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伊斯坦布林尼尚坦石的上流社會環境中長大。我一直想像歐洲人一樣。我認為信仰讓婦女們穿著袍子蒙著臉的安拉和成為一個歐洲人是無法同時讓人接受的,所以我一直遠離宗教。到歐洲以後我覺得可能有完全不同的安拉存在,不是那些蓄著鬍鬚、保守落後的邊遠地區的人所說的那種。」
「歐洲有另外一個安拉存在嗎?」教長撫著卡的背,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我希望有這樣的安拉存在,在他的面前我不需要脫掉鞋子,不需要屈膝吻他的手,他能理解我的孤獨。」
「安拉只有一個,」教長說,「他是全知的,全覺的,他也理解你的孤獨。如果你相信他,並且知道他能看得見你的孤獨的話,你就不會覺得自己孤獨。」
「您說得很對,教長先生,」卡說,他覺得自己也是在對屋裡所有人說。「因為我孤獨,所以我不信安拉,因為我不信安拉,所以我無法擺脫孤獨。我該怎麼辦呢?」
儘管他有些醉,儘管能把心裡所想的勇敢地告訴一個真正的教長他感到一種未曾想到的高興,他頭腦中另一個部分也很清楚地意識到他所在的地方是很危險的,所以他有些害怕教長的沉默。
「你真想聽我的想法嗎?」教長說,「我們就是您所說的蓄著鬍鬚、保守落後的那些邊遠地區的人。但就算剃去鬍鬚也無法改變我們鄉巴佬的身份。」
「我也是邊遠地區的人,我還想到更邊遠的地方去,在世界上最不為人知的一個角落裡,在大雪飄落的時候被人完全遺忘。」卡說。卡又吻了吻教長的手。他高興地發現這次他絲毫沒強迫自己。但他又感覺到他頭腦中另一部分還是由西方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自我控制著,蔑視他所做的一切。
「對不起,來這兒之前我喝了酒,」他又說了一遍,「我現在感到一種罪過,因為我從來沒有相信過安拉,我認為安拉是屬於沒受過教育的人的,是屬於那些蓋著頭的大嬸和那些拿著念珠的大叔的,是屬於那些窮人們的。我沒有信仰的一個原因就是狂妄。但現在我想相信是安拉在下著外面這場美麗的雪。有一個安拉專注於世界上隱含著的對稱,‘他’會使人類更加文明,更加有修養。」
「當然有,我的孩子。」教長說。
「但那個安拉並不在你們當中。在外面,在那飄向空曠的夜、黑暗和苦難者心靈的雪中。」
「如果你想單獨尋找安拉,那就去吧,在黑夜用你對真主安拉的愛填充你愛雪之心。我們不會阻攔你。可你別忘了,只有那些過於自愛的狂妄之人才會獨處。安拉從不喜歡狂妄者。撒旦就是因為狂妄才被趕出天堂的。」
其後卡又陷入了令自己羞愧的恐懼之中。他也一點兒不想從這裡出去以後被他們議論。「我該怎麼辦呢,教長?」他說。他本想再去吻教長的手,卻沒這麼做。他感覺自己的這種無所適從和醉態已被他們看得清清楚楚,並且被他們瞧不起。「我也想像你們一樣相信你們的安拉,做一個普通的公民,可是因為我心目中歐洲人的形象,我有些弄不清楚了。」
「你有這種願望就是一個好的開始,」教長說,「你要先學會謙虛。」
「那我該做些什麼?」卡說。他心中還是有一個玩世不恭的撒旦存在。
「每天晚上,誰想聊天的話我就讓他坐在沙發上現在你坐的位置上,」教長說,「大家相互之間都是兄弟。」
卡發現不管是坐在椅子上的人還是坐在墊子上的人,大家實際上是按一定次序來坐這個位置的,他們在排著隊等著坐到沙發上。他感覺不是出於對教長的敬重,而是對想像中這個次序的敬重,自己應該像歐洲人那樣要排在最後耐心等待才合適,所以,他站了起來,再次吻了吻教長的手,在最靠邊的那個墊子上坐了下來。
卡旁邊坐著伊諾努大街上的一個討人喜歡的茶館老闆,他五短身材,鑲著金牙。那人身材如此矮小,卡的腦子此時也是如此混亂,以至於他想這個人來找教長應該是想給自己的矮小身材出個主意吧。卡小的時候,尼尚坦石街有一個溫文爾雅的侏儒,他每天傍晚都從廣場上的吉甫賽人那兒買一束紫羅蘭或是買一枝石竹花。卡身邊坐著的這個矮個兒說他今天看見卡從茶館門前經過,但可惜沒進來,明天希望卡能去他那兒。這時公交公司的斜眼主管也小聲地插話進來說,過去自己因為一個姑娘的事情曾非常苦惱,以酒度日,甚至到了不信仰真主安拉的程度,但後來所有這一切都過去了,被遺忘了。還沒等卡問他:「你和那姑娘成家了嗎?」斜眼主管就說,「我後來才明白,那姑娘根本不適合我。」
教長後來在說反對自殺,大家都默不作聲,有些人點著頭聽著,他們三個人則還在竊竊私語:「還有些自殺事件,」矮個子說,「但政府卻在瞞著大家,就像氣象局為了照顧大家情緒瞞著天氣實際上更冷的事實一樣。為了錢,他們把姑娘們嫁給了上了年紀的官員們,嫁給了她們不愛的人。」公交公司主管說:「我老婆剛開始認識我時根本不愛我。」他們認為失業、高物價、不道德、無信仰是自殺的主要原因。別人說什麼卡都贊成,因而卡覺得自己有些虛偽。上了年紀的朋友開始打起了盹,斜眼主管叫醒了他。很長一段時間大家都沒說話,卡覺得內心中一種平靜正在升起:他們離世界的中心是如此的遙遠,以至於誰也不想到那個地方去,這也和外面那懸掛在空中似的雪片一樣,給人一種就像是生活在地球引力之外的感覺。
在大家都沒注意到自己的時候,卡又想到了一首新詩。筆記本就在身邊,根據第一首詩的經驗,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內心的聲音上,這一次,三十六行詩他一氣呵成了。因為拉克酒,他腦子有些模糊,所以對這首詩他不是很自信。但當他衝動地站起身,告別教長,衝出屋外,坐在修道院高高的臺階上開始讀這首詩時,他意識到這首詩同第一首詩一樣完美。
卡把剛才的經歷寫進了這首詩:在四個詩行中他寫了和一位教長討論安拉是否存在的對話,卡對窮人的主安拉充滿罪惡的看法,對孤獨、對世界隱含的意義和生命的構成等問題上的思考,以及詩裡鑲金牙的人、斜眼人和手裡拿著石竹花的彬彬有禮的侏儒使他想起了自己的一生。他驚異於自己這精美創作的時候,不禁想「所有這一切的意義何在?」他能像欣賞別人的詩一樣讀自己的詩,所以覺得它是美的。因為覺得它美,所以又驚詫於構成這首詩的材料,驚詫於自己的一生。詩里美的意義何在?
樓梯間裡的燈自動關了,四周一片漆黑。卡摸到開關,開啟燈再次讀手中的筆記本時,想到了這首詩的標題:「神秘的對稱」。他把這個標題寫在了詩的上方。後來他把這首詩放在了詩集《邏輯》的第一首。能這麼快就找到這個標題,他後來認為這正是這整首詩——如同這整個世界一樣——並非出於自己意志的一個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