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了,夥計們!」他說著,用手裡拿著的洗髮水瓶指了指我。
「這人在唸書呢,還是已經工作了?」
「高二留級了。」穆斯塔法說。
「你爸爸是幹啥的?」
我沒說話。
「他爸爸是賣彩票的。」穆斯塔法說。
「要小心這隻小豺狗!」理髮師說,「這人火氣太大了。好了,你們走吧。」
我的兩個夥伴笑了。我呢,也想說點什麼,正要說「別折磨你的徒弟,不行嗎」,但我沒說。我看都沒看他那徒弟就走了出去。塞爾達爾和穆斯塔法笑著、說著,但我不聽你們說,我在生氣。後來,穆斯塔法對塞爾達爾這麼說道:
「算了,他還知道自己是個理髮師。」
「豺狗!」
我沒說什麼。我的任務就是背這個包,到了地方把票拿出來。就因為他們把我從天堂堡壘叫來,給了我這個任務,我才跟你們在一起,你們和這些店老闆站在一邊,嘲笑我,笑著說那個詞,我和你們沒話說,我不說話。我們進了一家藥店,我不說話,進了一家肉店,我不說話,在食品雜貨鋪以及後來的小五金店和咖啡銷售店、咖啡館裡我也這麼不說話,一直到走完整個市場我都沒說話。從最後一家店裡出來時穆斯塔法把雙手插進了兜,說:
「我們有資格去每人吃一份肉丸子了。」
我沒說話,也沒說「他們給這錢不是讓我們吃肉丸子的」。
「對,」塞爾達爾說,「我們有資格去每人吃一份肉丸子了。」
但一坐進肉丸子店,他們就每人要了兩份。他們每人吃兩份的情況下,我也不會只吃一份。在等丸子的時候,穆斯塔法拿出錢來數了數,有一萬七千里拉。之後他問塞爾達爾:
「這傢伙為啥板著個臉?」
「他在氣我們叫他豺狗,」塞爾達爾回答說。
「蠢貨!」穆斯塔法說。
但我沒聽見,因為我在看牆上的掛曆。後來丸子上來了。他們邊吃邊聊,我悶聲不響地吃著。他們還要了甜點。我也要了萊瓦尼甜食,我很喜歡。後來穆斯塔法拿出了手槍,在桌子底下把玩著。
「給我玩玩!」塞爾達爾說。
他也玩了玩。他們沒給我,說笑著,後來穆斯塔法把槍別進了腰,付了賬,我們起身走了。
我們無所畏懼地穿過市場,走進寫字樓,一言不發地上了樓。一進入協會,每一次都一樣,我有點害怕。就好像我在作弊,傻乎乎地心慌,害怕被老師看見,而老師看到我心慌好像也明白……
「整個市場都弄完了嗎?」他問。
「是的,大哥,」穆斯塔法說,「您所說的地方都弄完了。」
「都在身邊吧?」
「是的,」穆斯塔法說。他掏出了槍和錢。
「我只把槍拿走,」他說,「你把錢交給澤克里亞先生。」
穆斯塔法把槍交給了他。英俊的男人走了進去。穆斯塔法也走了。我們在這兒等著。有一陣,我在想,我們在等什麼。我忘了我們在等澤克里亞先生,彷彿我們在這兒等著,卻又不等什麼似的。後來,來了一個和我們一樣的人,給我們遞煙。我不抽菸,但我接了過來。他拿出了一個火車頭樣的打火機,點著了香菸。
「從天堂堡壘來的理想主義者朋友是你們吧?」
「是的。」我說。
「那裡怎麼樣?」
我想了想他到底想要問什麼。煙有一股很臭的味道。我好像變老了。
「上面的街區歸我們。」塞爾達爾說。
「我知道,」他說,「我問的是海邊,圖茲拉共產主義分子們的。」
「沒有,」突然我回答說,「天堂堡壘的海邊沒有什麼。那裡住的都是有錢的上流社會。」
他看了看我,笑了。我也笑了。
「就算是吧,」後來他說,「但也說不準呀!」
「上面的街區歸誰,海邊也就歸誰,」塞爾達爾說。
「是的。他們也是這樣佔領了圖茲拉的。你們千萬要小心。」後來我想了想共產主義分子們。我想著他們,一本正經地抽著煙,和我們說話的人突然這麼問:「你是新來的,對嗎?」不等我回答就走進了裡面的房間。
他都沒給我機會說些什麼!塞爾達爾點了點頭。不知道他們是怎麼馬上就知道我是新來的?當我說那裡住著上流社會時,他為什麼笑呢?塞爾達爾也站起來走進裡面的什麼地方去了,這一下就剩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那兒了,塞爾達爾把我一個人撂在那兒,就好像是為了讓進進出出的人們知道我是新來的似的。我望著天花板,抽著煙,想著一些重要的事情,我的神態讓那些進進出出的人們一見到我就明白我在想重要的事情——有關我們行動的問題。有這麼一本書,我看過。就在這時,穆斯塔法從房間裡出來了,和一個人貼了貼臉,也就在這時,突然所有人都退到了一邊——澤克里亞先生,是的,是他來了。很快,他走進房間時朝我看了看,我也站了起來,但還沒有完全站起來。後來,他叫穆斯塔法進去。他走進去以後,我在想他們在裡面談了些什麼,後來,他們出來了,這次,我站了起來。
「很好!」澤克里亞先生對我們的穆斯塔法說,「需要的時候我們再通知你。做得很好!」
接著,他看了我一會兒,我很激動,以為他會對我說些什麼,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突然打了個噴嚏,又上樓去了。有人說是去黨部了。後來,穆斯塔法和剛才與我們說話的人悄悄地聊了聊。我突然想他們在談論我,但想錯了,他們肯定是在談政治,談一些重要的事情……我沒有看他們,免得讓他們以為我在聽,以為我是一個愛聽牆腳的人。
「好了,夥計們,」後來穆斯塔法說,「我們走了。」
我放下了包。我們一言不發地向車站走去,一副完成了任務的樣子。後來我想,穆斯塔法為什麼不說話,我已經不生他們氣了,他們覺得我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怎麼樣?坐在車站長椅上等火車的時候我在想這些,後來看到那兒的彩票店我想起了父親,儘管我現在不願意想他,但還是想了,嘟囔著我想要對他說的話:爸爸,生活中最重要的東西並不是高中畢業文憑!
火車來了,我們上了車。塞爾達爾和穆斯塔法又在竊竊私語。他們可以說一句話,或是開一個玩笑,讓我覺得一頭霧水,那時,我也可以找一個笑話來回敬他們,但我不可能馬上就找到,當我在尋找答覆的時候,他們會看著我深思的臉發笑,那時我也許會生氣,忍不住會罵人,而那時他們笑得更兇時,我會明白他們讓我變得更加不知所以然了。那時,我就會想要一個人待著,人在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就可以好好地想一想生活中可以做的大事了。有時他們所作的舉動是我不能明白的一種玩笑,互相眨巴眨巴眼睛,就像他們現在說那個詞時所作的舉動那樣:豺狗!不知道是種什麼樣的動物?小學時候有個女同學,她曾經帶過一本百科全書到班裡,是動物百科全書,你說要查虎,你可以開啟書查字母「h」……要是有那本百科全書,我就可以開啟來查一下「豺狗」,但那女孩不會給我看的。不,你會弄髒的!他媽的騷貨,那你為什麼要帶到學校裡來?當然,後來那女孩去了伊斯坦布林,因為有人說她父親發財了。她還有一個好朋友,頭上扎著藍絲帶……
我想得太專心了……火車來到了圖茲拉,我有些心慌,但我不害怕。共產主義分子們隨時都可能進來。塞爾達爾和穆斯塔法也不說話了,神情緊張地看著。沒發生什麼事。火車開動後,我看了看牆上共產主義分子們的標語:圖茲拉將是法西斯的墳墓!他們所說的法西斯好像指的就是我們。我罵了幾句。後來火車來到了我們的車站,我們下了車。我們一言不發地走到了汽車站。
「夥計們,我還有事,」穆斯塔法說道,「再見了。」
我們在他身後看著,直到他消失在了中巴車之間。我突然對塞爾達爾說:
「這麼熱的天,我不想回家做功課。」
「對,」塞爾達爾說,「天很熱。」
「我心情也不好,」我說。停了一會兒,我說,「來吧,塞爾達爾,我們去咖啡館吧。」
「不。我要去店裡。我有事。」
他走了。如果你父親有一家店,那你自然就會有事做!但我還在讀書,還沒有像你們那樣棄學。但這有多麼奇怪,他們更多的是嘲笑我。我相信晚上塞爾達爾會最早去咖啡館講述「豺狗」的故事。算了,哈桑,別心煩了,我沒心煩,開始爬起了坡。
我看著在我前面為了趕上開往天堂堡壘或是達勒加的輪渡而飛馳的卡車和轎車,就好像想到自己是一個人而感到高興。我希望自己能有什麼奇遇。生活中有許多事情,可能發生,但是你就只能等著。我有這麼一種感覺:就像是我希望發生的事情正在緩慢地發生著,而發生的時候卻不像我所想像和期望的那樣發生;所有的事情就像是要激怒我似的緩緩而來,之後你再一看,它們甚至都已經過去了,就像這些來來往往的汽車一樣。他們開始破壞我的心情了,這麼熱的天,我不想爬坡,看著,也許會有車停下來,但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人關心你。我開始吃我的桃子,但我沒能消磨太多的時間。
如果現在是冬天就好了,那樣我現在就可以自己一個人在沙灘上溜達溜達,可以從敞開的大門走進空曠的沙灘,不用怕別人看見——海浪湧起,打在海灘上,我,為了不弄溼我的鞋子,會跳著,跑著,走著,思考我的生活,會想我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個重要的人物,我會想到那樣一來,不僅是所有的那些傢伙,還有女孩子們也會對我另眼相看,那時我的心情也不會感到如此厭煩,特別是,一想到我將來會成為什麼樣的人,我也就不會叫塞爾達爾去咖啡館了,要是現在是冬天的話,對我來說自己一個人也就知足了。但是冬天要上學,該死的,那些老師們都有病……
後來我就看到了那輛正在爬坡的白色阿納多爾車。它緩緩向我靠近的時候我就知道是他們坐在裡面,我扭過頭去,就像是我羞於停下來招招手。他們來了,來了,從我身邊過去了,沒有認出我。在他們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想或許是我弄錯了。因為我們小的時候倪爾君還沒有那麼漂亮!但是開車的那個胖子,除了法魯克還會是誰!真是胖啊!那時,我知道了我不是要回家,而是要去別的地方:我會下坡,向下走,看著那些門,或許我會看到我的侏儒伯伯,他會招呼我進屋,當然要是我不害羞的話我會進屋的,我會問好,或許還會親吻他們奶奶的手,之後向他們問好,我會說,你們認出我了嗎,我已經長大了,他們會說,是的,我們認出來了,我們小的時候不是好夥伴麼,我們會聊聊,小時候我們是夥伴,我們會聊天,要是我現在就去那裡的話,或許我就會這樣忘了內心的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