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上面,卡明白了圓臉和他的上司們堅定地想要儘快找到殺害教育學院院長的兇手,以便向卡爾斯人展示他們革命勝利的成果,也許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把他絞死。房間裡這時還有一個退休的少校。儘管有不準上街的禁令,他還是想辦法來到警察局,請求放了他侄子。他請求讓他這個年輕的親戚儘量少受些罪,以免這個年輕人以後「仇視社會」。他還說,因為家境貧窮,孩子母親是聽信了政府會免費發給學生棉衣和外套的謊言,才讓孩子上的宗教學校,實際上一家人都是共和主義者和阿塔圖爾克主義者。圓臉打斷了退休少校的話。
他說,「少校,在這兒誰也沒有受到虐待。」他把卡拉到一邊:兇手和「神藍」的人(卡覺得他猜想這兩人是同一個人)也許在被抓起來的獸醫學院的人當中。
這樣卡和接他來這兒的鷹鉤鼻子又乘上同一輛軍用卡車。一路上他感到很高興,看著空蕩美麗的街道,懷著最終能從警察局出來的喜悅,痛快地吸著煙。潛意識中他又因為軍人政變使國家沒有落到宗教分子手中而暗自高興。但為了讓良心得到安寧,他發誓不跟警察和軍人合作。突然一首新詩在一種奇異的樂觀之中如此強烈地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裡,以至於他問鷹鉤鼻:「可以找個茶館稍停一會兒喝點茶嗎?」。
市裡的茶館很多,走兩步就能碰到一個,大都生意不好,現在大部分都關著門,但是在不起眼的卡納爾街他們發現有個茶館還開著門。裡面除了有個在等禁令取消的小夥計外,在另外一個角落裡還坐著三個年輕人。看見一個戴著軍官帽子、一個穿著便衣的兩個人走進來,這幾個人緊張了起來。
鷹鉤鼻馬上從大衣裡掏出了手槍,用一種讓卡佩服的很專業的語氣命令年輕人們趴在掛著大幅瑞士風景畫的那面牆上,搜了他們的身,拿了他們的身份證。卡覺得這不會引發什麼重要的事情,便在熄滅了的爐子旁邊的那張桌旁坐下,自如地寫起詩來。
後來他將這首詩命名為「夢幻街道」,在這三十六行詩裡,他從大雪覆蓋的卡爾斯街道寫起,聯想到了伊斯坦布林的古老街道、亞美尼亞人留下來的魔幻之城亞尼,還有卡在夢中所見的那空蕩、恐怖和神奇城市的許多東西。
卡寫完詩之後,看見黑白電視上早晨那位民歌手的位置已經被民族劇院的革命之夜取代。守門員烏拉爾剛開始說他的愛情故事和丟球經過,這樣一算,再過二十分鐘他就能在電視上看到自己朗誦詩了。他想記住還沒來得及寫到本上就已經忘記了的這首詩。
又有四個人從後門進到茶館,鷹鉤鼻同樣拿著槍讓他們趴在了牆上。經營茶館的庫爾德人稱這位國家情報局的官員為「長官」,他解釋說,這些人沒有違反不許上街的禁令,他們是從院子裡過來的。
國家情報局的官員很警覺,他決定要驗證一下這句話的真實性。他們中有個人沒有身份證,他早已嚇得瑟瑟發抖。情報官讓這人按原路把他帶回家。趴在牆上的年輕人們被交給了他叫來的司機。卡把本子裝進口袋,跟在了他們後面。從茶館後門來到積著雪的冰冷的院子,翻過一堵低牆,上了結了冰的三級臺階,在一條拴著鐵鏈的狗的狂吠中,下到一座樓裡的地下室。這座樓和卡爾斯的大部分樓一樣,是澆鑄而成的,沒有粉刷。這裡有股煤煙味,還有睡覺時發出的濁氣。走在前面的那個人走近一個用空紙箱圍起來的角落,這裡挨著發出嗚嗚聲的暖氣鍋爐。卡看見了一個臉色雪白、異常美貌的少婦睡在一張胡亂拼湊起來的床上,出於本能,他又回過頭看了她幾眼。這時沒有身份證的那人拿出護照遞給了鷹鉤鼻。由於鍋爐的嗚嗚聲,卡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昏暗中他看見那人又拿出了一本護照。
他們是從喬治亞來土耳其找活做的一對夫婦。回到茶館,情報官把身份證還給了那些趴在牆上的失業的年輕人,這些人立刻抱怨起了這對夫婦:女人挺勤快,可現在也幹起賣淫的勾當,她和到市裡來的農場主和皮革商們睡覺。她丈夫也和其他喬治亞人一樣,別人出一半價錢他就同意幹,勞務市場四十年才有一件活,可也被他從土耳其公民的手裡奪走了。他們沒錢,而且吝嗇,不交旅館費,每個月塞給供水公司雜工五美元,就住在這鍋爐房裡。但據說他們回國以後要買房子,而且下半輩子根本就不用幹活了。箱子裡裝滿了他們在這兒買的便宜皮貨,回到第比利斯後就可以賣掉。他們曾兩次被驅逐出境,可每次都想辦法成功地回到了鍋爐房這個「他們的家」。受賄的警察怎麼也沒能清除這些垃圾,但卡爾斯在軍人統治下必須要清除他們。
這麼一來,這些失業的年輕人心滿意足地喝著茶館老闆奉送的茶水,在鷹鉤鼻情報官的鼓勵下,他們畏畏縮縮地坐到了桌旁,七嘴八舌地說起了他們對軍事政變的期待、他們的願望、對腐敗政客們的抱怨,以及類似於告密的一些傳言:私自屠宰牲口,專賣倉庫裡的把戲,有些包工頭圖便宜,從亞美尼亞用裝肉的貨車偷渡工人過來,讓他們睡在棚屋裡,有些包工頭整天讓人幹活卻不給報酬……這些失業的年輕人好像根本不知道軍事政變是為了阻止「宗教分子」和庫爾德民族主義者贏得政府選舉,好像昨晚以來所發生的一切就是為了結束城市的失業和傷風敗俗,就是為了給他們找到一份工作。
軍用卡車上,卡不經意發現鷹鉤鼻翻開那個喬治亞女人的護照看她的照片。對此卡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激動和羞愧。
卡一進到樓裡就感覺到,獸醫學院的情況比他們在警察局看到的還要糟糕。走在這冰冷的走廊裡,根本無暇同情他人。庫爾德民族主義者,時不時扔個炸彈散發傳單的左翼恐怖分子,還有更多的是被國家情報局列在黑名單上的所謂的支援者,都被帶到了這裡。對參與這兩種力量共同行動的人,幫助庫爾德游擊隊從山上滲透到城市裡的人,還有與他們有聯絡的嫌疑人,警察、軍人和法官們用比對伊斯蘭宗教分子更殘酷無情的手段來對進行審訊。
一個高個子、大塊頭的警察挽著卡的胳膊,就像溫柔地攙扶一個行動困難的老人,他帶卡看了三個恐怖的教室。和我朋友後來在本上記的一樣,我也儘量不提他在這些屋子裡看到的情景。
進到第一個教室,只看了三五秒疑犯們的樣子,卡首先想到的就是人類在這個世界上的旅途是多麼的短暫。看到那些遭審訊過的疑犯,卡對另外一個時代、原始文明和一個從來沒去過的國家的想像,像在夢中似的呈現在了他的眼前。卡和房間裡的這些人都深深地感到,自己的生命像是一支快燒完了的蠟燭一樣,已經快到頭了。卡在本子上稱這個房間為黃色房間。
在第二個房間,卡有了一種想盡量在這兒少待一些時間的感覺。在這兒他看到了一雙雙眼睛,他想起來昨天在市裡轉時,在一個茶館裡見到過他們,他帶著一種罪惡感躲避著他們的目光。現在,他感覺他們像是身處於一個非常遙遠的夢的國度。
在第三個房間,在呻吟、眼淚和在靈魂中變得深寥的寂靜中,卡感覺到了一種全知的力量,這種力量不告訴我們它所知的一切,而會出乎意料地把這個世界上的生活變成一種煎熬。在這個房間他成功地沒有和任何人對視。他還是看了,但他看到的不是眼前的這一切,而是他頭腦中的一種顏色。這種顏色非常接近紅色,所以後來他把這個房間稱為紅色房間。他在前兩個教室裡感受到的生命之短暫、人類之罪惡在這裡融合了起來。儘管看到的情景令人觸目,但卡感到了平靜。
卡感覺到,在獸醫學院也沒能指認出任何人,讓他們對自己產生了懷疑和不信任。沒見到奈吉甫,讓他感到如此寬慰,以至於鷹鉤鼻讓他最後去辨認國立醫院太平間的屍體時,他甚至還有些迫不及待。
在國立醫院地下室的太平間裡,他們首先讓卡看了最可疑的屍體。這是士兵們第二次開火時,當時正喊著口號的伊斯蘭鬥士,隨後他被三顆子彈擊中倒地。但卡根本不認識他。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屍體,像是在表達一種問候似的帶著一絲敬意緊張地看著。第二具是個身材瘦小的老人的屍體,躺在大理石上,樣子好像感到了冷似的蜷縮著。左眼被子彈打破之後,就成了一個黑乎乎的洞。警察沒能查清楚他是從特拉布松來看他服兵役的孫子的,他們懷疑他矮小的身材,所以讓卡來辨認。在靠近第三具屍體的時候,他還樂觀地想著一會兒就可以見到伊珂了。這具屍體的一隻眼睛也被打破了。開始他還以為太平間裡所有的屍體都是這樣的。當他湊近看清楚年輕死者白皙的面孔後,他內心中有一些東西徹底崩潰了。
是奈吉甫。還是同一張孩子氣的臉。像個問問題的小孩子一樣嘴唇向前伸著。卡感覺到了醫院的冰冷和寂靜。還是那些青春痘。還是那弓狀的鼻子。還是那件髒兮兮的學生夾克。卡以為自己馬上就要哭出來了,他不安了起來。這種不安阻止了他的淚水。十二個小時前他用手掌按著的那個額頭的正中有個彈孔。表明奈吉甫確實已經死了的,不是他臉上那蒼白中帶些微藍的顏色,而是他像木板一樣直挺挺的軀體。因為自己還健康地活著,卡內心掠過了一絲感激。這使他遠離了奈吉甫。卡彎下腰,鬆開背在身後的雙手,扶著奈吉甫的雙肩,親了親他的雙頰。雙頰冰冷,但不僵硬。那一隻半張開的綠色的眼睛望著卡。卡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對鷹鉤鼻說是這個「朋友」昨天在路上攔住了他,說自己是科幻作家,然後帶他去見了「神藍」。之所以親他,是因為這個「年輕人」有一顆非常純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