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知道,但你不告訴我。」
「我不知道。」
「重要的是能說出所有的東西,」奈吉甫像是在幫助卡,「如果我是作家的話,我想把一切沒有被表達出來的東西表達出來。哪怕只有一次,你能告訴我這一切嗎?」
「問吧。」
「我們所有的人生活中都有期望得到某種東西,一種真正的東西,是嗎?」
「對。」
「你想得到什麼?」
卡沉默著,笑了笑。
「我的很簡單,」奈吉甫自豪地說。「我想和卡迪菲結婚,想在伊斯坦布林生活,想成為世界上第一個伊斯蘭科幻作家。我知道這一切都不可能,可我還是這麼希望。你說不出你的,我不在乎,因為我理解你。你就是我的未來。現在我從你注視我眼睛的目光中可以看出這一點:你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所以你很喜歡我。」
他的嘴角露出幸福、狡猾的一絲微笑,卡有些吃驚。
「那麼你現在就是和二十年前的我一樣嗎?」
「是的。有朝一日我要寫的一部科幻小說裡就有這樣的一幕。對不起,我能把手放在你的額頭嗎?」卡把頭微微向前傾了一下。奈吉甫像以前這麼做過似的,熟練地把手心放在了卡的額頭上:
「現在我要告訴你二十年前你都想了些什麼。」
「就像你和法澤爾做的那樣嗎?」
「我和他同一時間想著同一件事情。和你則有時間間隔。請聽好:一個冬日,你還在上高中的時候,下著雪,你沉思著。你的內心聽到了安拉的聲音,可是你卻努力地想去忘記‘他’。你覺得萬物是個整體,是真主讓你有了這樣的感覺,可你卻想對真主閉上眼睛,視而不見,你認為這麼做自己會不幸但會更聰明。你是對的。因為你知道只有聰明和不幸才能讓你寫出好詩來。為了寫出好詩,你勇敢地承受著沒有信仰的痛苦。你當時還沒明白,如果內心中這個聲音消失了,那麼整個世界上你就只能孤獨地存在了。」
「好吧,你說得對,當時我是這麼想的,」卡說,「你現在也是這麼想的嗎?」
「我知道你會馬上這麼問,」奈吉甫有些不安地說,「你也不想相信安拉嗎?你是想相信的,不是嗎?」他把那隻冰冷的手從卡的額頭移開。「關於這個問題我可以跟你說很多。我也聽到內心裡一個聲音在說‘別信安拉’。因為對一個事物存在的堅信,只有在對它的不存在這個問題上產生懷疑和關注才能建立,你明白嗎?當想到只有堅信至大至美的安拉存在我才能活下去的時候——正如我童年時會想,如果父母死了又會怎樣——有時我想要是沒有安拉會怎麼樣。這時會有一樣東西出現在我眼前:一種情景。我知道這個情景源自於對安拉的愛,所以我不害怕,我好奇地欣賞著它。」
「給我說說這個情景。」
「你要寫進詩裡嗎?沒有必要把我的名字寫進詩裡。作為回報你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好!」
「這六個月來我給卡迪菲寫了三封信,但我一封都沒能寄出去。不是害羞,是因為郵局的人會拆開看。卡爾斯人一半都是便衣。這裡也一樣。他們都在盯著我們。更有甚者,我們的人也在盯著我們。」
「‘我們的人’是誰?」
「卡爾斯所有年輕的穆斯林。他們很好奇我在和你聊什麼。他們是來挑事的。他們知道今晚的演出會變成世俗主義者和軍人們的示威。今晚要演‘頭巾’這部大家都很熟悉的老戲,戲裡要貶低戴頭巾的姑娘們。其實我很討厭政治,但我朋友們的反抗也有道理。我不像他們那麼熱衷,所以他們現在懷疑我了。眾目睽睽之下,我不能在這兒把信給你。我希望你能把它們交給卡迪菲。」
「現在沒人在看我們。馬上給我,然後再說說那個情景。」
「信是在這裡,可不在我身上。我害怕門口有人搜身。我朋友們也有可能搜我身上。從舞臺旁邊那個門進去,走廊盡頭有個洗手間,二十分鐘後,咱們在那兒見。」
「到那時你才說那個情景嗎?」
「他們有人過來了,」奈吉甫說,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我認識他。你別朝那邊看,咱們裝著談些平常的事情,別顯得太親熱了。」
「好。」
「整個卡爾斯都很好奇你為什麼來這裡。大家都認為你是被政府甚至是被西方國家派來執行什麼秘密任務的。我朋友們派我來問問你,這些傳聞是真的嗎?」
「不是。」
「我怎麼跟他們說呢?你為什麼來這裡?」
「我也說不清。」
「你很清楚,可是你不好意思說。」一段沉默。「因為你不幸,你才來到了這裡。」
「你怎麼知道是這樣?」
「從你的眼神里。我從沒見過這麼憂鬱的眼神……現在我也很不幸;可我還年輕。不幸反而給了我力量。在這個年紀我寧可選擇不幸也不選擇幸福。在卡爾斯,只有傻瓜和壞傢伙們才是幸福的。但是等我到了你這個年紀,我還是希望能得到幸福。」
「我的不幸在生活中給了我很好的保護,」卡說,「你用不著為我擔心。」
「多好啊。你沒生氣吧?你的神情中有一種如此美好的東西,它讓我明白我可以對你說我想到的任何東西,甚至是最荒唐的東西。如果我對朋友們說了這些,他們會立刻嘲笑我的。」
「法澤爾也會嗎?」
「法澤爾不同。他會報復那些向我使壞的人,我怎麼想他很清楚。現在你也說幾句。那個傢伙正看著我們呢。」
「哪個傢伙?」卡問道。他看了看聚集在座位席後面站著的人:一個腦袋長得像梨,兩個像是便衣的青年,愁眉苦臉、衣著寒酸的年輕人們,現在大家都面朝舞臺,有些人則像喝醉了似的搖搖晃晃。
「今晚看來不光是我一個人喝了酒。」卡喃喃地說。
「他們是因為不幸才喝的酒,」奈吉甫說,「你是為了控制內心中的幸福而喝的酒。」
話還沒說完,他就突然鑽進了人群。卡不能確信自己是不是聽對了。大廳裡儘管嘈雜,這句話卻使他像聽了悅耳的音樂一般舒服。有人朝他揮揮手,觀眾席中有為「藝術家」們預留的幾個空座位,劇組裡一個半謙恭半蠻橫的引座員引卡坐了下來。
幾年後,我在邊境卡爾斯電視臺的檔案庫裡找出了當晚的錄影帶,看了卡那晚看到的舞臺上的一切。舞臺上演著嘲笑某個銀行廣告的小品,可是卡多年沒在土耳其看電視,所以他不明白它在諷刺什麼,模仿什麼。儘管如此,他還是可以看出到銀行存錢的那個人是個過於效仿西方人的假紳士。在比卡爾斯還要偏遠的小縣城裡,在沒有婦女和政府官員光臨的小茶館裡,蘇納伊?扎伊姆這個布萊希特式和巴赫金式的劇組會把這個戲演得更為誇張,這個手拿著銀行卡裝模作樣的假紳士在那裡會被演成娘娘腔而令觀眾們捧腹大笑。另一個小品中,身著女裝留著小鬍子的演員往頭上倒著凱利朵爾牌洗髮香波和髮膠,最後卡才認出這個演員就是蘇納伊?扎伊姆。身著女裝的蘇納伊,為使偏遠地區小茶館裡那些憤怒而又貧窮的人們得到安慰,以一個「反抗資本家的流氓無產者」的身份,一邊說著粗話,一邊做出用洗髮香波細長的瓶子插屁眼的動作。後來,蘇納伊的妻子馮妲?艾塞爾模仿了一個大家喜歡的火腿廣告,她用誇張的喜悅一邊掂著一圈火腿,一邊喃喃自語:「是馬肉,還是驢肉?」然後跑下了臺。
然後60年代著名的國家隊守門員烏拉爾走上了舞臺,講述在伊斯坦布林同英國國家隊的那場比賽中怎麼丟了十一個球,中間還穿插了他當時和一些有名的女演員們的軼事,還有足球比賽中他那些弄虛作假的把戲。在他講述的過程中,觀眾時不時爆發出一陣陣笑聲,笑聲中有種讓人奇怪的痛苦,有種土耳其人自娛自樂的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