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答道:「是的,先生。」我沒能用一句玩笑來修飾我的回答,讓老部長大失所望。
「婚約是不能毀的。也就是說,這個姑娘的名字將永遠和你聯絡在一起,你想好了嗎?」
「想好了。」
「讓我馬上來給你們訂婚,這樣我們就可以吃飯了。你過來……」
儘管知道他不喜歡我,但一點也沒影響我的情緒。部長對聚攏在我們周圍的來賓先說起了一段服兵役時的回憶。從中他得出四十年前土耳其以及他本人非常貧困的結論,然後他又真誠地講述了那時自己和過世的夫人是如何儉樸訂婚的故事。他又當著來賓的面誇讚了茜貝爾和她的家庭。儘管他的講話並不幽默,但包括手上拿著托盤、站在遠處的招待員在內,所有人都在笑著,甚至是快樂地聽著,彷彿他在說一個非常有趣的故事。當茜貝爾十分喜愛、長著一對大門牙的十歲女孩胡爾雅胡爾雅,用銀托盤把我在這裡展出的訂婚戒指端上來時,人們立刻安靜了下來。茜貝爾和我因為激動,部長因為糊塗竟然一時搞不清應該把戒指戴到哪隻手的哪個手指上了。一些本來就準備笑的來賓高聲叫道:「不是那個手指,是另外那隻手。」當一陣像一群學生髮出的快樂嘈雜聲開始響起時,我們終於戴好了戒指。部長剪斷了綁在戒指上的紅絲帶,瞬間大廳裡響起了一陣掌聲,就像放飛的鴿群發出的噪音。儘管我對此早有準備,但這麼多我認識的人高興地為我們鼓掌,依然讓我感到了一種幼稚的激動。可這並不是讓我心跳加速的原因。
我在人群中,在大廳後面的一個地方看見了坐在父母當中的芙頌。一股強烈的喜悅之情湧上了我的心頭。當我親吻茜貝爾的臉頰時,當我和立刻過來親吻我們的母親、父親與哥哥擁抱時,我知道自己興奮的原因,但我以為能夠掩飾它,不僅對人群,也對我自己。我們的桌子就在舞池的邊上。入座前,我看見芙頌和她父母坐在最後面的一張桌子上,他們的旁邊是薩特沙特的員工們。
哥哥的妻子貝玲說:「你們倆都很幸福。」
茜貝爾說:「但我們感覺很累……訂婚儀式都這樣的話,還不知道婚禮會怎麼累人呢……」
貝玲說:「那天你們也會很幸福。」
我問道:「貝玲,你認為幸福是什麼?」
貝玲說:「看你在說什麼呀。」一時間她好像想到了自己的幸福,但即便是那個時刻的玩笑都讓她感到不安,因此她尷尬地笑了笑。在終於吃上飯的人群發出的快樂聲響、叫喊聲、刀叉的碰撞聲和樂隊的樂曲聲中,我倆同時聽到哥哥在用刺耳、尖細的聲音和一個人說著什麼。
貝玲說:「家庭和孩子們。即使你不幸福,甚至在你最壞的日子裡(她瞟了哥哥一眼),你也要裝做在幸福地生活。所有的煩惱會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中消散。你們也馬上要孩子。生很多孩子,就像農民那樣。」
哥哥問:「什麼?你們在說什麼閒話?」
貝玲說:「我在跟他們說快要孩子。讓他們生幾個?」
誰也沒注意到,我一下喝掉了半杯拉克酒。
過了一會兒,貝玲在我耳邊問道:「坐在桌子頭上的那個男人和可愛的姑娘是什麼人?」
「她是茜貝爾在高中和法國讀書時最好的朋友努爾吉汗。茜貝爾故意讓她和我的朋友麥赫麥特坐在一起。她想讓他們談朋友。」
貝玲說:「到目前為止沒太多進展!」
我告訴貝玲,茜貝爾帶著一種介於仰慕和憐愛之間的情感依賴著努爾吉汗,她們一起在巴黎讀書時,努爾吉汗不僅和法國男人談情說愛,還大膽地和這些男人做愛(這些都是茜貝爾羨慕不已告訴我的故事),她還瞞著伊斯坦布林富有的家人和他們同居。但因為最後一次的愛情經歷讓她身心疲憊,另外也受了茜貝爾的影響,她作出了回到伊斯坦布林的決定。我補充道:「然而,這當然需要她去結識一個自己欣賞、門當戶對、不介意她在法國的經歷和她那些舊情人的人,並愛上這個人。」
貝玲笑著輕聲說:「還沒看出有這樣一種愛情的跡象。麥赫麥特他們家是做什麼的?」
「他們家很有錢。他父親是有名的公寓樓承包商。」
看見貝玲用一種懷疑的態度皺起眉頭,我告訴她,麥赫麥特是我在羅伯特私立高中時非常信任的一個朋友,他是一個很正直的人,儘管他的家人對宗教很虔誠也很保守,但多年來他一直反對媒人介紹結婚,甚至反對包頭的母親為他找一個姑娘,即使那姑娘是一個伊斯坦布林人,也讀過書,他希望和一個自己結識的姑娘結婚。「但到目前為止,他和自己找的那些現代女孩一個沒談成。」
貝玲用一種見多識廣的口氣說:「當然成不了。」
「為什麼?」
貝玲說:「你看他的樣子,他的德行……和像他這樣一個從阿納多盧內陸來的人……姑娘們會願意經媒人介紹結婚。如果她們太會玩,太前衛,她們會害怕他偷偷地認為她們是‘婊子’。」
「麥赫麥特不是那種人。」
「但是他的家庭,他給人的感覺是那樣的。聰明的女孩不會去看男人的思想,而會去看他的家庭和他的狀態,不是嗎?」
我說:「是的。那些對麥赫麥特發憷,不管他有多認真都不願意接近他的聰明女孩,現在我不說她們的名字,和別的男人,即使在不十分確信男人有結婚意願的情況下,也能夠很輕鬆地讓事情向前發展。」
貝玲驕傲地說:「我沒跟你這麼說嗎?在這個國家,不是有很多男人因為婚前走得太近,婚後鄙視他們的妻子嗎?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你的朋友麥赫麥特其實沒有愛上任何一個他沒能接近的女孩。如果他愛上了,女孩們會明白的,她們也會用不同的方式對待他的。當然我沒說他們會上床,但她們會接近他到能夠結婚的程度。」
「然而麥赫麥特也因為那些姑娘沒接近他、保守和懦弱而沒愛上她們。就像到底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一樣……」
貝玲說:「這不對。愛上一個人不需要上床,也不需要性。愛情是雷拉和麥吉努[1]雷拉和麥吉努,一個流傳在整個中東地區的著名愛情傳說。兩個戀人儘管沒能在活著的時候走到一起,卻終於在死後相聚。[1]。」
我「嗯」了一聲。
坐在桌子另一頭的哥哥說:「怎麼了,也給我們講講,誰跟誰上床了?」
貝玲用「孩子們在!」的眼神看了丈夫一眼。她趴在我耳邊說:「所以真正要搞清楚的是,你這個看上去像小羊羔的麥赫麥特為什麼沒能愛上任何一個他帶著誠意去結識並想接近的女孩。」
我很敬佩貝玲的智慧,一時間我想對她說,麥赫麥特是一個不可救藥的妓院鳥。在色拉塞爾維、吉汗基爾、貝貝克和尼相塔什的四五個特別妓院裡有他經常去拜訪的「姑娘們」。一方面他試圖和那些在公司裡結識的二十幾歲的高中女畢業生建立一種任何時候都不可能實現的情感關係,另一方面每天夜裡,他會在這些豪華的妓院,和那些模仿西方女影星的女孩們度過瘋狂的一夜。喝多時,他會不經意地說出錢不夠用或者累得腦子發昏一類的話。但是半夜,當我們離開一個聚會時,他會說要回到那個和手拿念珠的父親與包頭的母親以及妹妹們一起居住、齋月裡和他們一起把齋的家裡,但離開我們之後,他會去吉汗基爾或者貝貝克的一個豪華妓院。
貝玲說:「今晚你喝得太多了,別那麼喝了。那麼多客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你們身上……」
「好的。」我說,微笑著向她舉起了酒杯。
貝玲說:「看看奧斯曼那種負責的樣子,再看看你這種頑皮的樣子……你們兄弟倆怎麼會這麼的不一樣?」
我說:「才不是這樣的呢。我們很相像。另外今後我將會比奧斯曼更有責任心,更嚴肅。」
貝玲一開始說:「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嚴肅……」過了很久後她說:「你沒在聽我講話。」
「什麼?我在聽。」
「那麼你倒是說說看我說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