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走嗎,請留步,您別走。」法澤爾說。卡停了下來,什麼也沒說,被拉住了。
「還是我替他說吧,」奈吉甫說,「我們三個都很愛那些為了信念置生死於不顧的‘戴頭巾姑娘’,‘戴頭巾姑娘’是世俗媒體對她們的稱呼。我們叫她們穆斯林姑娘,所有穆斯林姑娘一定要為信念而不吝惜生命。」
「男人們也應如此。」法澤爾說。
「當然,」奈吉甫說,「我愛上了希吉蘭,梅蘇特愛上了韓黛,法澤爾則愛上了苔絲麗梅,可是苔絲麗梅死了。或者說是自殺了。可我們不相信一個為信念而不畏獻身的穆斯林姑娘會自殺。」
「也許是她再也無法忍受痛苦,」卡說,「她家裡也給她壓力,讓她摘掉頭巾,加上又被學校開除了。」
「任何壓力都不足以使一個具有真正信仰的人犯下罪孽,」奈吉甫激動地說,「我們晚上都緊張得睡不著覺,害怕錯過了早晨的禮拜而犯下罪孽。我們去清真寺一次比一次早。如此緊張的信仰真主的人為了不犯罪可以做任何事情,需要的話,他樂意讓人活剝自己。」
「我們知道,您和苔絲麗梅家裡談過了,」法澤爾插嘴說,「他們相信她是自殺嗎?」
「相信。她先和父母一起看電視劇《瑪麗安娜》,然後她淨了身,做了禮拜。」
「苔絲麗梅從來不看電視劇。」法澤爾小聲說。
「您瞭解她嗎?」卡問。
「我們並沒有相互認識過,也沒和她說過話,」法澤爾不好意思地說,「有一次我大老遠地看見過她,她從頭到腳把自己包裹得很好。但我瞭解她的心靈:人對自己愛的人瞭解得最清楚。在我心裡,瞭解她就像瞭解我自己一樣。我認識的苔絲麗梅決不會自殺。」
「也許您還是不太瞭解她。」
「也許是西方人派你來這兒的,他們讓你來窩藏殺害苔絲麗梅的兇手。」梅蘇特有些粗魯地說。
「不是,不是,」奈吉甫說,「我們相信您。大人們都說您是苦行僧,是詩人。正因為相信您,才想跟您討教這個令我們苦惱的問題。法澤爾代表梅蘇特在向您道歉。」
「請原諒。」法澤爾說。他的臉變得通紅。眼睛突然變得潮溼了。
梅蘇特不再作聲,靜靜等著這一和好的時間過去。
「我們和法澤爾是把兄弟,」奈吉甫說,「很多時候,我們同一時間想著同一件事情,我們很清楚對方在想什麼。與我不同,法澤爾對政治根本不感興趣。現在我和他對您有個請求。實際上我們倆可以接受苔絲麗梅是在父母和政府的壓力下犯下罪孽自殺的。這是很痛苦的事情,可是法澤爾常常這麼想:‘我愛的姑娘犯下了罪孽,自殺了’。可假如苔絲麗梅實際上是無神論者的話,就像故事裡講的那樣,實際上是無神論者而不自知的話並且因為是無神論者而自殺的話,這一切對法澤爾來說是個災難。因為他愛上了個無神論者。只有您能解開我們心中的疑惑,只有您才能使法澤爾平靜下來。您明白我們的想法了吧?」
「您是無神論者嗎?」法澤爾用懇求的目光看著卡問道。「如果您是無神論者的話,您會想要自殺嗎?」
「在我相信自己是個無神論者的那些日子裡,我也從來沒有過自殺的念頭。」卡說。
「非常感謝您能這麼坦率地回答我們的問題,」法澤爾說,他稍稍平靜了下來。「您的心裡充滿了善意,可是卻害怕相信真主。」
卡看見梅蘇特充滿敵意的目光,他想離開這裡。他的腦子似乎停留在了很遙遠的一個地方。他感到內心中有個深深的願望和幻想在湧動著,可是由於周圍的一切,他沒法沉浸在這個幻想之中。以後,他會仔細地思考這一時刻,他將明白,頭腦中的這個幻想包含著死亡、不信真主和對伊珂的思念。最後一刻,梅蘇特又給所有這些加上了另外一個人。
「請您別誤解我們,」奈吉甫說,「我們一點都不反對一個人成為無神論者。伊斯蘭社會也總是允許有無神論者的。」
「只不過墓地一定得分開,」梅蘇特說,「和一個不信真主的人同眠在一個墓地是對信徒靈魂的玷汙。那些根本不信真主卻在活著的時候成功掩蓋住了這一點的無神論者們,不僅在現世,就是在墳墓裡也要讓信者不得安寧,他們以此為己任。直到末日,我們不但要忍受與他們同在一個墓地的痛苦,在末日到來的那天,我們從墳墓起來的時候,還要面臨看到一個不祥的無神論者時的恐懼……詩人卡先生,您沒有隱瞞您曾是個無神論者。也許現在您還是如此。那麼請您說說,是誰下的這場雪,這雪的秘密是什麼?」
他們一起望著空蕩蕩的車站大樓外,在霓虹燈光中,落向空蕩蕩的軌道的飄雪。
卡想:我在這個世界上做什麼?雪片在遠處顯得是那麼的可憐,我的生活又是多麼的可憐。人活著,衰老,消亡。他在想,一方面在消亡,一方面又存在著。他愛自己,像一片雪一樣,既歡喜又憂傷地沿著自己生活的軌道走下去。他父親有種剃鬚膏的味道,卡想起了他。聞著這個味道的時候,他想起了在廚房裡準備早餐的母親穿在拖鞋裡的冰冷的腳,想起了一把梳子,想起了夜裡咳醒後自己喝的粉紅色的甜甜的止咳露,想起了嘴裡的湯匙,想起了構成生活的那所有的細節,所有一切的總和,雪花……
卡感到一種深深的呼喚,這種呼喚是那些只有在靈感降臨時才感到幸福的真正的詩人才能感覺到的。四年來第一次有了寫詩的衝動:對這首詩的存在,對這首詩的意境,對這首詩的風格和力量,卡是如此確信,因而內心感到無比幸福。他對三個年輕人說有急事,出了昏暗空蕩的車站大樓。大雪中,卡仔細構思著要寫的這首詩,急匆匆地回到了旅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