。我以一種冷淡的態度對他說,想做就做,去照鏡子。不,我不是沒有勇氣,而是沒有氣力。他生氣了,怒氣衝衝地快步摔門而去,離開時大喊:你是笨蛋。

三天後,當我提起這個話題時,發現他仍想談論「他們」,這讓我開心地想要繼續這個遊戲。因為,無論如何,那時候只要他的心思在這件事上,就會給我希望。我說,「他們」真的會照鏡子,而且事實上比這裡的人更常照。不只在國王、王子和貴族的宮殿,平民百姓家中牆上也掛滿了特意加框的鏡子。除了這個原因,也因為「他們」經常反省自己,認為「他們」在這方面已有所進展。「在哪方面?」他以一種令我驚訝的渴望與天真問道。我以為他相信了我說的每一句話,但最後他卻笑了:「那就是說,他們從早到晚都在照鏡子囉!」這是他第一次嘲弄我留在祖國的東西。我憤怒地找尋一些可以傷害他的話。出其不意地,我不假思索地說出了自己並不相信的話:人只有自己才能探索自己是誰,但霍加卻沒有做這種事的勇氣。看到他的臉如我所願因痛苦而扭曲,我高興了起來。

但是,這份快感讓我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不是因為他威脅要毒死我,而是幾天後,他要求我展現我所說的那種他所缺乏的勇氣。剛開始,我試著讓他把這件事當作玩笑:和照鏡子的事一樣,人可以自己發現自己是誰也是玩笑話,是我想要激怒他才說的話。但他似乎不相信我:他威脅說,如果我不證明自己的勇氣,他就要減少我的食物,甚至要把我關在房裡。我必須找出我是誰,並且寫下來。他要看看這什事是怎麼做的,要看看我有多少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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