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他很少出旅館。因為他不喜歡卡爾斯結著冰的街道。」
「好吧,現在咱們不做,但讓咱們再吻幾次吧。」
「好吧。」
伊珂沒讓卡靠近自己,彎著腰長時間而又認真地吻著坐在床邊的卡。
當卡感覺到他們不會再親吻了的時候,他說:「我來給你朗誦我的詩吧,你想聽嗎?」
「你先念念那封信吧,是個年輕人送來的。」
卡開啟信,大聲讀了起來:
卡先生,我的孩子。如果這麼稱呼您不合適的話,請見諒。昨夜我夢見了您。夢裡下著雪,每一片雪花都是落向世界的一道光。這是個好兆頭,下午,我夢見的這雪就真的在我窗前下了起來。這時您正從我位於巴伊塔爾哈內街18號的寒舍前經過。穆赫塔爾跟我說了您賦予這雪的意義。我知道我們是同路人。我等待著您的到來。
薩德亭?潔烏海爾
「是薩德亭教長,」伊珂說,「你快去。晚上來我們這兒,和我父親一起吃飯。」
「我為什麼非得和卡爾斯的每個傻瓜都見面?」
「我說過你要小心‘神藍’,但別以為他是傻瓜。教長也很狡猾,他可並不愚蠢。」
「我想把他們忘得乾乾淨淨。現在要我朗誦詩給你聽嗎?」
「朗誦吧。」
卡坐在三腳桌旁開始激動而又自信地朗誦起剛寫完的那首詩,但馬上就又停了下來,對伊珂說:「你坐在那裡,朗誦詩的時候我想看到你的臉。」他用眼角看著伊珂,又開始朗誦了起來。不一會兒,卡問伊珂:「美嗎?」。伊珂回答說:「是的,很美。」卡繼續朗誦了起來,又問:「美嗎?」伊珂回答說:「很美。」他朗誦完後,問伊珂:「你認為美在哪裡?」「不知道,」伊珂說,「可我就是覺得很美。」「穆赫塔爾從不給你朗誦這樣的詩嗎?」「從不。」卡又充滿激情地朗誦了這首詩,還是在相同的地方停下來問:「美嗎?」有幾次他問道:「非常美,不是嗎?」伊珂則回答:「是的,非常美。」
卡是如此幸福,像是早期作品中描寫一個孩子的詩中寫的那樣:「向周圍散發出美好而又奇異的光芒」。他看到這光芒映在伊珂的身上而感到幸福。根據「失去地球引力時刻」規律,他想再次擁伊珂入懷,可是女人優雅地避開了。
「現在聽我說:馬上去教長那裡。他是這裡很重要的人物,比你想像的還要重要:這裡很多人都去他那兒,世俗主義者也不例外。有人說,師長、市長夫人都去找過他,有錢人、軍人也有去的。他是支援政府的。當他說大學生和戴頭巾女子應該在課堂上摘掉頭巾的時候,繁榮黨中沒任何人反對他。像卡爾斯這樣的地方,這麼有實力的一個人叫你去,你是不能拒絕的。」
「是你派可憐的穆赫塔爾去他那兒的嗎?」
「你是擔心他發現你對真主的畏懼而威脅你成為一個宗教狂嗎?」
「現在我很幸福,不需要宗教,」卡說。「我不是為此回土耳其的。只有一樣東西能使我來到這裡:你的愛……我們會結婚嗎?」
伊珂坐到了床邊。「那你就去那兒,」她說。她用一種神秘而又迷人的眼神看著卡,「可你得小心。沒人比他更能發現你靈魂的殘缺和弱點,他能像精靈般鑽入人的內心。」
「他能把我怎麼樣?」
「他會和你聊天,並且會突然跌坐到地上。在你說的很平常的一句話中,他會告訴你這其中蘊含著多麼豐富的學識,他會堅持認為你已是得道之人。有很多人開始時甚至認為教長是在嘲弄自己!可教長的過人之處就在這裡。他能做到讓你深信他確實相信你是有學問的,他也的確是全身心地相信的。他的態度會讓你覺得你內心深處似乎有一個比你高大得多的個體存在。一段時間後,你也會開始看到內心深處的這種美。你內心深處的這種美,由於不是你之前發現的,因此你會覺得它是真主的美,你會感到幸福。實際上,在他身邊,你會覺得這個世界也是美好的了。你會喜歡使你接近這種幸福的教長。所有這段時間裡,你頭腦中另外一個部分也會悄悄告訴你,所有這一切不過是教長的把戲,你不過是個不幸而又可憐的笨蛋而已。可是我從穆赫塔爾身上看到,你已沒有力量相信自己糟糕而又不幸的一面了。你會想,你是那麼的可憐,是那麼的不幸,只有真主才能拯救自己。你的理智不知道靈魂的需求,開始它會稍作抵抗。如此以來,教長給你指出的道路也就成為你在這個世界上惟一的立足之道,你不得不踏上這條路。教長的拿手好戲就是讓不幸的人相信有一個更崇高的自我存在,因為卡爾斯大部分男人都很清楚地知道,在土耳其沒有比自己更不幸、更貧困和更失敗的人了。這樣,最後的結果是:首先你相信了教長,然後相信被你遺忘了的伊斯蘭教。這並不像你在德國時所看到的或是有知識的世俗主義者們所認為的那麼糟糕。你將和所有人一樣,和你的民眾一樣,多少可以擺脫一些痛苦。」
「可我並不痛苦。」卡說。
「如此不幸福的人事實上並不痛苦。因為這裡的人們有他們緊緊抓住的一種慰藉和希望。在這裡沒有伊斯坦布林那種玩世不恭的無信仰者。在這裡所有的事情更簡單。」
「你想讓我去,那我現在就去。巴伊塔爾哈內街是哪條街呢?我在那裡要待多久?」
「待到你內心平靜下來為止!」伊珂說。「你別怕相信什麼。」她幫卡穿上大衣。「你還記得關於伊斯蘭教的知識嗎?」她問卡,「你還記得小學時學過的禱辭嗎?到時別弄得很尷尬。」
「童年時我家裡的女傭經常帶我去泰什維奇葉清真寺,」卡說,「她不是去祈禱而是去和其他的女傭們聚在一起聊天。她們說閒話等著禮拜的時候,我和其他小孩們在地毯上打滾玩鬧。上學時,老師會抽我們耳光,揪著我們的頭髮,往放在木板凳上開啟的宗教課本上撞,讓我們記住古蘭經第一章。為討好老師,所有的禱辭我都背得很熟。關於伊斯蘭教,學校裡教的所有內容我都學過,可都忘光了。今天關於伊斯蘭教的知識似乎只剩下安東尼?奎恩主演的電影‘呼喚’了,」卡微笑著說,「前不久在德國的土耳其語頻道里不知什麼原因放了德語版的這部片子。晚上你在這裡,是嗎?」
「是的。」
「因為我還想再給你朗誦一遍我的詩,」卡說著,把筆記本放進了大衣口袋,「你覺得美嗎?」
「確實很美。」
「美在哪兒?」
「不知道,但的確很美。」伊珂說,她開啟了門,正要出去。
卡猛地抱住了她,吻著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