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雪》小說信息

從黨部到警察局,然後又回到大街上(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到這兒是赴約來了。」

「赴什麼約?」

「我們是大學時的老同學,」穆赫塔爾用一種歉意的語氣說。「他住的卡爾帕拉斯旅館的女主人是我妻子。事發之前,給我,也就是這裡,給市黨部打了電話定了約。情報人員在監聽我們黨的電話,所以你們可以去查一查。」

「你怎麼知道我們監聽你們的電話?」

「對不起,」穆赫塔爾鎮靜地說,「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測。也許我猜錯了。」

卡在穆赫塔爾身上覺察到了一種冷靜,同時還有一種壓抑。警察態度強硬的時候,他舉止謙恭;挨訓斥、被推推搡搡,也不把它看成是什麼尊嚴問題;警察和政府的殘酷,在他看來,就如同停電和滿是泥濘的道路一樣再平常不過;所有這些他都習慣了。卡覺得自己身上沒有這種有益的韌性和能力,因而對他有了一絲敬意。

市黨部裡的搜查持續了很長時間,櫃子和檔案被翻了個底朝天,一部分檔案用繩子捆好放進了袋子,搜查記錄做好後,卡和穆赫塔爾坐在警車後排,像犯了錯的兩個孩子一樣一聲不吭,穆赫塔爾放在膝頭的又大又白的手像又胖又老的狗,卡從這兩隻手上看到了同一種壓抑。警車在卡爾斯大雪覆蓋的昏暗街道上緩緩開過,從亞美尼亞人的別墅半開的窗戶中射出昏黃的燈光,在燈光映照下,他們滿懷傷感地看到了空空蕩蕩的老房子,看到了手裡拿著塑膠袋在結了冰的人行道上小心挪著步子的老人們,他們看上去就像孤魂野鬼似的。民族劇院的宣傳欄已經貼好了晚上演出的海報。為了晚上的直播,工人們還在街上忙著鋪線。路封了以後,長途車站有種煩躁不安的等待氣氛。

童話般的雪中,警車緩緩開著,在卡的眼中,雪片的大小和一種小孩子們稱作「雪暴」的充水玩具裡面的雪片差不多。司機開得很小心,這麼短的距離竟然用了七八分鐘,路上卡和穆赫塔爾的眼神有一次碰到了一起,從老朋友憂鬱而又令人平靜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到了警察局,他們會拷打穆赫塔爾,但不會碰自己一下,這使得卡感到了羞愧,同時也鬆了一口氣。

老同學的眼神,卡多年以後也無法忘記,從他的眼神中,卡感覺穆赫塔爾在想等會兒自己理應會遭拷打。儘管穆赫塔爾堅信四天後進行的選舉中自己會穩操勝券,但從他的眼神中卡讀到了一種屈從,也讀到了一種為將來要發生的事情而表示的歉意。卡明白了穆赫塔爾是這麼想的:「我現在還在世上的這麼一個角落裡掙扎著生活,甚至還對這裡的政權充滿慾望,我要遭拷打了,我知道那是我活該,但我會盡力不傷自尊,我比你還瞧不起我自己。請別盯著我看,別讓我感到無地自容了。」

車開進了警察局落滿雪的院子,他們沒把卡和穆赫塔爾分開,但對他們的態度很不同。卡是從伊斯坦布林來的名記者,如果寫出對他們不利的東西的話,會給他們帶來麻煩,所以他們把卡當作願意與他們合作的一個證人。對穆赫塔爾則是一種鄙視的態度,像是說:「怎麼,又是你?」甚至他們對卡的態度也似乎在說:「您這樣的人怎麼能和這種人在一起呢?」卡天真地以為他們鄙視穆赫塔爾,是認為他沒腦子(你以為他們會把這個政府交給你嗎!)、愚蠢(你還是先過好自己的日子吧!)。但以後,他將痛苦地認識到這中間隱含的東西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為了讓卡辨認殺害教育學院院長的小個子兇手,卡被帶到隔壁的一間屋子裡,看了收集來的近一百張黑白相片。這裡有卡爾斯及周邊地區至少被拘捕過一次的所有伊斯蘭狂熱分子的相片。大部分是年輕人,是庫爾德人,是農民或者失業者,但其中也有小販、宗教學校甚至大學裡的學生、教師和遜尼派土耳其人。照片裡的這些年輕人有的憤怒、有的則悲傷地看著鏡頭。從這些照片裡卡認出了這一天時間裡見過的兩個年輕人,但卡找不出那個年紀更大的小個子兇手。

卡回到原來的那個屋子,看見穆赫塔爾還是有些駝背地坐在那張凳子上,鼻子流血,一隻眼睛有些淤血。穆赫塔爾不好意思地扭動了兩下,用手帕把臉遮了起來。沉默中卡突然想像,穆赫塔爾是由於這個國家的貧困和荒唐而產生了犯罪感和精神上的壓抑感,是因為這種犯罪感和精神壓抑才捱了這頓揍,但在捱了這頓揍後他卻得到了解脫。兩天後就在他痛苦地聽到人生中最不幸的訊息之前——這次是他自己陷入了穆赫塔爾的境地——儘管卡覺得愚蠢,他還是會回憶起這次想像。

見到穆赫塔爾一分鐘後,卡又被帶到隔壁的屋裡錄口供。一個年輕的警察用一臺老掉牙的雷明頓牌打字機做著記錄,卡想起兒時做律師的父親晚上把工作帶回家時用的也是這玩意兒。在講述院長是怎麼被殺害的時候,卡在想,他們是為了嚇唬自己才帶他去看穆赫塔爾的。

不一會兒,卡獲得了自由,可關在裡面的穆赫塔爾那張帶血的臉長時間在他眼前揮之不去。過去,在邊遠的市份,反對派是不會輕易地受警察這麼對待的。可穆赫塔爾並不是來自像祖國黨那樣的中間偏右的政黨,而是來自於伊斯蘭激進派。另外,卡還是覺得這其中與穆赫塔爾的個性也有關係。卡在雪中走了很長時間,在奧爾都大街街尾的一堵斷牆上坐了下來,吸著煙,看著路燈下小孩兒們在雪坡上滑雪撬。一天來見到的貧窮和暴力讓他感到疲憊,可內心仍湧動著一種希望,那就是伊珂的愛會使他開始一種嶄新的生活。

當他又開始在雪中走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新人生糕餅店對面的人行道上。糕餅店的玻璃碎了,門前警車深藍色的燈光閃爍著,一道美妙的光照著圍觀的人群,也照著以神的耐心在整個卡爾斯上空飄落著的雪。卡也擠進了人群,看見在店裡警察們還在向那個老侍應生問著些什麼。

一個人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卡的肩膀。「您是詩人卡,對嗎?」

一個年輕人,綠色的大眼睛,姣好的孩子氣的臉。「我叫奈吉甫。知道您為了給《共和國報》寫一篇關於競選和自殺婦女的文章來到了這兒,也知道您對許多團體進行了採訪。可是在卡爾斯還有一個您應該見的重要人物。」

「誰?」

「能到一邊來嗎?」

卡挺喜歡年輕人表現出來的這種神秘。他們來到「以果汁和薩萊普聞名於世」的時代小賣部門前。

「您只有同意同這個人見面,我才有權說出他是誰。」

「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怎麼同意和他見面呢?」

「話是這麼說,」奈吉甫說。「但那人現在不得不藏著。他在躲誰、為什麼躲藏,您不同意見他我就不能說。」

「好吧,我同意見他。」卡說。「但願這不是個陷阱。」他補充道,語氣好像是插圖小說裡的那種。

「你要是不相信他人,那你這一生就會一事無成。」奈吉甫也用同一種語氣說。

「我相信您,」卡說。「我應該見的人是誰?」

「你知道他名字後就得見他。可一定不能告訴任何人他藏身的地方。你現在再考慮考慮。要我說出他是誰嗎?」

「是的,」卡說,「請您也相信我。」

奈吉甫像提到傳說中英雄的名字一樣激動地說:「那人的名字叫‘神藍’。」他看卡沒什麼反應,有些失望。「難道您在德國時沒聽說過嗎?他在土耳其是很有名的。」

「我知道,」卡用一種安慰的語氣說。「我準備好見他了。」

「可我不知道他在哪兒,」奈吉甫說。「我甚至還沒見過他。」

一下子倆人都微笑著用一種懷疑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對方。

「你由別人帶去見‘神藍’,」奈吉普甫說。「我的任務就是讓你和帶你去那兒的人接頭。」

他們一起沿著卡澤姆貝依大街向前走著,頭頂上是競選小旗,身邊是競選海報。從年輕人神經質和稚氣的舉動,以及他單薄的身體,卡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使自己想起了自己的青年時代,從而與他產生了一種親近感。卡試圖用年輕人的眼睛來觀察這個世界的一剎那,他找到了自己。

「關於‘神藍’您在德國都聽說了什麼?」奈吉甫問道。

「在土耳其報紙上我瞭解到他是個好戰的伊斯蘭政教徒。」卡說,「還有其他一些不好的訊息。」

奈吉甫急忙打斷卡的話。「伊斯蘭政教徒是西方和世俗媒體對我們這些為宗教而戰鬥的穆斯林的稱呼。」他說,「您是一個世俗主義者,但請別相信世俗媒體關於他的那些謊言。他沒殺害過任何人,不管是在為了捍衛我們穆斯林兄弟而去的波斯尼亞,還是在被俄羅斯的炸彈炸殘了的格羅茲尼。」在拐角處他攔住卡。「對面不是有家店嗎,泰布里書店……是一個基督徒開的,但卡爾斯所有伊斯蘭教徒在那裡碰頭。和其他人一樣,警察當然也知道這一點,裡面有他們的臥底。我是宗教高中的學生。我們是禁止入內的,否則會受到紀律處分,不過我會給裡面傳個話的。三分鐘後有個戴紅色圓帽、高個兒、留絡腮鬍子的年輕人會從裡面出來。你跟著他。過兩條街後,您後面沒便衣跟著的話,他會接近你,把你帶到要去的地方。明白了嗎?願真主保佑。」

奈吉甫一眨眼消失在了大雪中。卡心中感覺到了對他的一種喜愛。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