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與那本書及相關所有文學作品對抗,妙醫師和來自康亞的精幹傢伙、錫瓦斯的退休將領、特拉布宗那位叫作哈里斯的紳士,以及來自大馬士革、埃迪爾內、巴爾幹半島的悲痛朋友們搭上線。為了回應大陰謀,他們開始只與自己人做生意,對同病相憐、一樣傷心的人吐露秘密,並且組織起來——小心翼翼、文雅高尚又審慎地——對抗大陰謀的走狗。妙醫師要求所有朋友只能儲存真正的貨品,僅可留不足以延續四肢(如手或手臂)功能的商品,還有那些詩詞般能讓靈魂完整無憾的東西。「換言之,就是能夠使人們感到完整無缺的產品。」——諸如沙漏狀茶杯、燃油香爐、鉛筆盒、被子——藉由這些東西,我們便可避免像那些失去集體記憶的絕望笨蛋一樣無助。集體記憶是「我們最珍貴的寶貝」,所以雖然所有那些強加在身上的悲苦與遺忘讓我們受難,我們仍應該神氣地揭示,重新「為瀕臨滅絕危機的純正歷史記載,打造主導地位」。每個人亦在自己的店裡,竭盡所能囤積、增添老舊的機器、爐子、不染色的肥皂、蚊帳、老爺鐘等等。假如國家恐怖主義,也就是所謂國家法律,禁止在店裡儲存產品,那麼他們就存放在自己家裡、地下室,甚至在花園挖坑都行。
由於妙醫師不斷踱步,有時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消失在要塞廢墟的絲柏後面,我只好等他。但是,看見他走向一座隱蔽在灌木叢與絲柏後方的山丘時,我隨即跑過去跟上。我們先經過一段坡度不大、覆蓋蕨類和薊類植物的下坡路,接著登上相當陡峭的山丘。妙醫師在前帶路,偶爾停下來等我,這樣我才不會聽漏他的故事。
他告訴朋友們,想想看,大陰謀的走狗及傀儡透過書籍與文學,有意無意地攻擊我們,我們應該對印刷品多加防範。「是哪些文學作品呢?」他邊問我邊在岩石間跳躍,像個手腳利落的童子軍。「是哪本書?」他曾仔細思索這個問題。他靜默了半晌,似乎想讓我知道他多麼小心謹慎、對這件事的細節考慮得多周到、這段思考過程又耗費多少光陰。我的褲腳被一片荊棘絆住,他一邊協助我脫困,一邊解釋道:「罪犯不單是那本蠱惑我兒子的特定書籍,而是所有出版社印刷的書;它們是人類史冊、亦即人民過去生活點滴的敵人。」
他並沒有抵制手抄的文學作品,因為這些作品完全以手握筆寫成——這種文學作品藉由手的移動表達靈魂的哀傷、好奇與愛慕,取悅並啟發我們的心智。他也不抵制教導農人對付老鼠或為粗心大意的路痴指引正確方向的書,被他認可的還有指導誤入歧途者傳統價值,或者透過圖畫教導天真孩童世界本質的書籍;他認為現在這些類別的書仍像過去一樣,有其必要性,多多益善。妙醫師反對的是那些失去熱情、缺乏清楚思維,也沒有真理,卻裝得情感澎湃、清晰且真實的書。他認為這些書只能在世界的狹小范疇,許諾我們一個寧靜和迷人的天堂,它們被大陰謀的走狗拿去大量生產並大肆傳播——他正說到這裡,一隻田鼠眨眼間迅速跑過我們兩人身旁——他接著說道,那些人這麼做,就是要竭力讓我們忘了生命中的美感。「證據呢?」他多疑地看著我說,好像我是問這個問題的人。「證據在哪裡?」他迅速地在細長的林木和被鳥糞覆蓋的岩石間攀行。
如果要找證據,我必須閱讀他遍及全國各地的手下(也就是他派去伊斯坦布林的密探)所留下的種種記錄。讀了那本書之後,他的兒子迷失了方向,不但拒家人於千里之外——這點或許歸因於年輕人的叛逆——對生命的豐饒,亦即「時間無法展現的對稱性」,同樣不屑一顧。他被某種「盲目的勢力」牽著鼻子走,對「儲存在每件物品中瑣碎細目的全體性」反抗到底,並屈從於一種「自我毀滅的渴望」。
「一本書可能有這等能耐嗎?」妙醫師說:「那本書,不過是大陰謀手中的一顆棋子罷了。」
他仍然沒有低估這本書及作者。當我讀他的朋友和密探們所作的報告,以及他們儲存的記錄時,親眼看到上面寫著這本書的效力與作者的意圖背道而馳。作者本人是貧困的退休公務員,優柔寡斷,甚至無法勇於堅持自己的信念。「這個人隨著東漸的西風,帶著一種叫做遺忘的瘟疫,腐化人心,迫使我們建立懦弱的人格,清除我們的集體記憶。他軟弱,無聊透頂,微不足道!他已經死了,被摧毀,也被消滅了。」對於這位作者之死,妙醫師顯然毫無遺憾。
有一段時間,我們無言地攀上一條羊腸小徑。帶著光澤的閃電,在飄忽不定的積雨雲中穿梭,但未聞雷鳴,彷彿看電視時把音量調到靜音一般。當我們登上丘頂;不僅可看到妙醫師的土地,還看見井然坐落於平原中的小鎮,那像極了勤勞家庭主婦擺設的餐桌。另外,我們也瞧見紅磚屋頂、有著細長叫拜樓的清真寺,以及向外延伸的街道,麥田與果園組成的鮮明分界線,區隔了小鎮內外。
「早上,我都是趕在老天爺喚醒我之前起床,迎接新的一天。」妙醫師說,一邊研究眼前的景色:「太陽自山後升起,但燕子知道,在其他地方,幾個小時前太陽便已經升起了。有時候,我會在早晨一路走到這裡,迎接前來問候我的太陽。那時的大自然是靜止的,蜜蜂和蛇尚未開始活動喧鬧。大地與我互問,這一刻為何我們身在此處,為了什麼目的,到底有何崇高的意圖。凡夫俗子中,很少人能抱著與大自然保持和諧的態度,思考這些問題。如果人類能多思考,腦袋裡就不會有那麼多從他處取得的可憐想法,而是與對方互動思考;他們從不靠對大自然深思熟慮的方式,創造新發現。他們全部軟弱無能,無聊到家,而且脆弱不堪。
「早在發現來自西方的大陰謀之前,我便已認識到,要能夠不被他人制伏,必須具備力量和決心。」妙醫師說:「我們憂鬱哀傷的街道、受難多時的樹木,還有鬼影般的燈光,對我產生不了任何作用,我只是漠然以對;我把自己打理妥當,整合時間概念,拒絕向歷史或想主導歷史的人屈服。我幹嗎低頭?我信任自己。因為我相信,其他人也對我的意志力及我生命中詩意的正義有信心。我確信他們與我心靈契合,他們也尋得了我們這個時代的史冊。我們默契十足,透過密碼互通有無,愛侶般熱烈往還,舉辦秘密集會。親愛的阿里老弟,這史上第一回的商人大會,就是我們長久奮鬥與精心策劃的成果。這番行動需要愚公移山般的毅力,我們的組織架構更是像蜘蛛網般精密。無論如何,西方勢力再也無法妨礙我們了。」
他停頓了一會兒,又補充一些情報:我和美麗的妻子離開古鐸之後,火勢蔓延了整座小鎮。當地消防隊雖有政府支援,對大火仍束手無策,這絕非巧合。難怪那些暴徒,也就是受到報紙煽動起而作亂的烏合之眾會眼眶含淚,目露憤慨。妙醫師那些憑直覺感知自己靈性、詩意和記憶被掠奪的悲痛商人朋友,也有一樣的神情。假如我已經知道那些車子都是被人縱火焚燒,知道有人開槍,知道有人——而且是他們自己人——因此送命,那又會如何?這整件事皆由地方行政長官本人教唆,加上當地政黨相助,以這場集會威脅法治為由,阻止悲痛商人繼續召開會議。
「此事已告一段落,」妙醫師說:「但我可沒打算認輸。關於天使的議題應該開誠佈公辯論是我的主張,要求建構反映人心與童年的電視機也是出自我的提議,同時我更是一手打造這個裝置的人。是我要求所有邪惡的東西,譬如那本把兒子從我身邊奪走的書,都應該被趕回它孳生蠢動的巢穴和地獄。我們發現,每年都有好幾百名年輕人,因為這種欺瞞,「他們的人生全盤改變」;只是因為手上的一、兩本書,「他們的人生陷入紊亂」。我仔細思索每一件事。我沒有出席那場集會,其實並不是巧合;因為那場集會,引來了你這樣一位年輕人,這也不只是因緣際會。每件事都像我預期地那樣逐漸落實。我的兒子在交通事故中過世時,年紀和你一樣大。今天是十四號,我就是在十四號失去兒子。」
妙醫師張開他的大手,我看見那片四葉苜蓿。他抓著葉柄,細看了一會兒,直到葉片隨一陣輕風飄走。風從積雨雲的方向吹來,如此輕柔而幾不可覺,我只感受到些許涼意拂過臉龐。紫灰色的雲彷彿拿不定主意似地,滯留原地不動。淡黃色的光線似乎在小鎮外的遠方閃動。妙醫師說,「現在」那邊正在下雨。爬上山丘另一頭的岩石峭壁後,我們看見先前覆在墳地上空的雲層已經散開了。一隻鳶鳥在岩石間築巢,那裡到處凹凸不平;當它發現我們趨近,警覺地振翅高飛,在妙醫師的地盤上空畫出一道寬闊的弧線。我們靜默無聲,帶著敬意與幾分豔羨,目送這隻鳥兒翱翔天際。
「土地自有其力量與財富,我醞釀多年、專心致志的崇高主張得以激發為偉大行動,都是拜其所賜。如果我的兒子擁有這樣的力量與意志去抵抗大陰謀耍的花招,如果像他這樣的聰明人沒有放任自己被區區一本書左右,或許他就可以感受到現今我獲致的創造力和意志力,能夠居高臨下審視這片大地。我知道,今天你也得到了同樣的啟發,開拓了同樣的視野。我一開始就明白,你傳達給我的決心一點都不假。得知你的年紀之後,我再也沒有保留,甚至不必查探你的背景資料。雖然你年紀不大,和我的兒子遭人無情地狡詐帶走時一樣,但是對每件事均已理解透徹,所以才會參加商人集會。一位相識不久的泛泛之交指引過我,一個人無法成就的天命,可以通過另一個人重生。我不是平白讓你進入儲存對兒子記憶的博物館,除了他的母親和姐姐之外,只有你和尊夫人曾入內參觀。你可以在其中領會自我、過去與將來。凝視著我妙醫師的同時,現在你應該知道下一步怎麼走。那就是成為我的兒子,接收他的地位,接手我的工作。我的年紀愈來愈大了,熱情卻未稍減。我想確認這個行動將會長存。我在政府部門有熟人,傳送報告回來的人仍在行動。我持續追蹤數百名遭欺瞞的年輕人。我會讓你看所有相關檔案,無一例外,即使我兒子的活動狀況報告也一樣。只要讀這些檔案就是了。許多年輕人被帶離生命的正途!你不必與父親及家庭斷絕關係。我還希望你去瞧瞧我收藏的槍械。只要說一聲「好!」,對你的命運說你願意。我不是墮落頹廢的人,我事事精通。以前多年沒有子嗣讓我相當苦惱,而他們從我身邊把他帶走之後,我更加受苦;但最心痛的,莫過於留下的遺產無人繼承。」
雷雨雲已經分散各處,陽光宛若照亮舞臺佈景的燈光,滿溢在妙醫師的土地上。當陽光瞬間照亮一塊土地,生長著蘋果樹和野生橄欖的地平面,還有他兒子下葬的墓地,以及羊欄周圍的乾土,很快變了顏色。我們注意到一束圓錐狀光柱快速穿過整片田地,然後消逝無蹤,像一縷不安分的靈魂,完全不把別人的地盤當回事。當我發現從這個制高點向下望,可以飽覽一路行來的所有區域,便向後張看,觀察沿路走過的岩石峭壁、羊腸小徑、絲柏、第一座山丘、樹林、麥田,然後認出了妙醫師的宅邸,大吃一驚的程度和第一次在空中望見自己家園的飛機乘客不相上下。他的宅院坐落在一片被林木環繞的寬闊平原中央。我看見五個清楚的微小人影正朝松木及通往小鎮的道路走去,認出其中一個是嘉娜,因為她穿著最近剛買的栗色印花裙——不對,不只依據這個事實,從步行的儀態、她的站姿、她的細緻與優雅,我都能認出她——不對,是因為一見到她,我的一顆心便如小鹿亂撞。突然問,妙醫師美麗王國邊境的群山後方,某種東西在遠處成形,我看見一道歎為觀止的彩虹。
「其他人觀察大自然時,」妙醫師說:「只會看出自己的不足、無能,以及內心的恐懼。由於害怕自身的脆弱,他們把所有恐懼歸咎於大自然的無窮無盡和莊嚴。對我來說,大自然是一種傳達給我的強大宣示,讓我聯想起自己必須緊守的意志力;我把大自然視為內容豐饒的手稿,會堅決、無情並無懼地閱讀。就像偉大時代及偉大國家一樣,成大事者是那些蓄積深厚實力,並在瞬間進發的人。當時機成熟,當機會展現,當歷史將行改寫,當偉人蓄勢待發,這股偉大的力量將非常嚴厲且果決地行動。天命也將無情地轉動。當偉大的日子到來,我們不會輕易饒恕輿論、報章或現代思潮,對小家子氣的假道學和無關輕重的商品,例如他們賣的瓶裝煤氣、力士香皂、可口可樂,還有萬寶路香菸,也不會客氣,因為西方人就是憑藉這些商品,欺騙了我們可憐的同胞。」
「先生,我何時能閱讀那些記錄?」我問道。
接著是一陣漫長的緘默。彩虹燦爛地閃爍在妙醫師沾滿塵灰的髒汙眼鏡上,像一幅對稱的圖案。
「我是天才。」妙醫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