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純真博物館》小說信息

11.宰牲節(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們走到了尼相塔什廣場。在十字路口賣香菸和報紙的努雷廷努雷廷小店也關著門。我們開始往回走。路上我想到了一個可以讓芙頌喜歡的關於先知易卜拉欣的解釋。

我說:「先知易卜拉欣一開始當然不知道可以用羊來代替兒子。但他是那麼地信奉真主,那麼地愛真主,所以他覺得真主最終是不會害自己的……如果我們非常、非常地愛一個人,如果我們為了他可以獻出我們最寶貴的東西,那麼我們就會知道他是不會給我們帶來任何傷害的。犧牲就是這個意思。你最愛誰呢?」

「我媽,我爸……」

我們在人行道上遇到了司機切廷。

我說:「切廷,我父親要利口酒。尼相塔什的店都不開門,你帶我們去塔克西姆吧。然後我們也許還要去別的地方轉轉。」

芙頌問道:「我也去,是嗎?」

我和芙頌坐上了父親那輛酸櫻桃色的56式雪佛蘭汽車。切廷開車走上了坑坑窪窪的鵝卵石路面。芙頌看著窗外。車經過馬奇卡後開到了道爾馬巴赫切。街上很空,只有三五個穿著節日盛裝的人。但是經過道爾馬巴赫切體育場後,我們在路邊看見了一群宰牲的人。

「切廷,看在真主的分上,你就給孩子講講我們為什麼要宰牲吧。我沒能講明白。」

司機說:「您太客氣了,凱末爾先生。」但是他也不想放棄這種展示自己對宗教比我們更虔誠的樂趣。「為了表示我們也像先知易卜拉欣那樣信奉真主,所以我們宰牲……犧牲意味著,為了真主,我們可以獻出自己最寶貴的東西。我們是那麼地熱愛真主,小女士,為了真主我們甚至可以獻出我們最愛的東西,而且不求回報。」

我狡猾地說:「最終可以去天堂嗎?」

「如果真主這麼說的話……那要到世界末日才知道。但是,我們不是為了進天堂才宰牲的。那是不求回報的,是因為愛真主才那麼做的。」

「切廷,沒看出來你對宗教的事情那麼感興趣。」

「您過獎了,凱末爾先生。您讀了那麼多書,您知道的更多。再說,為了知道這些東西並不需要相信宗教和去清真寺。我們把自己最珍視的一樣東西不求回報地給一個人,完全是因為我們非常地愛他。」

我說:「但是,那樣的話,那個我們為他作出犧牲的人就會感到不安,他會以為我們有求於他。」

切廷說:「真主是偉大的。真主可以看見一切,明白一切……他會明白我們對他的愛也是不求回報的。誰都不能欺騙真主。」

我說:「那裡有家店開著。切廷你停車,我知道他們那裡賣利口酒。」

我和芙頌只用了一分鐘就買好了泰凱爾的一瓶薄荷和一瓶草莓利口酒,我們回到了車上。

我說:「切廷,還有時間,你帶我們稍微轉轉。」

一路上我們說的大多數話,都是多年後芙頌幫助我想起來的。而那個寒冷、陰沉的節日在我腦海裡留下了一個異常清晰的印象,那就是,伊斯坦布林宰牲節上午的樣子就像是一個屠宰場。不僅僅是在邊緣街區和窄小街道的空地上和那些被燒燬的樓房中間,在主要街道上和最富裕的街區裡,從一早開始就有幾萬頭羊被宰殺了。有些地方的人行道邊上和鵝卵石路面上全都是血。在我們的車下坡,過橋,穿行在彎彎曲曲的小路上時,我們看到了一些被扒了皮,一些剛剛被殺掉,或是已經被分解了的羊。我們穿過阿塔圖爾克橋來到了哈利奇灣。儘管是在過節,儘管到處掛著旗子,儘管人們都穿著節日的盛裝,然而城市是疲憊和憂傷的。穿過包茲多安高架引水渠,我們拐進了法提赫。在那裡的一片空地上,正在出售供宰牲用的羊。

芙頌問:「這些羊也要被殺掉嗎?」

切廷說:「也許不是全部,小女士。因為馬上就要到中午了,它們還沒被賣掉……也許直到過完節也沒人來買,那麼這些可憐的動物就解脫了……但那時它們就會被賣給屠夫,小女士。」

芙頌說:「我們會趕在屠夫之前把它們買下,把它們救出來。」芙頌穿了一件漂亮的紅大衣。她笑著勇敢地對我眨了眨眼睛,「我們會去把羊從那個要殺自己孩子的人那裡劫持出來,是吧?」

我說:「會的。」

切廷說:「小女士您很聰明,其實先知易卜拉欣根本不想殺自己的兒子。但命令,是真主的命令。如果我們不遵從真主說的每句話,那麼世界就會亂了,世界末日就會不遠了……世界的根本是愛。愛的根本是對真主的愛。」

我說:「但是這讓父親要殺的孩子怎麼理解?」

我和切廷的目光瞬間在後視鏡裡相遇了。

「凱末爾先生,我知道您也和您父親一樣,是為了和我開玩笑才這麼說的。您父親非常愛我們,我們也很敬重他,所以從來不會因為他的玩笑而生氣。我也不會對您開的玩笑生氣。我將用一個例子來回答您的問題。您看過電影《先知易卜拉欣》嗎?」

「沒有。」

「您當然不會去看這樣的電影。但是您一定要去看這部電影,把小女士也帶上。你們一定會喜歡的……艾克雷姆?居齊魯在電影裡扮演先知易卜拉欣。我是和老婆、丈母孃、孩子們一起去看的,我們都大哭了一場。當先知易卜拉欣拿起刀、看著兒子時我們哭了……當他的兒子伊斯瑪義就像《古蘭經》裡寫到的那樣,說‘親愛的爸爸,你就按照真主的旨意來做吧’時,我們也哭了……當代替兒子的羊出現時,我們和所有觀眾一起喜極而泣。如果我們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不求回報地獻給我們深愛的人,那樣的話世界就會美好了。小女士,我們就是因為這個而哭的。」

我清楚地記得,我們從法提赫去了埃迪爾內卡帕,然後右拐沿著城牆來到了哈利奇灣。在經過邊緣街區時,在沿著破損的城牆一路前行時,車上的沉默很長一段時間裡沒有被打破。在城牆當中的那些瓜地裡,在滿是從廠房和作坊裡扔出來的垃圾、空桶和廢物的空地上,我們看見了一些已被殺掉的羊,放在一邊的羊皮、羊內臟和羊角。但不知為什麼在那些貧窮的街區,在那些油漆剝落的木房子之間,能夠更多地感覺到快樂,而不是節日的犧牲品。我記得,當自己和芙頌看到一個放著旋轉木馬和鞦韆的小遊樂場,用節日裡拿到的錢買糖果的孩子,以及掛在公共汽車頭上的土耳其小國旗時,我們是樂觀的。多年以後,我痴迷地收集了許多和這些場景有關的明信片和照片。

車開上希什哈內大坡時,我們在路當中看見了一群人,路被堵上了。有那麼一刻,我以為是另外的一場節日活動,但當車穿過人群后,我們發現了身旁剛剛相撞的車輛和交通事故的犧牲品。一輛在坡上剎車失控的卡車,在一兩分鐘之前把一輛變線的小汽車無情地壓在了下面。

切廷說:「我的真主!小女士,您千萬別去看。」

我們似乎看見前部完全被壓癟的車裡有人在慢慢地扭動著頭。我一直沒忘記車壓在玻璃碎片上時發出的聲音以及我們隨後的沉默。就像逃離死亡那樣,我們爬上坡穿過小街從塔克西姆急急忙忙地回到了尼相塔什。

父親說:「你們去哪兒了?我們都擔心了。你們找到利口酒了嗎?」

我說:「在廚房裡!」客廳裡瀰漫著香水、古龍水和地毯的味道。我走進客人當中,忘記了小芙頌。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