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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吉甫的離別之苦(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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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隨著時間一年年地過去,開始是精神上,然後是肉體上,他們開始渴望得到對方。一天晚上,他們因為一次檢驗而被髮送到了地球上小小的卡爾斯城,就在這個夜晚,他們終於無法自拔,瘋狂地做愛了。他們好像忘記了曾使他們的良心像牙疼般難受的法澤爾,只是內心中一種犯罪感越來越強烈,這使他們感到非常害怕。突然,伴隨著恐懼而來的一種奇怪的感覺幾乎使他們窒息,他們從床上坐了起來。這時,他們面前的電視機自動亮了,法澤爾像個幽靈般地出現在了螢幕上,閃著光,很清晰。他額頭上和嘴唇下方中彈的部位還跟新的一樣,傷口帶著血。

「我很痛苦,」法澤爾說,「我轉遍了另外那個世界。(奈吉甫說,關於這次旅行,他將從加扎利和伊本?阿拉比那裡獲得靈感,把所有的細節都寫出來。)得到了安拉天使們最多的關照,我還去了被認為是宇宙中最難以到達的地方,我看到那些繫著領帶的無神論者們和嘲笑民眾信仰的狂妄之徒們、那些殖民主義者們還有那些實證主義者們在地獄裡所受的可怕的懲罰,可我還是沒能感到幸福,因為我的腦子還在這兒,跟你們在一起。」

夫妻倆吃驚而又恐懼地聽著這個不幸幽靈的訴說。

「多年來使我感到不幸的不是有一天我會看到你們兩人像今夜這麼幸福。因為我希望奈吉甫比我更幸福。作為朋友,我們曾是如此相愛,我們無法殺死對方,也無法殺死自己。我們珍視對方的生命超過了自己的,好像兩個人同時穿上了一件讓人不死的鎧甲。這是一種多麼幸福的感覺。可我的死證明了我相信這種感覺是錯的。」

「不!」奈吉甫大喊道。「我從來沒有將自己的生命看得比你的還可貴。」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就不會死,」法澤爾的幽靈說。「你也不會同美麗的希吉蘭結婚。我死了,是因為你心中暗暗希望我死,這種希望甚至你還想瞞著你自己。」

儘管奈吉甫又強烈反對,可幽靈根本就不聽他說的。

「我懷疑你不僅只是希望我死,黑夜裡我躺在上鋪睡覺時被狡猾地擊中了額頭和下巴,我懷疑你也染指於此事,你和伊斯蘭教的敵人們進行了某種程度上的合作,這種恐懼使我在另一個世界無法得到安寧。」幽靈說。奈吉甫沉默著,他不再加以辯解。

「要讓我擺脫這種不安進入天堂,要洗刷對你的這種可怕的懷疑,只有一條路!」幽靈說。「無論殺死我的兇手是誰,把他找出來。七年零七個月了,他們竟找不出一個嫌疑人來。我要報復殺死我的人,甚至要報復那些有這種想法的人。那個無恥的傢伙不受到懲罰,我在這個世界就得不到安寧,你們在那個短暫世界——即你們所謂的真實世界——裡,也將不會得到安寧。」

夫妻兩人淚流滿面,驚魂未定,還沒等他們作出什麼反應,幽靈突然就從螢幕上消失了。

「那後來呢?」卡問。

「我還沒決定怎麼繼續寫呢,」奈吉甫說,「要是我寫這部小說,你認為能賣得好嗎?」他看到卡沒吭氣,馬上又補充道:「可實際上每一行寫的都是我全身心相信的東西。你認為這部小說講了些什麼?我讀的時候,你感覺怎麼樣?」

「你全身心地相信今世只是在為來世做準備,我明白了這一點,這也令我汗毛林立。」

「是的,我相信是這樣,」奈吉甫激動地說,「但這是不夠的。安拉希望我們在這個世界也過得幸福。可這又是多麼的難!」

他們想著這個問題,陷入了沉默。

這時來電了,可茶館裡的人們像還是待在黑暗中一樣誰也不出聲。茶館老闆開始用拳頭砸那沒了影像的電視。

「我們坐了二十分鐘,」奈吉甫說。「我們那幫人大概已經等不及了。」

「我們那幫人指的都是誰?」卡說。「法澤爾也在他們當中嗎?這是你們的真名嗎?」

「奈吉甫這名字當然和小說中的奈吉甫一樣都是假名。你別像警察那樣問這些問題!法澤爾根本不來這些地方,」奈吉甫用一種神秘的語氣說,「法澤爾是我們當中最虔誠的穆斯林,他也是我最信任的人。可他害怕沾上政治後會被列入名單,會被學校開除。他叔叔在德國,會帶他走,我們就像小說中那樣非常相愛,如果有人殺了我,我相信他會替我報仇的。我們實際上比小說中寫得還要親近,不管我們相隔多遠,都能說出對方在做什麼。」

「現在法澤爾在做什麼?」

「嗯……」奈吉甫說,他做了個奇怪的手勢,「在宿舍看書。」

「希吉蘭是誰?」

「和我們一樣,這也不是她的真名。但希吉蘭不是她給自己取的名字,而是我們給她起的名字。有些人不停地給她寫情書、寫詩,可都不敢送給她。如果我有一個女朋友的話,我總希望能和她一樣美麗、聰明和勇敢。她是戴頭巾姑娘們的領袖,她無所畏懼,很有個性。實際上最初受她無神論者父親的影響,她也沒有信仰,在伊斯坦布林當模特,在電視上露屁股露腿。為拍一個洗髮香波的電視廣告她來到了這兒。在卡爾斯最貧窮、最骯髒可又是最美的街道——加齊阿赫麥德?穆赫塔爾帕夏大街上走著走著,突然在鏡頭前停下,一下散開頭髮,她像搖著一面旗子似的搖著那長達腰際的金黃頭髮,一邊說:‘儘管美麗的卡爾斯城骯髒不堪,可由於有了布蘭達克斯,我的頭髮仍然總是閃閃發亮。’廣告要在全世界播出,全世界都會笑話我們。當時領導頭巾鬥爭的是教育學院的兩個姑娘,她們從電視和一些寫她同伊斯坦布林紈絝子弟八卦新聞的小報上了解到了她,並暗自崇拜她;她們邀請她一起去喝茶。希吉蘭到那裡最初是為了嘲笑她們。到那兒後,她很快就對姑娘們感到不耐煩了,便說:‘既然你們的宗教——是的,當時她說的不是我們的宗教,而是你們的宗教——禁止你們露出頭髮,而政府卻禁止蓋住頭髮,你們可以像某某人一樣——她說了一個外國搖滾歌星的名字——剃光你們的頭髮,在鼻子上戴個鐵環!那樣的話,全世界就都會來關注你們的。’姑娘們當時的處境是如此可憐,面對這樣的嘲諷竟和她一起笑了起來!希吉蘭膽子更大了,她說:‘把這塊將你們帶入中世紀黑暗的破布從你們美麗的頭髮上摘掉吧!’說著她伸手想去摘掉那個膽子最小的姑娘的頭巾,可此時手卻停住不動了,她突然撲倒在地,請求那位姑娘——她那傻得不能再傻的弟弟就在我們班上——原諒。第二天,她又來了,其後一天又來了,最後加入到她們之中,再也沒有回伊斯坦布林。她是個少女,她把頭巾變成了受壓迫的安納多魯穆斯林婦女的一面政治旗幟。請相信我!」

「那在你的故事裡為什麼除了提到她是少女外,再沒有提到有關她的其他事情?」卡問道。「奈吉甫和法澤爾為了她而自我犧牲之前為什麼沒想起來問問希吉蘭的想法?」

奈吉甫有雙很漂亮的眼睛,兩小時零三分後其中一隻眼睛會被子彈打穿。他抬起這雙眼睛,凝視著黑暗中像緩緩流動的詩一般飄落的雪,陷入了一陣令人焦躁的沉默。「是她,就是她!」奈吉甫低聲喃喃地說道。

「誰?」

「希吉蘭!在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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