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從抽屜取出一本製表、畫地圖的那種方格紙筆記本,那是幾個星期前為統計課買的,當時我還沒看見那本書。筆記本還沒用過,我翻開第一頁,深深吸了口紙張的清澈氣息,拿出圓珠筆開始把那本書授予我的一切,一句句寫在筆記本上。寫完書中的一句話之後,我接著再寫下一句,然後又是一句。書的內文到了新的段落,我也依樣畫葫蘆;後來我才知道,自己寫下了和書中一模一樣的段落。我就用這種方式,把書中告訴我的一切,一段接著一段,重新賦予它們生氣。又過了一會兒,我抬起頭開始閱讀那本書,然後再研究筆記本上的字句,筆記本的內容和那本書完全一樣。我心情大好,後來每天晚上重複相同的過程,直至深夜。
我不再去上課。我像孤魂野鬼般穿越走廊,不太關心在哪裡及何時上課;我不允許自己享有片刻平靜。我急速穿過小賣部,去圖書館、教室,最後再回到小賣部。每當發現這些地方都沒有嘉娜的蹤跡時,我的五臟六腑會一陣抽痛。
隨著時間流逝,我開始習慣這種疼痛,與它共存;某種程度上,我甚至有些做困獸之鬥。全速疾走或抽菸或許有點幫助,然而尋找轉移自己注意力的小方法甚至更重要,例如與某人相關的故事、新的紫色繪圖筆、從窗戶望出去見到的纖弱樹林、街上偶爾遇到的新面孔。這些事情都能讓我舒緩從腹部蔓延全身、因挫折與孤獨帶來的痛苦,哪怕很短暫也好。每當走過巧遇嘉娜的地方,例如那間小賣部,我不會性急地進行地毯式搜查,而是先瞥向角落。若看見幾個穿牛仔褲抽著煙的女孩正在講話,我總會幻想嘉娜就坐在不遠處或我的後面。我很快便對自己的幻想深信不疑,不願轉身向後看,深怕她消失,反而是花時間研究站滿學生的櫃檯前方和餐桌,不久前嘉娜才在這裡把那本書放在我面前。我想像嘉娜就站在我的背後,確實存在,這讓我享有些許幸福時光,開始相信所見的一切。然而,當我轉過頭去,卻看不到嘉娜,四周連她的影子都沒有。嘉娜就在左近的影像,猶如甜美的物質在我的血管內流動,但它卻釋放毒素,燒乾了我的胃。
我曾聽人說並讀過很多遍,愛是甜蜜的折磨。這段時間,我經常不經意讀到這類胡吹瞎說,多數是在談論手相的書籍,或報章星座分析、沙拉圖片、乳液配方旁邊的生活版上看到。嚴重的胃痛、悲慘的孤獨和嫉妒,使我徹底斷絕人性,深受絕望的煎熬。我不但求助於占星術,尋求任何可以舒緩的方法,同時盲目地相信某些現象或標記。例如,如果上樓的樓梯級數是單數,那麼嘉娜就會在樓上;如果第一個走出門的是女生,就表示當天我會見到嘉娜;如果數到七火車離開,那麼嘉娜會來找我,和我說話;如果我是第一個下渡船的乘客,今天她就會出現。
我第一個下船。我沒有踩到人行道的裂縫。我準確無誤地計算出小餐館地板上的瓶蓋數量是奇數。我和一位焊接學徒喝茶,他剛好穿著紫色毛衣和外套。我很幸運地以看見的前五輛計程車車牌,拼出她的名字。我走進卡拉廓伊地下道一個入口,然後成功地憋著氣由另一個出口出來。我在她的尼尚坦石住家外,一邊凝視數窗戶,一邊毫無遺漏地從頭數到九千。我和那些不知道她的名字意味「心靈伴侶」和「真主」的朋友斷交。我發現我們的名字押韻,腦袋中已經印出我們結婚請帖的樣子,我要以類似「新人生牌牛奶糖」包裝紙上的巧妙韻文裝飾請帖。整整一個星期,每天早上三點,我都正確預估出有幾戶人家亮燈,容錯率甚至沒超過自定的百分之五。我對三十九個人反覆朗誦富祖裡[1]fuzuli,1495~1556,突厥詩人。[1]最著名的詩句「jananyokisejangerekmez」,逼迫他們接受我對詩句的解讀:「如果心靈伴侶不在,也不需要靈魂了。」我裝出二十八種不同的聲音打探嘉娜的底細,蒐集她的資料,每次都以不一樣的聲音發問。每天沒有念三十九次嘉娜的名字之前,我絕對不會回家,還從廣告招牌、海報、閃爍的霓虹燈、藥店展示窗、烤肉店及彩票商店的名字蒐集字母,拼出嘉娜的名字。但是,嘉娜依舊沒有出現。
一天,我在半夜回家,在此之前我很有毅力地贏了數字與隨機遊戲「贏雙倍或全賠」,這麼做能夠讓我在黃粱美夢中更靠近嘉娜一些,這時我發現我的房間燈還亮著。可能是母親擔心我晚歸,或者她在找什麼東西。但突然間,有個截然不同的畫面出現在我的腦海裡。
我想像自己在屋裡,坐在書桌旁的燈光下。我憑著熱情與意志力想像這樣的畫面,覺得好像能短暫看見自己的頭浸淫在臺燈發出的淡橙光芒中,對照著隱藏在窗簾間、幾乎不得見的小部分灰白牆壁。而同時,那種自由暢快的神奇感受,如令人興奮激昂的電流流遍全身。原來這一切始終這麼簡單,我告訴自己:那個我以另一個人的眼光看到的這個房中男子,一定要繼續留在那個房裡;另一方面,我一定要逃離這個家,遠離這個房間,遠離這一切,包括母親身上的味道、我的床、我二十二年的人生。只有離開那個房間,我的新人生才能展開。如果我一直在早上離開房間,晚上又回來,可能永遠無法找到嘉娜,找到那個國度。
當我走進自己的房間,看著彷彿屬於別人的床、堆放書桌一角的書、自從第一次遇見嘉娜便沒再碰過的色情雜誌,以及放在暖器上被烤乾的香菸盒,還有收在盤子裡的零錢、鑰匙圈、沒有關好的衣櫃;一想到這些東西會讓我被舊世界束縛,我很清楚,自己必須準備妥當,逃離這裡。
後來當我翻閱並抄寫那本書時,察覺自己筆下所寫,意味著世上的某種趨勢。我如果在某個地方,就不應該同時在其他地方現身。我的房間是某個地方,它是一個地方,但它不是每個地方。我問自己:「早上幹嗎去塔斯奇斯拉館呢?嘉娜那時又不在那裡。」這世上還有其他嘉娜不會去的地方,有許多我曾經去過卻徒勞無功,不會再去的地方。我只要到書中引領我去的地方,嘉娜和新世界一定都在那裡。當我悉心抄寫那本書傳授的一切,與我非去不可的地方相關的常識資訊,逐漸滲入腦海。我很高興自己開始慢慢變成另一個人。之後,當我重複翻閱先前填入的內容,彷彿是對一路上的進展非常滿意的旅人,可以清楚看見,那個全新的人,在轉換的過程中,取代以往的我。
我是這樣的人:我這個人,藉由坐下來把書的內文一句句抄在筆記本上,指引自己上路,追尋新人生;我這號人物,讀了一本書,改變整個人生,墜入了愛河,覺得自己正在旅途中大步前進,邁向新人生;我這個人的母親,會輕敲我的房門,然後說:「你一整晚都坐著寫東西,但至少不要抽菸。」我這個人,過了令人銷魂的午夜時分會從桌旁起身,聽著當時惟一可聞的遠方狗吠聲,然後對那本讓我沉思數晚的書,以及受了那本書的影響而書寫的作品,做最後巡禮;我這個人,把儲蓄從裝襪子的抽屜取出,沒有關燈就走出自己的房間,站在母親的臥房門口,全心全意地傾聽著她的呼吸聲;天使,我這號人物,長期以來,老是在夜半像個膽怯的外地人般溜出自己的家門,混入暗夜街頭;我這個人,走在人行道上,專注凝望自己房間點著燈的視窗,彷彿因為想到別人脆弱虛空的人生而悲傷流淚。這就是我,他渴望奔向新人生,在寂靜的夜裡傾聽自己迴響的腳步聲。
在我家這一帶,惟一還亮著的,是鐵路人雷夫奇叔叔家的窗戶發散的鬼魅般的燈光。我立刻爬上庭院的圍牆,藉著微弱的燈光,從半掩的窗簾中看見他太太萊蒂比嬸嬸端坐著抽菸。雷夫奇叔叔編寫的一個兒童故事裡,有個像我一樣勇敢的英雄。為了尋找黃金王國,這位英雄隱匿在童年時期鬱悶的街坊,聆聽朦朧地帶的呼喚,傾聽遙遠國度的喧譁,以及樹林間依舊看不見但喧鬧的聲音。我穿著過世父親從鐵路局退休時留下的外套,走進黑暗之中。
我隱沒在夜色裡,它指引我的方向。我深入城市那穩定律動的內臟之中,水泥高速公路堅硬得像植物人的動脈,閃著霓虹燈的城市林陰大道,與裝載肉類、牛奶及罐頭食物卡車的嘈雜聲相互迴盪。我把垃圾桶裡滿肚子的垃圾,翻倒在反射著燈光的潮溼人行道上;我向從未靜止的陰森老樹,請求指點迷津;我眯眼看著人們依舊在燈光微亮的商店收銀機前結賬;我避開前面管區執勤的警察;我孤單地對醉鬼、流浪漢、異教徒及無家可歸的人微笑,他們完全沒有透出新人生的訊息;等待紅燈亮起時,我和鬼鬼祟祟跟著我、像個機警小賊的計程車司機怒目而視;我沒有被肥皂廣告牌上微笑俯視我的美女欺騙,也不會相信香菸廣告裡的那位帥哥,甚至不信任凱末爾雕像,也不信賴被酒鬼與失眠者搶成一團的新聞快報,亦不信任那個在通宵營業的小餐館喝茶的彩票商,或他身邊對我揮手大叫「來喝一杯吧,年輕人」的朋友。這座腐爛城市最深處的惡臭,指引我到巴士站,車站內瀰漫著海水、漢堡、公廁、廢氣、汽油與髒東西的難聞氣味。
各路客運公司打包票保證讓我到達新國度,體會新的人性、新的人生,承諾讓我到達好幾百個各式各樣的城鎮。為了避免被客運公司售票處上那些保證字眼迷惑,我走進一家小餐館。我對那些擺在寬大冰櫃裡的小麥蛋糕、布丁及沙拉厭煩不已,心想到底誰有這種鐵胃能把它們吃下去,心想要走過幾百英里才能將這些東西全部消化。現在這些食物井然有序地排成一排,像鄉鎮和客運公司名字的塑膠字型一樣。然後,我忘了自己在等待誰。天使,也許我是在等待你將我拉開,溫柔優雅地警告我,將我輕柔地放回正確的軌道。但是除了一個抱小孩的母親,以及幾位滿臉睡容的頑固旅客,餐館裡沒有其他人。我的雙眼搜尋著代表新人生的記號,牆上有個警告標誌指示:「不準擅自開燈」,另一個則昭告:「使用本裝置必須付費」,第三個標誌很苛刻地蓄意寫上:「禁止飲用酒精飲料」。我有一種感覺,黑鴉將要展翅,飛越我的心靈之窗;我似乎有個不祥的預感,就是我的死亡可能從這個點開始。天使啊,我希望可以向你形容那餐館裡的哀傷慢慢迫近,但我實在太累了;我聽見幾世紀來的哀鳴,像失眠的森林迴響在耳畔;我喜歡那些加足馬力橫衝直撞的巴士分頭朝目的地衝去;我聽見正在尋找新世界入口的嘉娜在遠方呼喚著我。但在嘈雜中,我依舊沉默。我是一個因為有技術困難,而願意看默片的被動觀眾,我的腦袋幾乎落在桌上,接著便睡著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來時,我仍在同一家餐館,卻以另一位顧客的身份存在。不過,我覺得自己現在可以和天使交流,啟程前往那能引領我體會獨特經驗的旅程起點。我的對面有三個年輕人正為了搞定錢和巴士費用吵吵鬧鬧;一名絕望萬分的老人把他的外套和塑膠袋放在湯碗旁邊的桌上,攪弄品嚐著自己悲慘的人生;一位侍者在昏暗的燈光下看報、打哈欠,身旁的桌子整齊排列。我旁邊的磨砂玻璃從天花板延伸到骯髒的地磚,玻璃後方是深藍的夜。黑暗中,巴士的引擎不斷轉動,邀請我前往另一個國度。
不知何時,我隨便上了一輛車。當時還不是早上,但隨著車子行進,天已破曉,太陽昇起,我的眼睛充滿光亮與睡意。接著,我似乎開始打瞌睡。
我上車,下車;我遊蕩在車站之間,只為了搭更多車,睡在椅子上,過著日夜顛倒的生活,然後在一些小鎮上車、下車,在黑夜中行進。我告訴自己:這位年輕旅人下定決心尋找未知的國度,在那條引領他抵達新人生入口的路上,不眠不休、不斷地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