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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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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丈夫實際上沒在問我而在問他自己。巴爾莫夫卡這兒颳著風,下著雪,還有一股過堂風。遊行的旗隊從維索昌尼那邊走過來,然後是少先隊員像一群達克斯狗一樣湧過來,接著便是我至今仍望而生畏的民兵隊伍,後面是樂隊和舉著那些活著的以及死了的國家領導人和政治家肖像的隊伍。從卡爾林、從火車站、越過猶太墓地的圍牆刮來一陣陣涼風,舉著橫幅標語的人被吹得歪歪倒倒,巴爾莫夫卡區的整個遊行隊伍都有點兒像喝醉酒的人,標語牌和旗杆一晃而過,遊行隊伍緩緩向前,可這「五一」遊行隊伍真有點兒鬆散踉蹌。

一支進行曲已在什特拉斯堡演奏結束,第二支曲子在接近巴拉本卡的地方開始奏出。觀眾們站在街邊人行道上望著遊行隊伍,也許每個人都在隊伍中尋找他的熟人。可是仍舊颳著風,下著雪,而且越下越大。我丈夫抓著我的胳膊,他探著身子,眯縫著眼睛,想看到那越走越近、從麥爾古爾的大風雪中過來的大小廠子的隊伍排頭。

他搓搓手,向站在街邊人行道上的人們點頭致意。所有這些從他常去的小飯店小酒館裡結識的熟人也都只為看看熱鬧而來到這裡,他們可沒這勇氣跟著遊行隊伍一直走到布拉格市中心去,只是這樣站在巴爾莫夫卡街邊上,向遊行隊伍招招手而已。當國旗、黨旗和領袖像經過這裡時,有些人摘下便帽和禮帽,這裡那裡偶然有頂禮帽被風颳走,而從火車站又刮來了啤酒罐和餐巾紙,大風還刮來小攤上出售的裝芥末炸香腸的紙碟,那些攤位的帳篷被風抽打得噼啦作響。突然,我丈夫喊了一聲:「他們來了廣這時,一列遊行隊伍已走過去,消失在莫爾卡拉西五金商店。如今來了一排大的遊行隊伍,走在隊伍前頭的是舉著國旗的沃拉吉米爾。他走路的樣子,彷彿根本沒有風的干擾,他顯得那麼自豪而莊嚴,手中的大旗杆插在他腰間綁著的帆布帶裡,大旗像一個被急驚風折磨的小孩在拼命地撕扯抽打著,可是沃拉吉米爾將它抓得牢牢的。

我丈夫敏銳地看到沃拉吉米爾,也實在是有可看的,因為沃拉吉米爾步履輕盈,沒戴帽子,理了發,即使在這大風中他的鬈髮也顯得很有彈性。他穿件高領衫,外面套件藍短外套,走路那神氣儼然像個什麼代表。

巴爾莫夫卡街人行道上的所有觀眾都注意到了沃拉吉米爾,沒法不注意到他。只有他在按著音樂節拍健步走著,而其他那些標語牌和畫像不是朝後仰著,便是被風颳得朝前傾著,或者音樂節奏一停止,畫像與標語牌便互相磕磕碰碰的或倒下去。惟獨沃拉吉米爾一個人走得穩穩當當,彷彿既沒下雪,也沒有颳起那有節奏地拍打著他那雙穿著燙有挺縫線灰色褲子的腿和膝蓋的風。

如今他也看見我和我丈夫了,他用眼睛向我們致意,他繼續健步朝前走著。他知道我們在看他,如今他也在為我們邁著大步,使勁讓自己比在看到我們之前走得更神氣些。

實際上這「五一」遊行是沃拉吉米爾的遊行,是他準備了,也許在維諾堡墳地某個地方練習了好久的遊行。

就像我丈夫說的,沃拉吉米爾經常夜裡去墳地圍牆那兒給亡靈唱歌或者拉提琴。我丈夫對我說:「可是小姑娘,這還只是利本尼這一段的遊行,你知道等沃拉吉米爾領著這幫切卡德的工人走過波希奇,然後再扛著那面大旗走過瓦茨拉夫廣場,最後經過檢閱臺意味著什麼嗎?我都害怕接著往下想。」我丈夫這麼對我說。活拉吉米爾的身影如今漸漸從莫爾卡拉西附近的小山坡上走下去,但他還是比距離更遠的遊行隊伍中所有的背影高出一頭,他這滿頭的鬈髮在晃動著的標語牌中閃著光亮。那些頭像臉面衝前,一直朝布拉格市中心的方向走去。「你今天成了一項特殊事件的見證人,」我丈夫一本正經地對我說,「沃拉吉米爾將會整整半年沉醉在這次遊行之中。可是小姑娘,我剛才說的那種消極、那種在做之前的傾訴和讚賞還不是全部。小姑娘,到你開始寫的時候,你要特別注意,那(寫作突然會開始給予你一種完全不一樣的、你從來沒想過的東西,如今流出來的就是那真正的香醇,一種你以後漸漸得知而你以前從未設想過的東西,如今這才是你真正的東西,完完全全是你的東西。)這東西大概好比在工廠裡有部機器突然開始生產廢品。對!在廠子裡這就得馬上停止生產,因為生產出來的是廢品,可是在寫作中這廢品恰恰是真正你要的。真正的作品就需等待開始寫作這廢品的那一剎那出現……這就是釀酒的時候全家都等著的那正在發酵的葡萄酒娘,等到把葡萄渣兒擠出來,那汁兒又開始升溫、發酵,變成一種濃汁兒,像白咖啡一樣的這廢品,於是全家都會爭先恐後地來品嚐這好比盤尼西林的發酵液,它有一種治療作用。起這種治療作用的實際上是一種有組織的廢品,像盤尼西林一樣是一種黴菌。這就是這發酵液與寫作的真正相似之處。小姑娘,在摩拉維亞那地方每一個葡萄酒地窖都有一座小閣樓,閣樓上有一個小房間,在葡萄發酵的時候,維也納的猶太人就到這裡來,整個星期都喝這廢品、這盤尼西林、這發酵液,什麼別的不喝只喝這發酵液,用它來清洗內臟。因為猶太人的肝、腎都不好,那發酵液能管點兒用,等他們回到維也納時,又可放開肚皮吃鵝、吃烤鵝肉和鵝肝,大吃大喝過週末,然後再盼著到摩拉維亞酒窖上面的閣樓小房間來喝發酵液。」

我丈夫一個勁兒地說著,我在他身旁卻邊走邊想著沃拉吉米爾。

他那種遊行時舉旗的方式讓我吃驚,他根本不在乎那天氣那風和雪,彷彿在夢中邁步領著那「五一」遊行隊伍,可是卻像走在所有復活的茫然的人群前列的基督,沃拉吉米爾在整個這一遊行隊伍中就是這麼個形象,似乎只有他一個人是聖人,彷彿他是共產主義那早已逝世的前輩的長子。我看到沃拉吉米爾在為他代表他們工廠舉著旗幟而驕傲,甚至還因這面旗子而感到榮幸,簡直因為工廠恰恰選中了他扛旗、領著隊伍走過布拉格市中心的檢閱臺而幸福至極。

我真恨不得能到瓦茨拉夫人街那檢閱臺下去看看他是不是在那裡也昂首闊步,是不是在那裡也這麼一副神聖而茫然若失的面孔。

因為沃拉吉米爾此刻在巴爾莫夫卡街上給我的印象儼然像個真正的理想的共產主義者,他樂意上班,樂意工作,像其他人中的一員,什麼也不圖地做著自己的事業,平凡而又謙虛,同時又為自己既是工人又是藝術家而感到驕傲。

他連畫室也不需要,像我丈夫說的,只想晚上有幾根香菸抽,以及用六十個哈萊士買張去日什科夫的電車票回家。實際上這個沃拉吉米爾請我和我丈夫到巴爾莫夫卡來參加「五一」節,是想讓我們親眼看到他站在哪一方、在什麼立場上、同情誰,對沃拉吉米爾來說誰比我丈夫和我更重要,所以他才擺出那副冷峻同時又很得意的面孔,所以他的眼睛才像看我丈夫時的那模樣。我丈夫與我並排走著,我看出他也有著同樣的想法。他看了我一眼,微笑著,聳聳肩膀,舉起一個手指強調地說:「我是一個小城市的市民,自始至終是一個小城市的市民,但我從來不是一個小市民。」

他推開門,用手使勁拉開紅色帷幕,邀請我到熱尼什基來喝一杯。我坐下來,環視一下酒店,這家酒店我沒來過,我丈夫要了啤酒,給我要了格羅格酒。他悄聲對我說:「這裡曾經是教會高層和市長先生、市政府官員及其夫人們光顧的地方,這只是供利本尼的高層人物享用的酒店。如今彷彿一切都翻了個個兒,如今是一家早上六點鐘就開門的小店,那些早上不喝杯羅姆酒幹活手就哆嗦的人常上這兒來……哪裡是六點開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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