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過來了,走過來了,突然她停下來,脫掉了身上那件黃色的衣服,我看到她的比基尼好像是藍色的,這時候她攤開一塊浴巾,突然躺了下來,我就看不到了。然後她從包裡掏出一本書看了起來。我可以看見她的頭和舉在空中那隻拿著書的手。我想著。
我出汗了。過了很長時間了,她還在看書。後來我用水衝了衝臉讓自己涼快一點。又過了很久,她還是在看書。
我想,要是我走過去並對她說,倪爾君,你好,我來游泳了,你好嗎,結果會怎麼樣呢?我想她會生氣的。不知道為什麼,我想起來她比我大一歲。以後再去吧,還是換個時間吧。
然後倪爾君站了起來,走向了大海。我覺得她很美。突然她跳進海里,遊了起來。她動作很標準,遊得自由自在,毫不在意她的東西還在岸上放著。倪爾君,別擔心,我給你看著那些東西呢——她還在自由自在地往前遊,頭都沒有回。只要有人願意就能去翻翻她的東西,但我留心著呢,她的東西不會有事的。
然後我站起來,走到倪爾君的東西旁邊。誰都沒有注意我,倪爾君本來就是我的朋友。我彎下腰,看了看她包上的那本書的封面:上面有一座基督徒的墳墓,旁邊還有兩個哭泣的老人,寫著「父與子」。書下面壓著她那件黃色的衣服。她包裡都有什麼?我只是好奇,但又不想被別人看到誤會,就匆匆地翻了翻:一個香脂盒、火柴、被太陽曬得發熱的鑰匙、另外一本書、錢包、髮卡、一把綠色的小梳子、黑色眼鏡、毛巾、薩姆松煙盒和另外一個小瓶子。我看到倪爾君還在遠處遊著。為了不讓別人誤會,我把東西放回原樣,突然我拿起那把綠色的小梳子揣進了兜裡。誰都沒有看到。
我又去了岩石那邊,等著。後來倪爾君從海里出來了,飛快地走過來,用浴巾裹住了自己。似乎她並不是一個大我一歲的姑娘,而是一個小姑娘。然後她把自己身上擦乾,翻了翻她的包,找著什麼,而後她突然穿上那件黃色衣服很快地離開了。
我一下愣住了,以為她這麼做是為了逃避我。然後我跑過去,看著她的背影。她回家去了。我正跑著想抄近道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突然拐彎了,我吃了一驚,因為她落在了我後面,就好像這次是她在跟蹤我似的。我在雜貨鋪前面右拐,躲到了一輛汽車後面,繫鞋帶的時候我看到:她進了雜貨鋪。
我去了路的另一側。她回家的時候我們就可以碰上了。我想到,我可以把梳子從兜裡掏出來給她:倪爾君,這是你的梳子嗎,我可以這麼問。是的,你在哪兒找到的,她會問。你大概弄丟了,我會說。你怎麼知道是我的呢,她會問。不,我不能這麼說,你在路上走著的時候弄掉了,掉的時候我看到了,就撿了起來,我可以這麼說。我站在樹下等著。出了很多汗。
過了一會兒,她從雜貨鋪出來了,朝我走了過來。好,我也正朝著雜貨鋪走去。然後我沒有看她,而是低著頭,看著我剛才給它系過鞋帶的塑膠鞋。突然我抬起了頭。
「你好!」我說道。她多美啊,我想。
「你好。」她說道。沒有一點笑容。
我停住了腳步,她卻沒有停下。
「倪爾君,你要回家嗎?」我問道。我的發音有些不自然。
「是的。」她說道,別的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再見!」我在她身後喊道。然後我又喊了一聲:「向雷吉普伯伯問好!」
我很尷尬。她甚至都沒有轉身說,好吧,甚至都沒有答應一聲。我就這麼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她為什麼要這樣?我想也許她什麼都知道了,但是又有什麼可知道的呢?你在路上遇到了,人們會不跟自己兒時的夥伴打招呼嗎?太奇怪了!我邊想邊走。就像他們說的那樣,人們已經完全變了個樣,已經連個招呼都捨不得打了。然後我想到我兜裡有五十里拉,我想倪爾君已經到家了。她究竟在想什麼?我想給她打個電話,把一切都告訴她,好讓她像以前那樣跟我打招呼,我也不想再要求你別的什麼了。我邊走邊想著打電話的時候我要怎麼說。我也可以說我喜歡你,又怎麼樣呢?我還想了些別的事情。街上有很多可惡的人們正向海濱浴場趕去。世界多麼混亂啊!
我進了郵局,拿起一本電話簿看了起來。裡面寫的有塞拉哈亭?達爾文奧魯家的地址,天堂堡壘海岸大街十二號,我把號碼記在了一張紙上,以免弄混。我花十里拉買了一個電話幣,走進電話亭,開始撥號,但是撥到最後一個數字的時候,我把7撥成了9。我沒有結束通話。撥錯的號碼響了起來,我還是沒有結束通話,伴隨著一聲脆響,十里拉的電話幣掉到了盒子裡,電話接通了。
「喂!」某個女人說道。
「喂,是哪裡?」我問道。
「菲爾哈特先生家,」她說道,「您是哪位?」
「一個朋友!」我說道,「我想說點事情。」
「您請說,」那個聲音說道。她開始擔心了,「關於什麼?」
「關於一件重要的事情!」我一邊說,一邊想著我要怎麼說。十里拉已經沒了。
「您是哪位?」她問道。
「我會跟菲爾哈特先生說的!」我說道,「快讓你丈夫接電話。」
「讓菲爾哈特接嗎?」她問道,「您是哪位?」
「是的。你快讓‘他’接我的電話!」我說道。透過電話亭的玻璃我看到工作人員正忙著,他在給一個人遞郵票。
「您是哪位?」她還在問。
「我愛你,」我說道,「我愛你!」
「什麼?您是哪位?」
「嗨,你這個上流社會的婊子!共產主義者們就要控制這個國家了,你們還是得半裸著,婊子,我要把你……」
她結束通話了。我也慢慢地掛上了電話。我看到工作人員正在找零錢,我鎮靜地走了出去,他甚至看都沒有看我一眼。至少我不會為白花了十里拉而煩惱了。我從郵局出來,走著,我想,我還有四十里拉,如果一個人用十里拉能如此消遣的話,那他用四十里拉就能得到四倍的消遣。他們稱這個為數學,因為確定我不懂這個,他們讓我留了一級。好吧,先生們,我知道我留級了,你們到最後可別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