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白色城堡》小說信息

第七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們立刻將交由我們指揮的十二個人,分派至伊斯坦布林各地。他們負責巡視每個區域,回報死亡人數及任何觀察到的事。我們在桌上攤開了一張我臨摹自書本的伊斯坦布林粗略地圖。懷著畏懼又愉悅的心情,晚上我們於圖上標示瘟疫散播的地方,準備好要向蘇丹稟報的東西。

剛開始,我們並不覺得樂觀。瘟疫在城裡散播的情況像個漫無目標的流浪漢,而非詭計多端的魔鬼。有一天,它在阿克薩拉依區奪走了四十條人命,之後就放過了這兒;又一天襲擊了法蒂赫,並突然出現在對岸,來到了託普哈內、吉罕吉爾,翌日再一看,這天它卻幾乎沒有侵擾這些地方,而去了澤依萊克,又進入我們這眺望金角灣的地區,造成二十人喪命。我們無法從死亡人數中得出什麼結論;一天五百人死亡,隔天一百人。當我們明白我們需要知道的不是瘟疫奪命的地方,而是最早出現感染的地區時,我們已經浪費了許多時間。蘇丹再度召見了霍加。我們謹慎地想了想,決定他的說法應該是瘟疫散佈在人潮擁擠的市場、人們彼此欺詐的市集,以及他們毗鄰坐下閒聊的咖啡館。他去了皇宮,晚上才回到家。

霍加將瘟疫的情況告訴了蘇丹。「我們該怎麼辦?」蘇丹問道。霍加建議,應當採取強制性措施對市場、集市及城內的往來活動加以限制。當然君王身旁的那幫蠢蛋們立刻表示了反對:這樣一來城市將如何來保障生活?如果商業活動停止,生活也就會停止;瘟疫以人的形體在遊蕩,這一訊息會嚇壞所有聽聞的人,就會有人相信世界末日已經到來而不聽從管束;而且,沒有人想被關在瘟疫魔鬼徘徊的地區,他們會起來造反。「他們說的沒錯。」霍加表示。當下有個蠢蛋問道,哪裡能找到足夠的人力來對百姓採取這種程度的控制。蘇丹聞言大怒,表示他將懲罰任何懷疑他的力量的人。蘇丹的話嚇壞了所有人。帶著這種憤怒的情緒,蘇丹下令按霍加的建議去做,不過還是沒有忘記徵詢群臣的意見。皇室星相家瑟特克先生一直在伺機對霍加進行報復,因而他提醒說,霍加仍未說明瘟疫將何時離開伊斯坦布林。霍加擔心蘇丹會聽從瑟特克先生的話,於是說下次晉見時將帶來時間表。

桌上的地圖已被我們畫滿了記號及資料,但仍然找不出城裡瘟疫散播的任何邏輯。現在蘇丹的禁制令已經開始實施,而且持續了三天多。禁衛軍守在市場的出入口、主幹道、碼頭,攔下行人並詢問他們:「叫什麼名字?要去哪裡?從哪裡來?」他們把膽怯、吃驚的旅客及閒逛的人們送回了家,免得這些人染上瘟疫。得知封閉市場和翁卡潘的日常活動趨緩,我們把最近一個月收集到的死亡人數資料寫在小紙片上,釘在牆上,思索著。就霍加看來,等著找出瘟疫是依何種邏輯散佈,無異白費力氣,而如果我們想保住項上人頭,必須編出一些東西來應付蘇丹,以便爭取更多的時間。

許可證制度也就在這個時候出臺了。禁衛軍首領把許可證分發給了那些被認為有助於維持商業活動及城市供給的人。當我們得知首領從這項許可證制度中賺取了大筆金錢,不願付費的小商人們已開始準備叛亂時,我第一次感覺到了死亡數字中的邏輯。霍加正跟我談到大宰相柯普魯呂計劃與這些小商人結盟共謀時,我打斷了他的話,告訴了他死亡數字中的邏輯,並努力讓他相信,瘟疫已經慢慢退出了邊緣街區及貧苦地區。

他對我的話不是很信服,但仍把準備時間表的工作交給了我。他說,他寫了一個轉移蘇丹注意力的故事,這個故事不帶任何意義,所以沒有人可以從中作出任何結論。幾天後,他問道,人是否可能編造出一個讓人樂於聽讀,卻沒有什麼寓意或意義的故事。「就像音樂?」我說。霍加看來相當驚訝。我們討論著,認為這個理想的故事應該有一個像童話一樣純真的開場,主要內容又必須如噩夢般驚駭,同時結尾要像未能結合的愛情故事那樣是個悲劇。他進宮的前一天晚上,我們愉快地熬夜聊著,緊張地工作著。隔壁房間中,我們的左撇子謄寫員朋友正為霍加尚無法安排完成結局的故事,謄寫著開場部分的漂亮文稿。到了早上,藉由手中有限的資料,我從幾天來努力得出的綜合因素中作出結論:瘟疫將在市場奪走最後的人命,並於二十天內在城裡絕跡。霍加並未詢問這項結論的依據,只是說這個解救日太遙遠,要我把時間表改為兩週,並以其他資料隱藏瘟疫的持續時間。對此我並不那麼樂觀,但還是按他說的做了。霍加當場就時間表中的某些日期編了幾行詩,塞給了就要完成工作的抄寫員,同時要我畫一些圖來說明這些詩句。臨近中午,他急急忙忙讓人用藍色大理石紋封面裝訂好論文,帶著它出了門。出門時,他顯得抑鬱、煩躁,他有點怕。他說,他對那些他塞進故事裡的鵜鶘、長翅膀的牛、紅螞蟻和會說話的猴子要比對時間表更有信心。

晚間回到家時,他顯得興高采烈,隨後三週也一直洋溢著這種生氣勃勃的情緒,因為他徹底說服了蘇丹相信他的預言是正確的。剛開始他說:「什麼事都可能發生。」第一天,他一點也不抱希望。聆聽一位聲音優美的年輕人朗誦他的故事時,蘇丹身邊有些人甚至笑了出來。他們當然是故意這樣來貶低霍加,減少君王對他的喜愛,但蘇丹讓他們肅靜並斥責了他們。他只問霍加,根據什麼跡象作出了瘟疫會在兩週內結束的結論。霍加回答,一切都包含在故事中。而這是個沒人能聽得懂的故事。接著,為了取悅蘇丹,他對充斥著宮中內院與每個房間的各色貓咪表示出了喜愛之情,這些貓是從特拉布宗用船運來的。

他說,第二天進宮時,宮中已分成了兩派:一派希望取消城裡實施的各種防疫措施,這派人士包括皇室星相家瑟特克先生;另一派支援霍加的人則說:「就讓這座城市屏住呼吸,也別讓在城中游蕩的瘟疫惡魔呼吸。」看到死亡人數一天天地減少,我充滿了希望,但霍加仍非常憂慮。有傳言說,第一派人士已與柯普魯呂達成協議,準備發動政變;他們的目標不是戰勝瘟疫,而是要擺脫他們的敵人。

第一週結束時,死亡人數明顯減少,但我的計算結果顯示,這種傳染病不會在一週內消失。我抱怨霍加不該改變我的時間表,不過現在他卻滿懷希望。他興奮地告訴我,關於大宰相的傳言已經停止。此外,支援霍加的那派人士還散佈了柯普魯呂正與他們合作的訊息。至於蘇丹,已完全被這些陰謀詭計嚇壞了,轉而向他的貓咪尋求心靈的平靜。

第二週接近尾聲時,防疫措施對這座城市的壓抑更甚於瘟疫。死亡人數逐日減少,但只有我們及像我們這樣追蹤死亡人數的人才知道這一點。饑荒的謠言已經爆發,偉大的伊斯坦布林像座荒城。由於我從未離開這個地區,霍加告訴我:可以感受到在這些緊閉著的窗戶與庭院門戶的後面與瘟疫進行搏鬥的人們的絕望,也可以感受到他們正等待著瘟疫與死亡之外的某種東西。皇宮中也可以感受到這種期待,每當有杯子掉落地板,或是有人大聲咳嗽,那幫蠢蛋們便嚇得直哆嗦,他們在下面竊竊私語:「看看蘇丹今天會作出什麼決定。」但就像那些無助的人一樣,他們也渴望有事發生,且不管是那會是什麼事。霍加受這股騷動波及,努力向蘇丹說明瘟疫已逐漸消退,他的預言正確無誤。但蘇丹卻並沒有受他太大的影響,無奈之下,最後只好又談論起了動物。

兩天後,霍加從清真寺得到的死亡數中作出結論:這次傳染病已經徹底遠去。但是,那個星期五讓他快樂的卻不是這:一群絕望的商人與看守道路的禁衛軍發生了衝突;另外,一群不滿防疫措施的禁衛軍,則聯合幾位在清真寺講道的愚蠢伊瑪目、一些渴望劫掠的流浪漢以及其他遊民,聲稱瘟疫是真主的旨意,不該加以干涉。不過,情況失控之前,這場騷亂便已平息。取得伊斯蘭教長的裁決後,二十人立即被處死,這或許誇大了這些事件。霍加感到心滿意足。

隔天晚上,他宣佈了自己的勝利。宮中再也沒人說要取消這些防疫措施。禁衛軍首領被召見時,談到了宮中的叛亂黨羽,蘇丹大為惱火。這群人的敵意一度讓霍加處境艱辛,現在卻作鳥獸散般一鬨而散了。一度有傳言說,柯普魯呂會對反叛人士採取嚴厲手段。霍加興高采烈地說,就這一點而言,他也成功地對蘇丹發揮了影響力。反對叛亂的人一直努力讓蘇丹相信,瘟疫已經平息。他們說的沒錯。蘇丹用從未稱讚過他的話語稱讚了霍加。為了向霍加展示他讓人從非洲運來的猴子,蘇丹帶他參觀了他特別訂製的籠子。這些猴子的骯髒及無禮令霍加厭惡。當他們看著猴子時,蘇丹問道,這些猴子是否可以像鸚鵡那樣學會說話。然後蘇丹轉向侍從,宣佈希望將來能常看見霍加隨侍在旁,他準備的時間表已證明正確無誤。

一個月後的星期五,霍加被任命為皇室星相家。他的地位甚至比這更高:蘇丹前往聖索菲亞大教堂進行週五禮拜,慶祝瘟疫結束,整座城市的人都參加了這一慶典,而霍加就緊跟在蘇丹身後。防疫措施已經解除,我也加入感謝真主與蘇丹的歡呼人群。當君王騎在馬上經過我們身邊時,民眾盡情喊叫。他們欣喜若狂,失去了理智,不斷擠壓推擋,一波波湧上前去,又被禁衛軍推擋回來。我一度被身邊沸騰的人群擠到了樹旁,等奮勇推開人潮擠進前方後,正好面對著霍加。他離我只有四、五步的距離,看起來滿足又開心。他的眼睛避開了我的視線,彷彿不認識我。在那可怕的喧囂聲中我突然愚蠢地衝動了起來,我相信霍加沒有看見我。我全力對他喊叫,似乎只要他發現我在這裡,就會拯救我脫離人群,如此我便能加入掌握勝利與權力的快樂遊行!但我並不是想分享勝利,也不是想從自己做的事中得到回報。那時我心中有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我應該在那兒,因為我就是霍加本身!就像我常做的噩夢一樣,我和真正的自我分離了開來,從外面看著自己,也就是說我已成了另外一個人。我甚至不想知道這個我身處其內在的另外一個人到底是誰。當我滿懷懼怕地看著沒認出我就從我面前走過去的自己時,我只想盡快與他團聚。但是,像牲口一樣的一個士兵使勁將我推入了人群中。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