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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看誰在這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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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前也有個律師,」女人說,「他拿光我所有的錢,卻沒辦法替我要回登記在我丈夫名下的車子。車是我的,你懂嗎?結果現在被某個賤貨拿走了。56年的雪佛蘭,消防車一樣的火紅色。律師有啥屁用,我問你,如果他連我的車都要不回來?你能去向我的丈夫要回我的車來嗎?」

「我能。」卡利普說。

「你能?」女人滿懷希望地說,「你能。你辦到了,我就嫁給你。你將拯救我脫離我現在的人生,也就是,活在電影裡的人生。我實在受夠了當電影明星,這個弱智的國家以為電影明星不過是個妓女,稱不上藝術家。我不是電影明星,我是藝術家,你懂嗎?」

「當然。」

「你願意娶我嗎?」女人興致勃勃地說,「如果我們結了婚,我們可以開我的車去兜風。你願意娶我嗎?不過,你得先愛上我才行。」

「我願意娶你。」

「不,不,你要問我……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你。」

「朵兒肯,你願意嫁給我嗎?」

「不是那樣!要真誠地問,帶著感情,像電影裡面那樣!可是你要先站起來。沒有人會坐在椅子上向人求婚的。」

卡利普起身立正,好像準備唱國歌一樣。「朵兒肯,你願不願意,嫁給我呢?」

「可是我已經不是處女之身了。」女人說,「發生了一場意外。」

「是什麼,騎馬嗎?還是滑下欄杆跌倒了?」

「不,是熨衣服的時候。虧你還笑得出來,昨天我才聽說蘇丹要殺你呢。你結婚了嗎?」

「結婚了。」

「我老是碰上已婚男人。」女人說,神情學自《我的狂野寶貝》。「不過不重要。重要的是鐵路局的營運狀況。你認為今年哪一隊會贏得世界盃?你想事情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你覺得軍方何時才會出面控制現在的無政府狀態?你知道嗎,你把頭髮剪一剪會比較好看。」

「不要搞人身攻擊,」卡利普說,「很不禮貌。」

「我說了什麼嗎?」女人學朵兒肯·瑟芮那樣張大眼睛,假裝驚訝地眨呀眨。「我只是問,如果你娶了我,能不能替我把車子要回來?不,不對,我是說,如果你能替我把車子要回來,那麼願不願意娶我?車牌號碼是34jg,1919年5月19日,跟阿塔圖克從薩姆松出兵解放安納托利亞剛好是同一天。我親愛的56年雪佛蘭。」

「我相信是這樣沒錯。」卡利普說。

「對呀。不過他們很快就要來敲門了,你的‘客人時間’就要到了。」

「土耳其文的說法是‘訪客時間’。」

「什麼?」

「錢不是問題。」卡利普說。

「對我來說,也不是問題。」女人說。「那56年的雪佛蘭就跟我的指甲一樣紅,顏色一模一樣。我一根指甲斷了,是嗎?也許我的雪佛蘭也撞到了什麼東西。從前我每天都開著車到這裡來,直到我那雜碎丈夫把它送給了那個賤貨。所以這陣子以來,我都只有在街上才會看得到,我是指,車子。有時候我看到某個司機開著它在塔克西姆跑,有時候則在卡拉廓伊渡船頭看到另一個計程車司機坐在裡面,等待客人招呼。那婊子對這臺車有癖好,每隔兩天就把車子漆成另一個顏色。有時候,瞧!它被漆成了栗子棕色,第二天又變成加了奶精的咖啡那種顏色,泛著金屬光澤,還加裝了燈泡。隔天,車上掛滿了花圈,儀表板上頭坐著一個洋娃娃,車子竟變成了一臺粉紅色的婚禮車!接著一星期之後,它被漆成了黑色,裡面塞進六個黑鬍子警察,信不信由你,現在它搖身一變成了警車!上面甚至寫了‘警察’什麼的,絕對沒錯。不過,當然它的車牌每次都會換,好故意叫我認不出來。」

「當然啦。」

「當然啦,」女人說,「什麼警察或司機的,都是那婊子的伎倆,可我那癟三丈夫根本毫不知情。有一天他就這樣丟下我不告而別。曾經有人像這樣丟下你不告而別嗎?今天是幾號?」

「十二號。」

「時間過得真快!你居然就讓我劈里啪啦地講個不停!你說不定想要來點什麼特別的?儘管說,告訴我,我都依你。畢竟你是個有教養的男人,能夠怪到什麼地步?你身上帶很多錢嗎?你真的是有錢人嗎?還是說像艾錫一樣只是個賣菜的?不對,你是律師。來吧,說個謎語給我猜,律師先生。好吧,不然我來說一個:蘇丹和博斯普魯斯橋之間有什麼差別?」

「問倒我了。」

「阿塔圖克和穆罕默德之間呢?」

「我放棄。」

「你太容易放棄了!」女人說。她從梳妝檯前起身,剛才她便一直對著梳妝鏡看自己。她格格笑著,湊上卡利普的耳朵悄聲說出答案,接著她用手臂環繞卡利普的脖子。「我們結婚吧,」她喃喃說道,「讓我們登上卡夫山,讓我們擁有彼此,讓我們變成別人。娶我,娶我,娶我。」他們玩遊戲似的接吻。這女人身上有什麼地方讓人聯想起如夢嗎?絲毫沒有,但卡利普仍舊心滿意足。他們跌進床裡,然後女人做了某件事讓他想起如夢,不過她做得跟如夢不完全相同。每次當如夢把舌頭滑進卡利普嘴裡時,他總會有點不悅地想,他的妻子在剎那間變成了另一個人。可是此刻,假扮的朵兒肯·瑟芮把她那比如夢厚實的舌頭伸進卡利普嘴裡,有點霸道又有點溫柔嬉鬧,這時他卻覺得,不同的並非他抱在懷裡的女人,而是他自己,他已經徹底變成了別人。他感到異常亢奮。在女人遊戲般的情緒刺激下,他們在床上纏鬥扭打起來,從床的這一頭滾到那一頭,一會兒他壓在她上面,一會兒又互換過來,彷彿置身於國產片中極度不寫實的接吻場景。「你讓我頭暈!」女人說,仿效一個不在場的角色裝出一副她真的暈了的樣子。當卡利普發現他們可以在床尾的鏡子裡看見他們自己時,他才搞懂為什麼這場微妙的翻滾過程總是不可缺少。女人愉悅地望著鏡中的影像退去她的衣服,接著又脫掉卡利普的。他們兩人像旁觀者,一起望著鏡中女人的各種把戲,一樣接著一樣,看得過癮,就好像體操比賽的評審,仔細評量參賽者的各項指定動作,不過當然,他們的目光要和善得多。直到後來有一段時間他們開始在無聲的彈簧床上跳上跳下,以致卡利普再也看不到鏡子,這時女人說:「我們兩個都變成了別人。」她問:「我是誰,我是誰,我是誰?」但卡利普沒有辦法說出她想聽的答案——他已經徹底投入其中。他聽見女人說:「二乘二等於四,」又喃喃自語,「聽呀,聽呀,聽呀!」接著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什麼有個蘇丹和他可憐的王儲,好像她在講述某個傳說故事,或是一場夢,用說故事特有的過去式文法。

「如果我是你,那麼你就是我。」稍後,當他們在穿衣服的時候,女人說。「那又怎樣?如果你變成了我,我變成你,那又怎樣?」她拋給他一個狐媚的微笑。「你還滿意你的朵兒肯·瑟芮嗎?」

「我喜歡她。」

「那麼,拯救我脫離苦海,拯救我,帶我離開這裡,娶我,讓我們到別的地方去,我們私奔吧,我們結婚,然後開始新的生活。」

這副情景是從哪部片子,還是從哪個遊戲裡來的?卡利普也不確定。或許這真是女人想要的。她告訴卡利普,她不相信他結了婚,因為結過婚的男人她看多了。如果他倆真的去結婚,如果卡利普真有辦法把她的56年雪佛蘭弄到手,那麼他們可以去博斯普魯斯郊遊,他們可以到埃米甘買哈發糕來吃,到塔拉布亞看海,去布約克迪爾找個地方吃飯。

「我不太喜歡布約克迪爾。」卡利普說。

「那樣的話,你是白等他了,」女人說,「他永遠不會來。」

「我並不急。」

「但我急,」女人固執地說,「我擔心當他來臨的時候我認不得他,我擔心我會是最後一個見到他的人。我害怕當最後一個人。」

「‘他’是誰?」

女人神秘地一笑。「你難道沒看過電影嗎?你難道不曉得遊戲的規則嗎?你難道以為多嘴洩露這種事情的人,在這個國家裡還能活下去嗎?我可不想死。」

有人開始敲門,打斷了她正在講的故事——關於她有個朋友有一天神秘失蹤,毫無疑問她是被謀殺了,屍體被丟進博斯普魯斯海峽——女人安靜下來。當他要走出房門的時候,女人在後面朝他低語。

「我們全都在等他,我們每個人都是。我們全都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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