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珂在前,卡在後,他們經過了廚房,(扎黑黛正在這兒往麵點上灑香氣怡人的果露,)又穿過了一間冷冷的屋子,來到了後面一間昏暗的房間裡。
「你在這裡能寫嗎?」伊珂開啟了燈,問道。
房間很乾淨,卡看到了兩張收拾得很整齊的床,一張三腳桌被姐妹倆用來當床頭櫃,上面有裝著雪花膏、唇膏、小瓶香水、巴達姆油、不是很執著的酒瓶收藏、書和一個拉鏈包,還有一個瑞士巧克力盒,裡面裝有各種刷子、筆、貓眼避邪珠手鍊、耳環和手鐲;窗玻璃上結了冰,他坐到了靠窗戶的那張床上。
「在這兒我能寫,」他說。「但你別走。」
「為什麼?」
「不知道,」開始卡這麼說,接著他又說:「我害怕,」
而後他就開始寫起了詩。這首詩的開頭描述了童年時他叔叔從瑞士帶給他的巧克力盒,巧克力盒上有在卡爾斯茶館裡看到的瑞士風景畫。後來卡做了一些記錄,以便理解在卡爾斯「來到」自己腦海中的這些詩,並對這些詩進行整理歸類。根據他的這些記錄,詩中的巧克力盒裡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塊玩具表,兩天後他才瞭解到這塊表是伊珂童年時保留下來的,卡也就是從這塊表出發,就童年時的時間和生命中的時間構思了一些東西……
「我不想讓你離開我,」卡對伊珂說,「因為我已經愛你愛得無法自拔了。」
「你甚至都不瞭解我。」伊珂說。
「有兩種男人,」卡用一種教她的語氣說,「第一種是,在愛上一個人之前,一定要知道姑娘是怎麼吃三明治的,她梳什麼樣的髮型,她不喜歡什麼樣的事情,她為什麼生父親的氣,還有關於她的其他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第二種則是,我就是這種人,對姑娘的情況不需要知道的太多,只要愛她就行。」
「也就是說,因為你根本不瞭解我,你才愛我嗎?你認為這是真正的愛嗎?」
「讓人肯付出一切的愛就是這樣的。」卡說。
「等你知道我是怎麼吃三明治的,知道我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之後,你的愛就會結束了。」
「但那時我們之間的親密感就會加深,就會變成纏繞我們身體的一種願望,就會轉化成為將我們緊緊聯絡在一起的幸福和回憶。」
「你別站起來,在床沿上坐好,」伊珂說,「和父親在同一個屋簷下我不能和任何人接吻。」面對卡的熱吻,開始她並沒有反抗,但接著她就推開了卡,說,「我父親在家時,我不喜歡這樣。」
卡又一次強行吻了吻她,然後坐在了床沿上。「我們必須趕緊結婚,一起離開這裡。你知道我們在法蘭克福會多麼幸福?」
一段沉默。
「你對我一無所知,在這種情況下,你是怎麼愛上我的呢?」
「因為你的美麗……因為我想像中和你在一起我們會很幸福……因為我能毫無避忌地跟你說一切。我老是想像著我們在不停地做愛。」
「在德國你都做些什麼?」
「我總是忙於寫那些我寫不出來的詩,也總是自己手淫……寂寞是一個自尊的問題,而人又會被狂妄自大埋葬。真正的詩人面臨的問題都是相同的。長時間的幸福會讓他變得平庸,長時間的不幸又會讓他無法在自身找到創作詩的力量……幸福和真正的詩只能有短暫的交融。一段時間後,要麼是幸福使詩和詩人變得平庸,要麼是真正的詩摧毀幸福。我現在非常害怕回到法蘭克福後生活不幸福。」
「你可以留在伊斯坦布林。」伊珂說。
卡認真地看著她。「你想在伊斯坦布林生活嗎?」他輕聲說道。現在他非常希望她對自己提出些要求來。
女人也覺察到了這一點:「我什麼都不想。」她說。
卡感覺到了自己有些性急,但他也明白自己在卡爾斯只能待很短的時間,不久後他將呼吸不到這裡的空氣,除了性急他沒有別的辦法。他們聽著裡屋傳來的隱隱約約的說話聲和一架馬車壓雪經過窗前的聲音。伊珂站在門口,清理著掛在梳子上的頭髮,陷入了沉思。
「這兒是那麼的貧困和不幸,人們都像你一樣,甚至都忘記了自己想要些什麼,」卡說,「在這裡,人們想像的不是怎麼生活,而是怎麼去死……你會跟我走嗎?……」伊珂沒有回答。「如果是不好的答案,那就什麼也別說,」卡說。
「不知道,」伊珂盯著梳子說,「他們在裡面等著我們呢。」
「裡面正醞釀著陰謀,我感覺到了,可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卡說,「你告訴我。」
停電了。伊珂一動不動,卡想抱住她,可是又怕獨自一人回法蘭克福,這種恐懼感充斥了他的全身,他動彈不得。
「這麼黑你沒法寫詩了,」伊珂說,「咱們走吧。」
「你想讓我做什麼你才會愛我呢?」
「做你自己。」伊珂說,扭身走出了房間。
卡坐在那裡是那麼幸福,他很艱難地站起了身。在進廚房前的那間冷冷的屋子裡坐了一會兒,在屋裡抖動的燭光下把腦子裡的「巧克力盒」這首詩寫在了他的綠皮本上。
站起身時,卡就在伊珂的後面,他正想不顧一切去抱住她、把頭埋在她的長髮中的時候,腦子裡所有的一切就像在黑暗中一樣糾纏在了一起。
廚房的燭光裡,卡看見伊珂和卡迪菲擁抱在了一起,胳膊摟著對方的脖頸,就像一對情人。
「爸爸讓我來看看你們。」卡迪菲說。
「好的,親愛的。」
「詩沒寫嗎?」
「寫了,」卡說著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但現在我想幫幫你們。」
然而顫抖的燭光下,廚房裡空無一人,卡眨眼之間倒滿一杯拉克酒,不摻水,一口喝了下去,嗆得眼淚直流,他趕緊給自己倒了杯水。
走出廚房,他發現自己處在一種不祥的漆黑之中。看見點著蠟燭的餐桌,他走了過去。餐桌上所有的人和牆上的黑影都轉向了卡。
「詩寫出來了嗎?」圖爾古特先生問道。他先是停頓了幾秒鐘,想表現出並沒把卡太當回事的樣子。
「是的。」
「祝賀你。」他遞給了卡一隻酒杯,給卡倒上了拉克酒。「有關什麼的?」
「在這裡,不管和誰交談,我都認為對方是對的。在德國時遊蕩在外面街上的那種恐懼,現在進入了我的心裡。」
「我非常理解您。」韓黛深有體會似的說道。
卡感激地朝她笑了笑,心裡想對她說:「別摘掉頭巾,漂亮的姑娘。」
「您要是說和任何人交談您都相信對方,因此在教長那裡您就相信有安拉存在的話,我想糾正您一下。在卡爾斯,教長代表不了安拉!」圖爾古特先生說。
「在這兒誰能代表安拉呢?」韓黛尖刻地問道。
圖爾古特先生並沒有生氣。他固執而又好爭吵,但心腸柔軟,就像他當不了從不讓步的無神論者一樣。卡能感覺到圖爾古特先生對自己女兒不幸生活的擔心,同樣也能感覺到他也害怕自我世界中一些習慣的消失。這不是一種政治上的擔憂,這是一個把每天晚上同女兒和客人們一起花幾個小時爭論政治、談論安拉存在與否當成生活中惟一樂趣的男人害怕失去他在餐桌上的中心位置的一種擔憂。
電來了,房間一下子亮堂了。這裡的人們對停電來電都很習慣了,他們沒有像卡小時候所見到的伊斯坦布林人那樣在來電的時候高興地叫起來,也沒有懷著興奮而又擔憂的心情去看看洗衣機是不是壞了,或是搶著去吹滅蠟燭,人們表現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圖爾古特先生開啟電視,開始用遙控器不停地換頻道。卡悄聲對姑娘們說,卡爾斯真是個寂靜的地方。
「因為在這裡我們甚至連我們自己的聲音都害怕。」韓黛說。
「這,就是雪的沉寂。」伊珂說。
帶著一種失敗的情緒,所有人都長時間注視著不斷變換著頻道的電視。餐桌下和伊珂的手剛握到一起,卡就想,他可以在這裡白天打著盹,做一些無足輕重的事,晚上和這個女人手牽著手看著衛星電視幸福地過完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