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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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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追尋的天使出自那本書。這位天使之所以出現在書裡,似乎是另一個人的想法。天使在書中像過客,但我還是可以認出他來。我確信,看見他的那一刻,人生的奧秘就會在我眼前展現。在巴士意外現場,還有巴士上,我都能感受到天使的存在。穆罕默德說過的每一件事都應驗了。你知道嗎?無論穆罕默德走到哪裡,死神放射的光芒都環繞他的左右。或許,是因為他把那本書深植心中。我也聽車禍受難者提過天使,那些人對那本書或新人生一無所知。我追尋著他,蒐集他遺留的訊息,一路跟隨。

一個雨夜,穆罕默德告訴我,那些想殺他的人已經準備動手。他們可能在任何地方出現,甚至無時無刻都在偷聽我們談話。你也可能是其中之一,但你不要想歪了。人們的思考與行動,經常表現出與他們真正想法完全相反的一面。你上路尋找那片樂土,你的心卻向內縮。你以為自己在讀那本書,卻只是重新抄寫罷了。當你以為自己伸出援手,卻是加害於人。多數人都不想要新的人生或新的世界,所以他們殺了那本書的作者。」

這是嘉娜第一次提起那位作家(或者被她稱為「作者」的那個老男人)的經過。我雖然不甚瞭解她的話,她說這段話的樣子卻讓我非常興奮。倒不是這番話言之有物,而是話中透出十足的神秘感。她坐在一輛很新的巴士的前排,雙眼盯著柏油路上發亮的白色中線。不知何故,在那個天空呈紫紅色的夜裡,路上未見迎面而來的其他巴士、卡車及汽車的前照燈。

「我知道穆罕默德與那位老作家曾有過對話,他們從對方的眼神中瞭然一切。穆罕默德一直在找他,而且很景仰他。他們碰面時沒有太多交談,安靜不語;他們有時會發生爭執,但旋即陷入沉默。那位老先生要不是年輕時寫出那本書,就是在寫年輕時的事。他曾經感傷地說,那是一本年輕人的書。後來,‘那些人’恐嚇老人家,逼他放棄親手撰寫、深入自己靈魂、嘔心瀝血的作品。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他們’最後殺了他……現在,老人死了,輪到要殺穆罕默德也沒啥好訝異……我們會在殺手動手之前,找到穆罕默德……重要的是:還有其他人讀了那本書,相信書中所言的一切。我在各城鎮看見那些讀者,看到他們在各城鎮、巴士站、商店裡走動;我認得他們,從眼神就認得出他們。讀過那本書並對內容深信不疑的人,臉上的神情與眾不同;他們的眼中都有一股悲傷的渴望,總有一天你會了解,或許你已經領悟到了。如果理解箇中奧秘,如果你能朝它追尋下去,那麼人生將令人驚異下已。」

如果嘉娜是在一處蒼蠅滿天飛的荒郊野外休息站對我說這番話,我們可能會抽著煙,喝著無精打采的餐廳跑堂送來的免費茶水,然後舀著吃起來像塑膠的糖煮草莓。如果我們當時身處搖搖晃晃的巴士前座,我的眼睛會死盯著嘉娜醇美的雙唇和飽滿的嘴,而她的眸子卻總是凝視偶爾駛過、隨車身震動高低起伏的卡車前照燈。如果我們在擁擠的巴士站,與一大群提著塑膠袋、硬紙殼行李箱,還有粗麻布袋的旅客擠在一塊,嘉娜話講到一半會突然中斷,然後,哎呀,她會從餐桌逃開,不知去向,把心涼了半截的我獨自留在一大群人當中。

有時我會計算時間,好半天才終於在等車的那個城鎮,發現她在小巷裡的二手商店。有時候,她焦躁地研究一個壞掉的熨斗,或已經不再生產的老式燒炭火爐;有時候,她轉身對我神秘一笑,手上拿著一份古怪的鄉下報紙朗誦道:「地方自治法通過,允許家畜傍晚返家時,得以使用主要街道」,或是土耳其石油公司代理商宣傳他們在當地商店的新產品,都是從伊斯坦布林新鮮運達的廣告。我經常遠遠地發現她和其他人親密聊天;她會與戴頭巾的老太太深入談心,或反覆吻著坐在膝上那臉型像小鴨的女孩,或是盡吐對巴士路線及搭車站名等資訊的驚人常識,幫助那些渾身散發op牌刮鬍皂臭味、意志薄弱的陌生人。當我氣喘吁吁遲疑地走向她,她會擺出一副「咱們出外旅行,本來就是為了幫他人解決困境」的表情。「這位可親的女士,她的兒子退伍了,他們應該在這裡碰頭,」她會這麼說:「但是,他不在那班從凡城開來的巴士上。」我們為旁人查詢巴士時刻表,替別人換車票,安撫他們愛哭鬧的孩子,他們上廁所時代為看守大包小包的行李。「願上蒼庇佑你們。」一位裝著金牙的胖老嫗曾這麼說,然後她轉向我揚眉道:「尊夫人美得驚人,你知道嗎?」一旦巴士上的照明燈和發光的錄影機電視螢幕被關掉,車上的活動便停下來,只有那些最憂鬱、最淺眠的乘客仍抽著煙。我和她的身體隨著輕微晃動的座位逐漸靠近。嘉娜,我感受到你的髮絲在我的臉龐飄拂;你細長的手臂,輕觸著我的膝蓋;你那帶著睡意的氣息,吹拂著我的頸子。車輪疾轉,柴油引擎不斷髮出陣陣吼聲;而光陰如漆黑、溫暖、流動緩慢的液體,在我倆之間慢慢擴散。在這原始的時刻,一種初生的感受,滲入我們麻木、無氣力、僵硬的雙腿骨子裡,帶著慾望撩撥我們的肉體。

有時候,因為手臂與她碰觸,引燃我的熊熊慾火;有時候,我整夜就等待著她的頭斜靠在我的肩上(老天,求求你!);有時候,為了不弄亂她披散在我喉頭的一束髮絲,我竟然在位子上僵直不敢動;我帶著怯畏的心,虔誠地數著她的呼吸;見到她眉頭轉瞬即逝的一抹哀傷,我開始胡思亂想究竟有何含意。當那張燈光猛然照射下蒼白的臉龐在我的注視中醒來,她沒有瞥向窗外,確認自己身在何方,而是凝視我安慰的眼睛,並且對我一笑,我是多麼興奮。我整晚為她守夜,好讓她的頸子不要靠上冰冷的視窗,免得著涼。我脫下在埃爾金佔買的栗色外套,披在她的膝上。當司機帶領我們搖搖晃晃地行駛在山路上,我努力護住睡姿跟著東倒西歪的她,免得她摔出座位受傷。有時候,雖然守夜的我聽著引擎噪音、乘客的嘆息,以及他們對死亡的思慕之情,已經被弄得頭腦昏昏沉沉、思路不清,但我的雙眼依舊聚焦在她平滑的頸項與柔軟的耳蝸之間。我的意識飄到了童年時期乘船、打雪仗的幻想曲中,它融入我的夢想,我盼望著有那麼一天,自己能有這份福氣,和她共度如此美滿的婚姻生活。

幾個小時後,我被一道惡作劇、像切割玻璃般冷冽、有稜有角的日光喚醒,這才明白夢中帶著薰衣草香氣的撩人庭園,其實是她那一直在我頭上搓弄、撩撥的頸子;睡睡醒醒之間,它靜靜地在我頭上又停留良久。我眨眨眼,對窗外燦爛的晨光道早安,只為了喟嘆自己與她的雙目距離何其遙遠。而這時,淡紫色的山和新人生的端倪,才剛要顯現。

一天傍晚,她像老到的說書人般說道:「愛能指點迷津,愛能掏空你的生命,愛最終將引導你探得宇宙的秘密。現在,我瞭解了愛,我們即將抵達‘那裡’。」這番話,把我如鯁在喉的灼熱火焰,硬生生吹熄。

「見到穆罕默德的那一刻,」她繼續說著,沒理會巴士站一張桌子上,老舊雜誌封面的「大鏢客」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正在對她行注目禮:「我知道,我的人生就此改變。認識他之前,我有自己的生活;認識他之後,我的人生改變了。我周遭的一切彷彿都變了顏色,改了形狀——人、床、燈、菸灰缸、街道、雲朵、煙囪,什麼都不一樣了。我又敬又畏又疑惑,開始發掘這個新世界。我買下那本書,心想再也不需要其他書本和小說。為了確切認識那個開展在眼前的世界,我必須學會‘用心看’這門學問,用自己的雙眼,看清楚每件事、每個人。然而一旦讀了那本書,我馬上了解,我必須看清楚每件事背後的奧秘。所以我鼓勵從尋找新人生的國度憂傷返回的穆罕默德,說服他只要我們齊心協力,就將抵達那個新世界。那些日子裡,我們一遍又一遍反覆讀那本書,每次都以全新的角度重新詮釋。有時候,我們花上好幾個禮拜,只為了研讀一段文字;有時候,讀過之後一點就通,腦袋像鐘聲一般清晰。我們一起看電影,一起讀其他書籍,一起讀報,在街頭漫步。當那本書盤踞我們的思緒,當我們將之牢記在心,伊斯坦布林的街道發散出如此明亮非凡的閃光,這座城市只屬於我們。我們得知,在街角看見的那個斜倚著柺杖的老頭,打算在咖啡館發呆消磨時間,等著接孫子放學。我們發現,那三輛馬車中,拖著最後一輛車的母馬與拖拉前兩輛車的兩匹瘦馬是母子關係。我們瞭解到現在愈來愈多男人穿藍色襪子的原因。我們學會把火車時刻表由下往上念,解讀其中的奧妙。我們明白,那個肥胖而滿頭大汗的男人提著上巴士的手提箱裡,裝滿了剛剛從商店搶來的內衣褲。我們上小館子,再次閱讀那本書,接著討論內容,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這,就是愛情。有時候,我認為愛是瞭解遠方世界的惟一途徑,就像電影裡演的那樣;而愛,也是能通達‘那裡’的惟一方法。」

「但是,」一個下雨的夜晚,她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上的吻戲,一邊說道:「好多事我一無所知:永遠無從得知。」巴士滑行四、五英里後,吻戲告一段落,繼而出現的畫面,是一輛和我們的巴士很像的車正駛過一個風光迷人又如此與眾不同的地區。「我們也將前往全然未知的世界。」嘉娜補充了一句。

當我們的衣服因沾滿塵土髒汙而僵硬,當十字軍東征以來史上所有人們揚起的滾滾黃塵一層層堆積在我們身上之際,我們會在換搭巴士之前,隨意選個小鎮,隨性挑家商店採買一番。嘉娜會為自己添購絲和毛混織的府綢長裙,穿上後像個善良的地區學校老師;我則拙劣地仿照她的昔日戀人,買白色襯衫穿。如果路上看到地區行政單位的辦公大樓、凱末爾雕像、阿齊利克家電經銷商、藥房、清真寺,注意到澄澈藍天中噴射機畫出的優雅白色噴汽尾巴,遠眺古蘭經學校帆布招生旗幟後方的風光,看見割禮慶祝會正在舉行,我們會拎著捆好的包裹和塑膠袋停在原地,熱情地抬頭望向天際,然後向打著褪色領帶、無精打采的官員詢問公共澡堂怎麼走。

由於澡堂早上只供女性使用,我會在街上和咖啡館消磨時間。經過鎮上的飯店時,我幻想自己告訴嘉娜,我們得在真正的「陸地上」至少過一夜,例如住飯店,而不是繼續上路,睡在巴士上。好幾個晚上,當我盤算著告訴她幻想已久的那檔事,嘉娜便會對我展示當天下午我去澡堂時,她所得到的偉大「調查」成果:包括一大捆老舊的溫馨照片雜誌、比雜誌年代更久遠的兒童連環畫、我不記得自己嚼過的口香糖品牌樣本,以及一支一時間還看不出重要性的髮夾。「到巴士上我會跟你說。」她會這麼告訴我,對我一笑。只有螢幕播出她看過的影片時,這特別的笑顏才會在她的臉上展露。

一天夜裡,巴士上並非播放慣見的低俗影片,電視螢幕上出現的是一位釋出死亡公告的正經、鄭重播報員。「我已經在前進穆罕默德另一個人生的路上,但他不是穆罕默德,而是另一個人,是在另一個世界的另一個人。」嘉娜說道。巴士加速駛過一座加油站,不住閃爍的紅色霓虹反射在她的臉上。

「穆罕默德沒有透露太多他的過去,只提起有個姐姐,住在豪宅裡,有一株桑椹樹;還有,他本來叫作另一個名字,有另一個身份。他曾經告訴我,年幼時非常愛看一本叫作《兒童週刊》的雜誌。你聽過這本《兒童週刊》嗎?」她修長的手指滑過那一大捆已經泛黃、塞在我們雙腿和菸灰缸之間的舊雜誌,望著我翻閱它們,自己卻不看一眼。「我搜集這些刊物,是因為穆罕默德曾說,每個人最終總會迴歸書頁中的世界,這些書建構了他的童年。它們造就了那本書。你懂嗎?」我並不全然瞭解,有時候一竅不通,但嘉娜對我說話的態度讓我覺得,自己確實瞭解她的話。「穆罕默德和你一樣讀了那本書,並且全然了悟他的人生終將全盤改變。他把理解到的道理,轉化為合理的結果。他曾經研讀醫科,為了把時間全部奉獻給書中提到的新人生,中斷了學業。他很清楚,如果要成為全然不同的另一個人,必須完全拋棄過去。因此,他斷絕了與父親及家人的關係……完全捨棄並非易事。他告訴我,事實上他是藉由一場車禍,全然與過去脫鉤,邁向新的人生。事實是,意外意味著啟程,而離去的方式,要靠意外。在啟程的神奇關鍵時刻,你會看見天使:直到那一刻,我們才知道騷動的真正意義,就稱為人生。只有那時,我們才能回家。」

聽著她的話,我發現自己正想著被我拋下的一切,我的母親、我的房間、我的東西、我的床鋪;我察覺隱伏的理性與不相上下的罪惡感在內心並存,但我只會把自己與嘉娜追逐新人生的幻想合而為一,編織成一場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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