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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卡夫山中的文字(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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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一定要有意義嗎?」

——劉易斯·卡洛爾《艾麗斯鏡中奇遇》

跨入這一片覆蓋了永遠灰濛濛的尼尚塔石的不尋常的明亮白色中,卡利普這才明白,他無眠的一夜裡,雪下得比想像中的還大。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似乎沒有注意到尖銳、半透明的冰柱從大樓的屋簷上垂下來。來到尼尚塔石廣場,卡利普走進都會銀行——魯雅稱之為「多灰銀行」,意指漫天的塵埃、菸灰、汽車廢氣,以及從附近煙囪噴出的骯髒藍煙——他發現過去幾天裡,如夢並沒有從他們的共同賬戶中提領任何大筆金錢。銀行大樓的暖氣沒有開,而眾人正開心地祝賀一位濃妝豔抹的銀行出納員贏得了一小筆全國樂透彩。他步行經過花店霧濛濛的櫥窗,經過騎樓,熱茶小販的托盤上放著一壺壺晨茶,經過他和如夢以前就讀的西西里進步高中,經過掛著冰柱、鬼魅般的栗子樹,走進阿拉丁的店裡。阿拉丁頭上罩著九年前耶拉在文章中提過的一頂藍色兜帽。他正忙著擤鼻涕。

「怎麼啦,阿拉丁?你生病了還是怎的?」

「著涼了。」

卡利普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念出他想買的期刊名,如夢的前夫曾經在這些左派政治刊物上發表過文章,其中有幾篇卡利普覺得還能接受。阿拉丁起先露出幼稚的懼怕神情,接著臉上浮現出一抹稱不上敵意的懷疑,他說只有大學生才會讀這種雜誌。「你要它們幹嗎?」

「玩填字遊戲。」卡利普回答。

阿拉丁大笑兩聲,表示他聽懂了笑話。「可是老兄,這些玩意兒裡頭沒有填字遊戲!」他語帶遺憾,像是一個真正的填字遊戲迷。「這兩本是新發行的,你也要嗎?」

「當然。」卡利普回答。他像一個買色情雜誌的老頭,悄聲說,「麻煩你包起來。」

在埃米諾努公車上,他注意到包裹異常沉重。接著,在同樣的古怪感覺下,他察覺似乎有隻眼睛正盯著他看。這隻眼睛並不屬於周圍的群眾,那些彷彿坐在小汽船上隨著海浪左搖右擺的公車乘客們,他們正眼神渙散地望著外頭積雪的街道和熙來攘往的行人。這時他才發現,阿拉丁用一份舊的《民族日報》來包他的政治雜誌。某個折角處,耶拉正從他的專欄上方的照片裡往外瞪著他看。儘管每天早晨刊登在同一個位置的照片沒有絲毫改變,然而,令人難以理解的是,如今照片中的耶拉卻投給卡利普一個截然不同的眼神,好像在說:「我知道你在搞什麼,我會緊盯你!」卡利普伸出一根手指,遮住那隻能讀心的「眼」,只不過,一整段公車的路途上,他仍然感覺得到它在他的手指下瞪著。

一進辦公室他立刻打電話給耶拉,但卻找不到他。他拆開舊報紙,小心放到一邊,拿出左派政治雜誌開始閱讀。才翻開雜誌沒多久,一股卡利普早已遺忘的興奮、緊張和期待感湧上心頭。這些刊物讓他回想起過去對解放、勝利和正義之日的期待,很久以前他放棄了這些信念,只不過當時他自己並不知道。翻完雜誌後,他花了一段時間,根據草草寫在如夢信紙背後的號碼,打了一連串電話給她的老朋友。然後,他慢慢憶起自己的左派歲月,就如同小時候在戶外電影院裡,觀賞著投射在清真寺和露天咖啡店外牆上的影片,誘人而難以置信。以前卡利普看到葉西坎[1]葉西坎(yesilcam),土耳其的「好萊塢」,1970年代每年出產300多部電影。[1]那些劇情俗濫的黑白電影時,他常常會想,究竟是自己沒有看懂,還是說,他被拉進了一個不知不覺中呈現出童話故事的世界,那裡充斥著有錢而無情的父親、身無分文的浪蕩子、廚子、管家、乞丐以及裝有散熱片的汽車(那輛迪索托的車牌,如夢記得,和前一部電影裡的一模一樣)。每當他開始嘲笑周圍感動落淚的觀眾時,對,對,就在那一剎那——注意了!——彷彿被耍了什麼戲法一般,突然間,他會發現自己同情起銀幕中蒼白悲慘的好人以及果敢無私的英雄,感染了他們的傷痛與折磨,莫名其妙地,自己已淚流滿面。於是,為了更加了解這個黑白的童話世界,更深究這個小小的、如夢與前夫曾經所屬的左派圈子,卡利普打電話給一位儲存所有過期政治刊物的舊朋友。

「你還繼續在收集期刊,對不對?」卡利普說,語氣認真,「我有一個客戶面臨了大麻煩。我可以借用你的資料庫搜尋一下,好替他寫狀子嗎?」

「當然沒問題。」賽姆說,一如往常的熱心,很高興有人要看他的「資料庫」。今晚八點半左右他會等著卡利普來。

卡利普在辦公室工作到天黑。他又撥了幾次電話給耶拉,但始終找不到他。每一次電話中,秘書不是告訴他耶拉先生「還沒」進來,就是說他「才剛」離開。儘管報紙已經被卡利普塞進梅里伯伯留下來的舊書架裡,但他還是渾身不自在,總覺得耶拉的「眼睛」仍盯著他看。的確,一整天耶拉好像都站在身旁。在他的注視下,卡利普處理各種公事。他聆聽一對肥胖的母子搶著說話,他們因為談不攏由誰繼承室內大市場的一間小店鋪而引發口角;告訴一位戴著墨鏡、想要控告政府無端縮減退休金的交警,依據國家的法律,他待在瘋人院的那兩年不能算是受僱期間。

他一一打電話給如夢的朋友。每一個電話他都捏造出各種不同的新鮮藉口。他向她的高中死黨瑪西德詢問古兒的號碼,因為他手上有一宗案件需要請她幫忙。他打電話給古兒——瑪西德不喜歡她,但這個意思為「玫瑰」的名字曾經一度讓他迷醉——結果優雅宅邸的優雅女傭告訴他,名字優美的女主人古兒,前天在古兒巴切(「玫瑰花園」!)醫院同時產下了她的第三和第四個孩子,如果他現在出發到醫院的話,還有時間從育嬰室的玻璃窗看一眼可愛的雙胞胎,名字叫阿什客與胡頌(愛與美)。費珍保證她會歸還車爾尼雪夫斯基的小說《怎麼辦?》,以及雷蒙·錢德勒的推理小說,並且祝如夢早日康復。至於貝席葉——不,卡利普弄錯了——她並沒有一個叔叔在麻醉藥局擔任探員,而且——沒有,卡利普確信——她的聲音裡沒有流露出絲毫她知道如夢在哪裡的暗示。而瑟米則非常驚訝卡利普怎麼會得知地下紡織廠的訊息:沒錯,他們的確僱用了一群由工程師和技師組成的團隊,準備研發一項計劃,製造第一批土耳其制的拉鏈。不過,很遺憾,由於他並不清楚最近報紙上報導的線軸交易情形,所以他無法提供卡利普任何相關的法律資料。他只能向如夢致上他最誠摯的問候(這一點卡利普毫不懷疑)。

他在電話裡偽裝不同的聲音,或是假扮別的身份——中學校長、戲院經理、大樓管理員——然而還是沒辦法找出如夢的蹤跡。蘇里曼,一名挨家挨戶兜售四十年前英國出版的進口醫療百科全書的推銷員,接到假扮的中學校長卡利普的電話後,極為誠懇地向他解釋,自己非但沒有一個上中學的女兒名叫如夢,事實上他根本沒有小孩。同樣的,伊利亞斯,一位用父親的平底貨輪從黑海海岸載運煤炭的商人,反駁說他絕不可能把自己的夢境日記忘在如夢戲院裡,因為他已經好幾個月沒看電影了,而且他也沒有這樣的筆記本。升降機進口商阿辛解釋說,他的公司不能為如夢大樓的電梯故障負責,因為他從沒聽過有哪棟大樓或哪條街的名稱叫如夢。當這幾個人念出「如夢」這兩個字時,他們都沒有顯露半點焦慮或罪惡的痕跡,他們的口氣全都充滿著真誠的清白。

塔瑞克,白天在他父親的化學工廠製造老鼠藥,晚上則搖身一變成為寫作闡述死亡鍊金術的詩人,他欣然答應一群法律系學生的邀請,去演講他詩中的主題「夢境與夢之謎」,他還承諾改天與他的新朋友們在塔克西姆的老咖啡館前碰面。至於科瑪和布蘭特,他們都才從安納托利亞旅遊回來。其中一個人的旅行路線追隨著一位伊茲密爾女裁縫的回憶錄,這位女裁縫在五十多年前,在一群新聞記者的喝彩聲中與阿塔圖克跳完華爾茲後,可以馬上在她的腳踏裁縫車後坐下,飛快地縫出一條歐洲樣式的長褲。另一個人則騎著騾子橫越整片東安納托利亞,他行經一個又一個村落,走訪一家又一家咖啡館,到處兜售一種西洋雙陸棋的神奇骰子,據說它是用一千年前一位慈祥老人的腿骨雕刻而成的,而這位老者便是基督教徒所謂的聖誕老人。

他不得不放棄名單上剩下的號碼,因為要不是怎麼也接不通,就是電話裡的噪聲吵得聽不清說話。只要遇到下雨或下雪天,電話的線路就變得特別糟糕。更令他沮喪的是,一整天他翻遍了政治期刊的每一頁,在眾多的名字中——其中包括那些改變黨派的、自首懺悔的、受到拷問而被殺害的、被判刑入獄的,還有在爭鬥中遇害且舉行過葬禮的,以及那些投稿被編輯接納或退回或刊登的,還有那些畫政治漫畫、寫詩或在編輯部工作的人的名字和假名——他卻始終沒看到如夢前夫的名字或筆名。

夜幕降臨,他依然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黯然神傷。窗外一隻好奇的烏鴉睨視著他,街道上傳來星期五夜晚的人群喧囂。慢慢地,卡利普置身於一場甜美的睡夢中。過了很久當他再度醒來時,房間裡已是一片漆黑,但他仍能感覺到烏鴉的眼睛注視著自己,就好像報紙上耶拉的「眼睛」一樣。坐在黑暗裡,他緩緩關上抽屜,用手摸到自己的外套,把它穿上,然後離開辦公室。大樓走廊的燈已經全熄了。小餐館裡,學徒正忙著清掃廁所。

走在積雪覆蓋的加拉塔橋上時,他感到一陣寒意:一股凜冽的冷風從博斯普魯斯海峽吹來。到了卡拉廓伊後,他走進一間有大理石桌面的布丁店,側身避開互相對映的鏡子,點了雞湯細面和煮蛋。布丁店裡惟一一面沒有掛鏡子的牆上是一幅山嶽風景畫,風格像是來自於明信片和泛美航空的月曆。在一片平滑如鏡的湖水後面,透過鬆樹的枝丫,遠處是耀眼的白色山峰。儘管那必定是取材自某些明信片上的阿爾卑斯山,但它看起來更像卡利普與如夢小時候經常前往魔法探險的卡夫山。

搭乘電纜車回到貝尤魯的短暫路途上,卡利普與一位不認識的老男人起了爭執。那天的意外,車子出軌衝進卡拉廓伊廣場,像一匹狂喜的脫韁野馬撞上牆壁和玻璃窗,是因為纜線斷了,還是因為司機喝醉了酒?結果發現那位喝醉酒的司機是這位不知名老頭的同鄉,都來自特拉布宗。走出塔克西姆和貝尤魯的擁擠街道,來到了不遠處的奇哈格,路上空無人跡。前來應門的賽姆太太很高興見到他,但說完又立刻趕回房裡。顯然,她和賽姆正在看一個電視節目——許多計程車司機和門房會聚在地下室咖啡館裡一起看的節目。

「我們遺忘的珍寶」是一個批判性的節目,介紹許多巴爾幹半島上的古老清真寺、飲水泉和商旅客棧,哀悼這些當年由奧斯曼土耳其興建的古蹟,如今卻落入南斯拉夫人、阿爾巴尼亞人和希臘人的手中。賽姆和他太太似乎完全無視卡利普的存在,他只好在彈簧早已彈出的仿洛可可扶手椅上坐下,望著螢幕上荒涼的清真寺畫面——好像一個隔壁的小男孩跑來鄰居家看足球賽。賽姆看起來像那個曾經贏過奧運獎牌的摔跤選手,這位摔跤選手雖然已經死了,但他的照片仍然高掛在生鮮蔬果商店的牆壁上。他的太太長得則像一隻肥胖可愛的老鼠。房間裡有一張灰塵色的桌子和一盞灰塵色的檯燈。牆壁上掛著一個鍍金相框,裡頭的祖父看起來不像賽姆,反倒比較像他太太(她的名字是芮喜葉嗎?卡利普茫然地想著)。房間裡就是這些東西:保險公司送的月曆、銀行給的菸灰缸、酒杯組、銀質的糖果盤、擺放咖啡杯的餐櫥櫃。還有兩面塞滿紙張和期刊、佈滿灰塵的牆壁,賽姆的「圖書資料庫」——卡利普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的主要原因。

賽姆建造的這座圖書館,甚至在十多年前就被大學同學以挖苦的口氣稱之為「我們的革命資料庫」。有一次,在某段難得的自省時刻,賽姆很爽快地承認,圖書館起源於他自己的優柔寡斷。然而,他的優柔寡斷並不是因為他「難以在兩個階級中作選擇」,而是因為他無法在兩個政治派別中作取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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