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奇怪了!」他說,「這種事情可能嗎?有沒有什麼真正的內幕?」然後轉向年輕人們說道,「沒教養!」最後,感謝老天,他把報紙遞給了我。
我就像餓狼似的從他手裡奪過報紙,翻了開來,心「怦怦」直跳。我緊張得喘不過氣來,看著他所指的地方。但沒有,沒有照片。
「在哪兒?」
「這兒!」傑米爾說,他擔心地用指尖指了指。
我飛快地看了看他指的地方:
歷史專欄……於斯屈達爾的歷史寶庫……詩人雅赫亞?凱瑪爾和於斯屈達爾……小一級的標題:色雷斯麥赫梅特帕夏清真寺……阿赫梅迪耶清真寺和飲水池……謝姆西帕夏清真寺和圖書館……然後,隨著傑米爾的手指下移,我看到了:
於斯屈達爾侏儒們的家!
我滿臉通紅,一口氣讀完了它:
除此之外,於斯屈達爾曾經有過侏儒們的家。這房子不是為一般人建的,而是為侏儒們建的。這房子完美無缺,只是房間、門窗、樓梯的大小是按照侏儒們的尺寸設計的,普通人必須彎下腰才能進門。根據我們藝術史老師蘇黑爾?恩維爾教授的研究,這房子是麥赫梅特二世蘇丹的妻子、阿赫梅特一世蘇丹的母親韓丹皇后令人建造的,她非常喜愛侏儒。這個女人對侏儒們的極度偏愛在我們的後宮史上佔有重要的地位。韓丹皇后立意要讓她非常喜愛的這些可愛的朋友們在她死後能夠免受打擾,要讓他們能夠在寧靜中生活在一起,她派出了皇宮的首席木匠拉馬贊師傅。有人說,精湛的木工活把這房子變成了一個微型的傑作。但我們必須說明,由於同一時代遊覽於斯屈達爾的埃夫利亞?切勒比在書中沒有提及,所以我們無法確切地知道到底有沒有這樣一棟奇怪而又有趣的房子。即使真的有,這奇怪的房子也必定已在1642年吞噬了於斯屈達爾的那場著名的大火中消失了。
我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兩腿哆嗦著,汗流浹背。
「算了,雷吉普!」傑米爾說,「你跟這些沒教養的人生什麼氣呀?」
我內心有一種強烈的願望,想要再看一遍報紙,但我做不到。我像是喘不過氣來了。報紙從我手裡滑落到了地上。
「來,坐下,」傑米爾說,「這樣舒服一點兒。你生氣了,傷心了。」接著,他轉向年輕人,再一次罵道,「沒教養的東西!」
我也哆嗦著兩腿看著他們。我看到他們暗暗好奇地看著我。
「是的,」我說。「我傷心了。」我停了一會兒,歇了歇,然後集中起我所有的力氣再次說道,
「但我並不因為我是侏儒而傷心。我真正傷心的是,人們已經壞到了會嘲弄一個五十五歲的侏儒的地步。」
沒有人說話。玩牌的人大概也聽到了。我看了看奈夫扎特,他也看著我。他聽明白了嗎?兩個年輕人低頭看著地,大概多少有些羞愧了。我有點頭暈,電視機也在「嗚嗚」作響。
「沒教養的!」傑米爾再次空白無力地罵道。
「哎,別走呀,雷吉普,」傑米爾說,「上哪兒去?」
我沒回答。搖搖晃晃地邁了幾小步,把咖啡館明亮的燈光拋在了身後。我又來到了外面,走進了涼爽、黑暗的夜裡。
我實在走不成路,但我還是強迫自己又邁出了幾步,然後坐在了防波堤邊上的一個纜柱上。我深吸了幾口清新的空氣,心還是怦怦跳得很快。怎麼辦呢?遠處,娛樂場所和飯店的燈光閃耀著;樹上掛著彩燈,燈光下,人們在那兒聊天、吃飯。我的主啊!
咖啡館的門開了,我聽到了傑米爾的喊叫聲。
「雷吉普,雷吉普!你在哪兒?」
我沒吭聲。他沒看到我,走了進去。
過了很久,我聽到了開往安卡拉的火車的轟鳴聲,站了起來。應該有九點十分了,我這樣想道:難道所有那些不都是些字,不都是些很容易就會煙消雲散的東西嗎?心裡多少有些舒坦了,但我還不想回家,卻又沒別的事可幹:我要去看電影。我身上的汗落了,心跳也正常了,現在好多了。我深深地吸了口氣,向前走去。
這不,咖啡館被我拋在了身後,我想他們甚至都已經把我和那些字都忘記了,我想電視機應該還在嗚嗚作響,傑米爾沒有趕他們走的話,我想那兩個年輕人應該在重新尋找可以調侃的人。我又來到了街頭,人很多,他們吃完了飯,在再次坐下看電視之前,在坐進娛樂場所之前,他們在散步,以利於消化。女人們,傍晚剛從伊斯坦布林回來的丈夫們和吃著什麼東西的孩子們,他們吃著冰淇淋,交談著,相互打著招呼,又看到了別的熟人,就又互相打招呼。我走過飯店門前,伊斯瑪依爾已經不在了。也許他已經賣完了手裡的彩票,正在爬回家的坡。如果我不去看電影,而去他家,我們就可以聊一聊。但都是相同的一些話。
大街上人越來越多了。等在賣冰淇淋的人跟前的汽車、並肩走著的三三兩兩的人群把交通都堵住了。我的領帶和夾克都穿戴得好好的,但我受不了這麼多的人,我拐進了一條小街道。電視機的藍光照著狹窄的街道,街道上停了不少車,孩子們就在這車子之間玩著捉迷藏。小時候我總以為自己玩這遊戲能玩得很好,但那時候我沒有勇氣加入到伊斯瑪依爾等人當中去。但要是我玩的話,藏得最好的肯定就是我,也許我會藏在這兒,藏在我母親說發生過瘟疫的那個驛站的廢墟里。再比如說,如果是在鄉下,我就會藏在馬廄裡,如果我再也不出來,看他們還能調侃誰。但我母親會找我,她會問,伊斯瑪依爾,你大哥在哪兒,伊斯瑪依爾則會吸吸鼻涕,說,我怎麼知道,而在這期間,我可以聽他們說話,在心裡暗暗地說,媽媽,我可以獨自一個人生活,而只有母親一個人才會在背地裡傷心地哭泣,這時,我就會說,好了,好了,我出來了,看,我就在這兒,媽媽,我不再藏了,而母親也會問,你為什麼要藏起來呀,兒子,我想也許她是對的,有什麼事情值得我去藏起來呢?我一下子全忘了。
當我快步穿過大道時,我看到了他們——瑟特克先生,他長大成人了,結了婚,身邊跟著他的妻子,甚至還有他那個頭跟我一樣高的孩子。他認出了我,笑了笑,停了下來。
「你好,雷吉普先生,」他說,「你好嗎?」
我總是等別人先說話。
「你好,瑟特克先生,」我回答道,「謝謝關心。」
我們握了握手。不是和他妻子。他的孩子又害怕又好奇地看著。
「親愛的,雷吉普先生是天堂堡壘最老的人之一。」
他妻子微笑著點了點頭。我高興極了,身為這裡最老的人,我感到很驕傲。
「奶奶好嗎?」
「就那樣,」我說,「老夫人總是牢騷滿腹!」
「已經多少年了!」他說,「法魯克在哪兒?」
「他們明天來。」我回答說。
他轉向他妻子,開始說起法魯克是他童年時代的夥伴。後來我們分手了,沒有握手,只是點了點頭。現在他大概是在跟他妻子談他的童年,談我,談小時候我是如何把他們帶到井邊讓他們看我是怎麼抓鯔魚的,而且那時候孩子還會問:爸爸,那個人個頭為什麼那麼小?以前我經常會說,那是因為他母親沒結婚就把他生下來了。瑟特克結了婚,法魯克也結了婚,但還沒有孩子,因母親沒結婚就生下了我,所以老夫人便讓人把母親和我們送到了鄉下。送我們走之前,她先是用言語,後是用她的柺杖逼迫我母親和我們,這時我母親哀求道,老夫人,別這樣,孩子們有什麼罪?我想有時我耳邊還能聽到那些話,還能感受到可怕的那一天……
走進電影院所在的那條街,我聽到了音樂,這是他們在放電影前播放的。這裡燈火通明。我看了看海報:讓我們到天堂相會。這是一部老片子,海報中,胡莉婭?考奇伊易特、埃迪茲?洪先是擁抱在了一起,然後是埃迪茲在監獄裡,再後來是胡莉婭在唱歌,但在看完影片之前誰也弄不明白到底哪個在前,哪個在後。也許正是因為知道如此,他們才把海報張貼在了外面。人都是有好奇心的。我去了售票口,請給我來一張,他撕下票遞給我,謝謝,我問道:
「電影好看嗎?」
他說他沒看過。有時,我心裡會突然有這麼一種衝動,想要這麼與人交談。我走進影院,坐到了我的座位上,等著。不一會兒,電影開始了。
先是他們認識了,女孩是個歌手,並不喜歡他,但有一天,男孩把她從他們手裡救了出來,女孩便喜歡上了他,她也明白自己愛上了他,但她父親反對這婚姻。之後男孩進了監獄。中場休息了,我沒有隨人群從座位上站起來。一會兒,電影又開始了,女孩與夜總會的老闆結了婚,但沒有孩子,他們也沒有為此作什麼努力。丈夫迷戀上了一個壞女人,而埃迪茲也從監獄裡逃了出來,他們便在海峽大橋附近一棟房子裡見了面,胡莉婭?考奇伊易特唱了歌。聽著那首歌我感到有點奇怪。最後,當他要幫她擺脫她那壞丈夫時,她那丈夫卻已自食其果,他倆也明白了,現在他們可以結婚了。她父親在他們身後高興地看著他們,他倆手挽手在路上走著,走著,人影越來越小,電影便結束了。
燈亮了,我們走出電影院,人人都在小聲談論著電影。我也想要和人談談電影。已經十一點十分了,老夫人肯定還在等我,但我卻不想回家。
我徑直走向海濱浴場的坡。也許藥店老闆凱瑪爾先生正值著夜班呢,也許他還沒有睡意。我會去打擾他,我們會聊一聊,我會跟他講,他也會看著對面小賣部的燈光下叫喊著賽著車的年輕人們靜靜地聽我說。看到藥店的燈還亮著,我很高興,他們還沒睡。我推開門,風鈴響了。哎呀,天哪,不是凱瑪爾先生,是他老婆。
「你好,」我說,頓了一下,「我要阿斯匹林。」
「是一盒,還是一片?」她問道。
「兩片。我頭疼。還有點鬱悶……凱瑪爾先生……」我說道,可她根本就沒在聽。她拿了把剪刀,剪了兩片阿斯匹林,遞給了我。我給她付錢時問道:
「凱瑪爾先生已經去釣魚了嗎?」
「凱瑪爾在上面睡覺。」
我看了看閣樓,兩排厚的閣樓上面他在那兒睡覺。他要是醒來的話,我可以跟他說說話,也許對於那些沒教養的年輕人他會說些什麼,也許什麼也不會說,就那樣若有所思,專注地看著外面,而我會說說,我們可以說說話。我拿起了他老婆的小白手放下的找頭,然後她立刻就沉入到櫃檯上面的東西上去了——應該是連環畫。真是個漂亮女人!晚安,我說,沒再打擾她我便出了門。風鈴又響了響。街上已經空無一人,玩捉迷藏的孩子們都已經回家了。沒辦法,我也回家了。
掩上院子的門,我從百葉窗間看到老夫人房裡的燈還亮著——我沒躺下之前她是不會睡著的。我從廚房門走了進去,鎖上門,轉了一圈,慢慢地上了樓梯,這時我想到了:位於於斯屈達爾的房子真的有樓梯嗎?那是什麼報紙來著?明天到小賣部去要要看,我會問,你這兒有《代言人》報嗎,我會說是我們家法魯克先生要,他是個歷史學家,他對歷史專欄很感興趣……到了樓上,我進了她的房間,她在床上躺著。
「我回來了,老夫人。」我說。
「真了不起!」她說,「你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沒辦法,電影結束得太晚了。」
「門都關好了嗎?」
「關好了,」我說,「您有什麼想要的嗎?我要睡了,別一會兒又把我叫醒。」
「他們明天來,對嗎?」
「是的,」我說,「床我已經鋪好了,房間也都準備好了。」
「好吧,」她說,「把我的門關好。」
我關上門出去了。我要馬上躺下睡覺了。我下了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