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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記得我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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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臟負荷不了爬那麼多階梯,」建築師說,「你們兩個上去吧。」

爬上宣禮塔的念頭吸引了卡利普,於是他踏出車外。他們穿過外圍的院子,幾顆光禿禿的燈泡照亮了被雪花覆蓋的樹。庭院裡,由無數石頭堆砌而成的清真寺突然間看起來比原本還小,好像變成一棟熟悉的建築,裡頭藏不住任何秘密。大理石上覆蓋著一層結冰的積雪,髒汙而佈滿坑洞,像是照片中放大特寫的月球表面。

拱廊的一角有一扇鐵門,建築師開始粗手粗腳地弄上頭的掛鎖。他一邊弄,一邊解釋著,這座清真寺由於本身的重量加上坡地的緣故,幾百年來一直以每年二到四英寸的速度,向金角灣滑落。幸虧有環繞地基、其秘密尚未被完全理解的「石牆」、工程技術之繁複至今無法超越的「下水道系統」、極為精確平衡的「地下水水位」以及四百年前測算出來的「隧道系統」,才阻擋了這個過程。事實上,若非下滑的速度受到延緩,清真寺原本早該沒入水中了。解開掛鎖,建築師推開鐵門,露出一條黑暗的通道。卡利普看見女人的眼裡亮起一絲生氣勃勃的好奇。蓓琪絲或許並沒有不尋常的美貌,只是總讓人猜不透她下一步會做什麼。「西方人始終解不開這個謎。」建築師有點陶醉地說,然後像個酒醉的人,踩著搖晃的步伐和蓓琪絲一起走進通道。卡利普留在外頭。

當阿訇從結著冰晶的圓柱陰影后冒出來時,卡利普正傾聽著從通道里傳來的吱呀聲響。儘管在清晨時分被吵醒,阿訇看起來沒有絲毫不悅。他聽了一下通道里的聲音,然後問:「那位女士是觀光客嗎?」「不是。」卡利普回答,心想這位阿訇的鬍子使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老。「你是老師嗎?」阿訇又問。「我是老師。」「一個教授,像是佛克瑞先生!」「沒錯。」「清真寺真的在往下滑嗎?」「是真的,所以我們才會來這裡看。」「願真主報答你。」阿訇說,看起來半信半疑。接著他又問:「那位女士帶著小孩嗎?」「沒有。」卡利普回答。阿訇說:「有一個小孩藏在裡頭,下面深處的某個地方。」「顯然,這座清真寺幾百年來一直在往下滑。」卡利普不確定地說。「這我知道,」阿訇說,「雖然禁止人們從那裡進去,但有個女觀光客帶著小孩走進去,我看到的。後來她獨自一個人出來,把小孩留在裡頭。」「你應該向警方報案的。」卡利普說。「沒必要,」阿訇說,「報紙上登出了女人和小孩的照片,原來那個小孩是衣索比亞國王的孫子。他們及時派人來找到了他。」「那麼,小孩的臉上有什麼?」卡利普問。「看吧!」阿訇語帶狐疑地說,「連你也知道這件事。沒有人能正視這孩子的眼睛呢。」「他的臉上寫著些什麼?」卡利普不放棄。「他的臉上寫著很多,」阿訇說,不再那麼自信。「你懂得讀面相嗎?」卡利普問。阿訇沉默不語。「若一個人為了找回自己遺失的臉,而去追尋眾人臉上的意義,這個理由夠充分嗎?」「這種事你比我還清楚。」阿訇不安地說。「清真寺開放了嗎?」卡利普說。「我剛剛才把正門開啟。」阿訇說,「人們很快就會進來晨禱,你進去吧。」

清真寺裡空無一人。日光燈映照著光禿禿的牆壁,卻沒有照亮地板上一塊塊鋪成一片海平面似的紫色地毯。脫掉鞋子,卡利普感覺襪子裡的腳凍成了冰。他仰頭望著穹頂、圓柱以及上方宏偉壯麗的大片石砌牆壁,期待內心有所悸動,然而,這一切沒有引起他絲毫情緒,只有那股渴望悸動的感覺:一種等待,隱約浮現的好奇,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覺得清真寺是一個巨大而封閉的物體,就好像建造它的石頭一樣自給自足。這裡既沒有召集任何地方的人,也沒有把人送往另一個地方。既然所有的東西都沒有暗示另外的意義,那麼一切也都可以暗示任何事情。忽然間他彷彿瞥見一道藍光,接著聽見某種像鴿子撲翅的聲音,不過很快地一切又恢復到原本的寂靜,等待著一個新的意義。然後他想,這裡的石頭和物品竟超乎意料的「赤裸」:所有的物品彷彿都在朝他呼喊:「給我們一個意義!」過了一會兒,有幾個糟老頭互相低語著走向神龕,在那裡跪了下來,卡利普就沒有再聽見物品的呼喊了。

因此,當卡利普登上宣禮塔的時候,心裡沒有半點激動。建築師告訴他蓓琪絲已經迫不及待地先上去了,於是卡利普開始飛快爬上樓梯,但是才走了一會兒,他就覺得太陽穴怦怦急跳,只好慢下來。等他的雙腿和臀部開始感到痠痛後,他決定坐下來休息一會兒。接下來,每次繞過一顆沿著樓梯向上的照明燈泡,他都坐下來休息一會兒才繼續前進。當他聽見上方某處傳來女人的腳步聲時,他便加快步伐,儘管心裡明白再過幾分鐘出了陽臺後就會遇到她。爬到樓頂後,他和女人站在陽臺上俯瞰籠罩在黑暗中的伊斯坦布林,良久都沒有言語。他們望著依稀可辨的城市燈火,看著雪花零星飄落。

慢慢地卡利普注意到黑暗逐漸散去,而城市卻似乎一直仍停留在黑夜狀態,像是一顆遙遠行星的背光面。半晌後,他一邊在寒冷中發抖一邊思索,那一絲照亮煙囪青煙、清真寺牆壁、水泥房舍的光線,並非來自於城市外的某處,而是從城市深處流瀉而出。就好像一個尚未完全成型的星球表面,埋藏在水泥、石塊、木頭、樹脂玻璃與圓頂下方起伏不定的城市地表,似乎隨時會緩緩裂開,讓炙熱火紅的光芒從神秘的地底滲出來,穿透黑暗。漸漸地,穿插在牆壁、煙囪、屋頂間的銀行和香菸廣告牌,上面的大字逐漸清晰,這時,他們聽見身旁的擴音器裡,爆出阿訇尖銳刺耳的晨禱呼喚。

下樓梯的途中,蓓琪絲問起如夢。她正在家裡等他,卡利普說,今天他買了三本偵探小說給她。如夢喜歡晚上看書。

當蓓琪絲再度問起如夢時,他們已經坐進了她那輛亳無特色的土耳其菲亞特,開到寬敞而總是空曠的奇哈格大道,讓棕刷鬍子的建築師先下車,再繼續開往塔克西姆。卡利普說如夢沒有在工作,每天就看偵探小說。有時候她也會一時興起,把一本已經看完的小說翻譯成土耳其文。當他們在塔克西姆廣場的圓環轉彎時,女人問卡利普,如夢翻譯得如何,卡利普回答:「很慢。」早晨等他出門上班後,如夢會先把早餐的東西收拾好,然後在餐桌旁坐下來工作。不過他無法想像如夢在餐桌旁工作的畫面,畢竟他從沒真的見過她這麼做。卡利普心不在焉地回答另一個問題,說偶爾早晨他出門的時候如夢還沒起床。他說他們每個星期會去一趟他們共同的姑姑家吃晚餐,有時候晚上會去皇宮戲院看電影。

「我知道。」蓓琪絲說,「我以前常常在電影院見到你們。你看起來生活無憂無慮,眼睛總是盯著大廳裡的海報,溫柔地挽起妻子的手臂帶她隨著人群走向包廂門。然而,她總是在人群和海報中張望,期待能找到一張臉為她開啟世界的大門。從我坐的地方觀察遠處的你們,我憑直覺知道她讀得出臉上的隱秘含義。」

卡利普默不做聲。

「中場五分鐘的休息時間,你就像個知足而忠實的好丈夫,想要買條椰子口味的巧克力棒或什麼冰品來討妻子歡心,於是你會揮手招來一個用硬幣敲著木箱底部的小販,然後摸遍自己的口袋找零錢。我常常能感覺到你的妻子一直在尋找線索,期待哪裡會出現某個神奇的徵兆帶她到另一個世界。就連銀幕上的吸塵器或榨汁機廣告,她也不放過,藉著昏暗的觀眾席燈光鬱鬱不樂地觀看。」

卡利普依舊沉默不語。

「午夜之前,當人們彼此依偎在對方的大衣裡步出皇宮戲院時,我時常看見你們兩人手勾著手,盯著人行道走路回家。」

「頂多,」卡利普語帶慍怒,「你也只是有那麼一次在電影院看到我們。」

「不止一次,十二次在電影院,超過六十次是在街上,三次在餐廳裡,還有六次是在外頭逛街。回到家後,我總會想像那個和你在一起的女孩不是如夢,而是我——就像我少女時代的幻想。」

一片寂靜。

「中學的時候,」女人繼續說下去,車子駛過剛才提到的皇宮戲院,「每當下課,如夢在跟一群男孩談天說笑時——就是那種男孩,在後褲袋裡塞一把梳子,隨時拿出來梳理溼頭髮,並且把鑰匙圈掛在皮帶扣上——你雖然坐在位子上低頭假裝看書,但卻用眼角偷瞄,那時我就常常幻想你眼中的人不是如夢,而是我。冬天的早上,我時常想像那個無憂無慮的女孩是我,而不是如夢,可以漫不經心闖過馬路,只因為你在她身旁。星期六下午,偶爾我會看見你們和一個叔叔有說有笑地走向塔克西姆共乘小巴車站,那時我總是假想叔叔帶著你和我去貝尤魯。」

「這場遊戲持續多久了?」卡利普說,開啟收音機。

「這不是一場遊戲。」女人說,當她絲毫沒有減速地闖過一個交叉路口時,又補了一句,「我不打算轉進你的巷子。」

「我記得這首歌。」卡利普說,彷彿看一張遠方城鎮的明信片一般瞥了一眼他居住的街道。「崔尼·羅培茲以前常常唱。」

窗戶裡,簾幕後,都沒有如夢迴家的跡象。卡利普不知要把雙手擺哪裡,只好撥弄著收音機的按鈕。一個語調不卑不亢的溫和男聲正在建議聽眾如何減少穀倉裡的老鼠。「你沒有結婚嗎?」等車子轉進尼尚塔石一條小巷之後,卡利普問。

「我是個寡婦,」蓓琪絲說,「我丈夫死了。」

「我不記得學校裡有你這個人。」卡利普說,沒來由地冷酷,「我想起另一張長得像你的臉。一個很害羞、很可愛的猶太女孩,梅芮·塔瓦西,她老爸是‘時尚襪業’的老闆。新年的時候,有些男同學甚至一些老師,常會向她要裡頭附有絲襪女郎照片的‘時尚’月曆,而她總是又羞又窘地,乖乖把月曆帶到學校。」

「新婚的頭幾年,尼哈和我過得很快樂,」沉默了一會兒後,女人開始訴說自己的故事,「他是個安靜而纖細的人,煙抽太多。平常星期天他會看報紙,聽收音機裡的球賽,練習吹他新學的笛子。他喝酒喝得極少,但他的臉卻時常比最憂愁的醉鬼還要悲傷。有一陣子,他偶爾會不好意思地抱怨頭痛。結果發現,原來他腦部的某個角落長了一顆大腫瘤,長久以來不斷地長大。你知道吧,有些頑固的小孩,拳頭裡緊捏著某樣東西,任憑你怎麼哄怎麼騙都不願意放手?他就像那些小孩一樣死守著腦中的腫瘤。就好像那些孩子們,在終於放棄拳頭裡的彈珠的那一刻,總會露出一抹微笑,當他最後坐著輪椅被推去動腦部手術時,也同樣投給我一抹愉快的笑容。他平靜地死在手術室裡。」

他們走進一棟幾乎就是「城市之心」公寓翻版的建築,大樓離荷蕾姑姑家不遠,位於一個卡利普不常經過但熟得像自己家似的街道一角。

「我知道他是用死來報復我。」在破爛的電梯裡女人繼續說,「他明白既然我始終在模仿如夢,那麼他自己也得模仿你。有些晚上我喝多了白蘭地,會剋制不住自己,滔滔不絕地告訴他關於你和如夢的事。」

沉默中,他們走進她的住處,室內的裝潢和一般家庭大同小異。安頓下來後,卡利普焦躁地說:「我記得班上有尼哈這個人。」

「你認為他長得像你嗎?」

卡利普逼自己從記憶的深處擷取一兩幅畫面:卡利普和尼哈手裡拿著父母寫的請假單站在那裡,聽著體育老師指責他們偷懶;一個溫暖的春日,卡利普和尼哈在臭味四溢的學生廁所裡,嘴巴貼著水龍頭喝水。他有點胖,笨手笨腳,腦筋不很靈光。儘管有心,但卡利普就是感覺不出這個記憶中模糊的形象和自己有任何相似之處。

「對,」卡利普說,「尼哈長得有點像我。」

「他跟你長得一點也不像。」蓓琪絲說。有那麼一剎那,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卡利普初見她時注意到的危險光芒。「我知道他根本不像你。可是我們都在同一個班上,而我也成功地使他用你看如夢的眼神來看我。中午休息時間,當如夢和我跟其他的男孩在‘牛奶公司布丁店’抽菸的時候,我會看見他在外面的人行道上,煩躁地瞥過來,他知道我和一群風雲人物在一起。惆悵的秋天傍晚,夜晚總是早早降臨,看著蒼白的燈光從公寓樓房裡流瀉而出,照亮光禿禿的路邊樹,我很清楚他正想著我,就如同你望著這些行道樹時心裡想著如夢一樣。」

當他們坐下來吃早餐時,明亮的陽光透過垂放下來的窗簾縫隙照進屋裡。

「我瞭解做自己有多難。」蓓琪絲說,突然提起這個話題,就好像,若一件事情在一個人腦海中久久揮之不去,往往就會脫口而出。「但我一直過了三十歲才明白這一點。在那之前,如果你問我,這個困擾看起來只不過出於渴望成為別人,或者純粹是嫉妒。半夜裡,失眠躺在床上,注視著天花板上的影子,我是如此渴望成為另外一個人,無比強烈的渴望使我相信,自己可以像手滑出手套那樣容易地,滑出這個軀殼之外,然後鑽進另一個人的軀殼裡,展開一場新生活。有時候,想到這一個人,想到自己沒有辦法過她的生活,一股劇烈的痛楚便油然而生,以至於當我坐在電影院裡,或是看見繁忙的市集裡專注的人群時,眼淚會不禁奪眶而出。」

女人心不在焉地用刀子塗抹一片烤得太硬的薄面包,彷彿是在塗奶油,可刀子上並沒有奶油。

「這麼多年之後,我依然搞不懂,為什麼會有人想過別人的生活,而不要過自己的。」女人接著說,「我甚至說不出為什麼我想當如夢,而不是當這個或那個人。我只能說,多年來我以為這是種疾病,必須隱瞞起來不讓別人知道。我感到羞恥,有這種病,靈魂染上了這種病,不論到哪裡身體也被迫帶著這個疾病。我以為自己的一生只是一場模仿,模仿那應該屬於我的‘真正的生命’,也因此,和所有的贗品一樣,它既可悲又可恥。那個時候,我沒有別的方法,只能靠著不斷模仿我的‘原型’,才能消除心中的不快樂。有一段時間,我甚至幻想著要轉學,搬家,脫離原有的朋友圈子。然而我很清楚離開這一切不會有任何用處,只會讓我更想到你。某個秋天的陰雨下午,當我無事可做時,我會在一張安樂椅中坐上好幾個小時,凝視著窗戶玻璃上的雨滴。我會想到你們兩人:如夢和卡利普。利用我所知道的線索,我會去想像如夢和卡利普現在可能在做些什麼,就這樣,胡思亂想了個把小時之後,我會開始相信,坐在這個幽暗房間裡這張椅子上的人不是我自己,而是如夢。我開始從這些恐怖的想法中得到一種極度的喜悅。」

女人一邊說一邊往廚房裡進進出出,端出更多的茶和吐司。既然她說的時候臉上竟能帶著親切的微笑,彷彿在講一件關於別人的好玩事情,卡利普也就沒有感到半點不自在地繼續聽她接下來的話。

「這個疾病在我體內猖獗,直到我丈夫去世。或許至今它依舊肆虐,但我不再視它為疾病。丈夫死後是好一段寂寞悔恨的日子,在那期間我得出一個結論:一個人怎麼樣都做不了自己。那段日子裡,強烈的後悔之情如同疾病的另一個版本,刺痛著我,讓我無比渴望能夠再與尼哈重來一生,所有的一切,一模一樣,重來一遍,只不過這次要以我自己的身份。某天半夜裡,我慢慢醒覺,悔恨將會毀掉我的餘生,這時一個詭異的念頭閃過我心裡:再這樣下去,我的下半生將會虛度在成為一個後悔自己當不了自己的人,這就如同,我把我的前半生浪費在渴望成為一個不是我的人。這對我而言是如此的荒謬,在恐懼和悲哀中,我看見自己的過去和未來頓時幻化成為一場我與眾人共擔的宿命,而我並不希望沉溺其中。終於我學會了一個永遠不會忘記的道理: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辦法做自己。我很清楚,公車站裡某個排隊等車的老頭,在我眼中好像深陷於愁思,但事實上他只是某個‘真正’人物的鬼魂,這個人是他多年來一直希望變成的角色。我知道帶小孩來公園裡曬太陽的那位朝氣蓬勃的母親,她犧牲了自己,好成為另一個母親的翻版。我明白那些緩緩步出電影院的失意人,或是在擁擠的街道和嘈雜的咖啡店裡侷促不安的可憐人,日日夜夜,他們所渴望迎頭趕上的原版典範,都如鬼魂般糾纏他們不放。」

他們坐在早餐桌邊,抽著煙。女人越往下說,房間變得越溫暖,卡利普越感到一股難以抵擋的睡意逐漸包裹他的身體,像是一種惟獨夢中才能體驗的純真感覺。當他問能不能在暖器旁的沙發上小睡一會兒時,蓓琪絲開始告訴他一個王子的故事,據她所說和「這一切都有關聯」。

是的,很久以前有一個王子,他發現生命中最關鍵的難題,是要做自己,還是不要做自己。然而,卡利普才開始在想像中勾勒故事的細節,就馬上感覺自己正轉變為另一個人,變成一個墜入夢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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