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麼說,我沒有弄得自己滿身是汗。不久我們回去坐了下來,他們馬上又開始了,很熱,很擠,我出了很多汗,我很煩,我玩得很過癮,很好,很糟糕,但是因為音樂很吵,他們也都厭倦了說話。他們很晚才明白自己不值得費力氣去說話。後來,他們說在這種氣氛裡也沒什麼可乾的了,我覺得很無聊,來吧,我們走吧,我們快去個別的地方吧,快點!
我們站了起來。菲克雷特付了錢。我和韋達特表現得想要一起分擔費用,或者大家各付各的,但是正如我們所期待的那樣,錢的事菲克雷特連提都不讓我們提。這時,我看到其他人在敲圖爾賈伊的寶馬車的玻璃,還笑著,我走過去一看,胡莉婭和圖朗互相摟著睡在後車座上!澤伊奈普滿懷幸福和讚歎地哈哈大笑起來,就像是因為自己感受到的一種愛的力量而激動起來了。
「他倆本來就沒下過車!」她後來說道。
我在想,像我這個年齡的一男一女已經可以像「真正的情人」那樣互相摟著睡覺了。
我們開車走了。就要開上去安卡拉的那條路的時候,圖爾賈伊家的車停在了角落裡的西瓜販子那裡。圖爾賈伊下了車,在阿伊加茲燈下和小販說了些什麼。小販轉身看著等在那兒的三輛轎車。不久圖爾賈伊過來了,透過車窗對菲克雷特說道:
「他不給,他說沒有。」
「是我們的錯,」菲克雷特說道,「我們來的人太多了。」
「他沒有嗎?」居爾努爾問道,「那我現在怎麼辦?」
「如果你們願意喝酒的話,我們可以從某個地方買到。」
「不行,我不要酒。我們去一個藥店吧。」
「你去藥店買什麼?」
「其他人都怎麼說?」菲克雷特問道。
圖爾賈伊去了另一輛車那兒。過了一小會兒他回來了。「他們說要買酒。」正要走的時候他又停住了,「他們說石子路還沒鋪好!」
「好的,」菲克雷特說道,「我知道了!」
我們上路了。還沒到馬爾泰佩的時候他們相中了一輛德國牌照的轎車,上面裝滿了行李,車尾都壓塌下去了。
「還是一輛賓士!」菲克雷特喊道,「夥計們,快!」
他用碘燈給圖爾賈伊家的車發了個訊號,然後放慢自己車的速度落在了後面一點。我們看到,圖爾賈伊的寶馬車先是從左側超過了賓士,但它不像一輛從左側超車的汽車那樣加大油門開走,而是慢慢地向右側打方向盤,把賓士往路邊上擠,賓士使勁按著喇叭,開始左右搖晃起來,後來為了不撞上圖爾賈伊的寶馬,只好很無奈地讓一個車輪開上了公路外沿地勢較低的石子路上。大家都笑了。他們把它比作一條正在逃跑的可憐的瘸腿狗。然後圖爾賈伊的寶馬加大油門開走了。賓士剛把自己從困境裡解救出來,
「快,菲克雷特,該你了!」
「還沒到時候。讓他先緩一緩。」
賓士裡只有一個人,我想他也許是個從德國回來的工人,但我不願意再多想下去。
「夥計們,千萬別往那邊看!」菲克雷特說道。
他也像圖爾賈伊那樣先是從左側超車,然後一點一點地往右靠。賓士瘋了似的摁起了喇叭,女孩們咯咯地笑了起來,但她們大概也有點害怕了。菲克雷特再一往右拐,這個在德國工作的土耳其工人的車輪又一次開上了石子路,而它又開始左右搖晃時,他們放聲大笑了起來。
「你們看到那傢伙是什麼表情了嗎?」
我們加大油門開走了。過了一會兒,韋達特的車大概也成功地做到了同樣的事情,因為我們聽到了賓士憤怒地吼出的絕望喇叭聲。然後我們在一個加油站匯合了。他們熄掉車燈,藏了起來,那個在德國工作的土耳其人的賓士慢慢地從我們面前開過的時候,他們都雀躍著笑了起來。
「太可憐了,我有點同情那個人了。」澤伊奈普說道。
然後他們興奮又開心地向彼此講述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他們說了一遍又一遍,我覺得很煩。我去了那裡的小賣部,要了一瓶葡萄酒,讓他給開啟了。
「你是伊斯坦布林人嗎?」店老闆問道。
小賣部裡面像一個珠寶店的櫥窗似的那麼亮堂。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在那裡坐著呆一會兒,想聽聽小收音機裡那土耳其式的婦女的聲音,想要忘記一些東西。我腦海中閃過了許多亂七八糟的念頭,都是些關於愛情、罪惡、喜愛和成功的念頭。
「對,我是伊斯坦布林人。」
「那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我們就是逛一逛!」
店老闆睡眼惺忪,十分疲憊,但還理解地點了點頭。「哈!和姑娘們一起……」
我本來是要說些什麼似乎很重要的事情,他也磨磨蹭蹭地等著我說些什麼,但是他們摁喇叭了。我跑過去上了車。嘿,你去哪兒了,他們問道,因為你我們都要趕不上那輛車了。然而,我以為都已經結束了——還沒有結束。我們開得飛快,過了潘迪克之後我們又看到了它,它正像一輛疲憊的卡車那樣緩慢地爬著坡。這一次先是圖爾賈伊從左側插過去,他把賓士往右邊擠的時候韋達特從右側插了過去,緊接著我們從後面靠了上去,像是要碰到它的保險槓似的向前逼近。這樣一來,我們把它擠進了一個岔口,它只有比我們開得更快才能從這個岔口出去。過了一小會兒,它想加速擺脫出來,但還是沒能甩掉我們。我們拼命摁著喇叭,用碘燈逼近它的車尾,一直挾持著它。然後他們把窗戶全部開啟,音樂的聲音也開到最大,伸出胳膊敲打自己的車門,叫喊著,把身子探出窗外唱歌。嚇壞了的賓士被我們擠在了中間,因為它也和我們一起不安地鳴起了喇叭,這就變得更加嘈雜了,在這種嘈雜聲中我不知道我們瘋了似的穿過了多少房子、街區和工廠。最後,那個在德國工作的土耳其工人想到了減速,我們後面的公共汽車和卡車越來越多了起來,我們也不得不最後跟他打了個招呼,放他走了。經過他的時候我轉過身,看了看遠處燈光下那個工人陰影中的臉——他好像根本就看不到我們似的。我們使他忘記了自己的生活、回憶和將來。
我不再想了,喝了口葡萄酒。
經過天堂堡壘叉路口的時候我們停都沒停就開過去了。然後他們決定去擠一輛裡面坐著一對可笑的年邁夫婦的阿納多爾車,但沒一會兒他們就改變了主意。我們從加油站出來之後經過一個地下妓院的時候,菲克雷特按了按喇叭,把車燈弄得一閃一閃的,但誰都沒問什麼。我們又往前開了一會兒之後,
「你們看看我要幹嘛!」傑伊蘭說道。
我一轉過身看了看後面,看到傑伊蘭把她赤裸的雙腿從後車窗伸了出去。藉著從後面駛來的汽車燈光我看到她那曬黑了的修長雙腿緩緩地移動著,她的腿跟那些沐浴著舞臺燈光的細心、審慎、專業的腿完全一樣,又好像是在空地上絕望地尋找某些東西似的。她光著雪白的雙腳,為了抵禦涼風而上下微微晃動著。然後居爾努爾抓住傑伊蘭的肩膀,把她拉了進來。
「你喝醉了!」
「我不是什麼醉,」傑伊蘭說道。她開心地哈哈大笑起來,「我才喝了多少!我玩得很過癮。一切都多麼美好啊!」
然後我們都不說話了。我們就像是正從伊斯坦布林趕去安卡拉完成一項重要任務似的,從破舊的度假小鎮、工廠以及橄欖和櫻桃園之間穿了過去,途中我們一句話都沒說,好像也聽不到那還在響著的音樂,每次旁邊有卡車和公共汽車經過的時候,我們就漠然麻木地鳴響喇叭,就這樣走了很久。我想著傑伊蘭,似乎就因為她這樣做了,我才能愛她一輩子。
過了海萊凱之後我們把車停在一個加油站,下了車。我們從小賣部買了些劣質葡萄酒和三明治。從一輛公共汽車下來了一些疲憊而又怯懦的旅客,我們混到他們當中吃起了手裡的東西。我看到傑伊蘭走到了路邊,她一邊出神地看著來回過往的車輛,一邊吃著三明治,就像那些一邊看著流水一邊填飽肚子的人一樣,而我一邊看著她,一邊思考著自己的未來。
過了一會兒我看到了菲克雷特,黑暗中他慢慢地走近了傑伊蘭。他遞了一支菸給她,她點著了。他們聊了起來。他們離我不是很遠,但是因為來回過往車輛的噪聲我聽不到他們在聊什麼,我也非常好奇。不久這種奇怪的好奇變成了一種奇怪的恐懼。我馬上就明白,要克服這種恐懼,我就必須到他們身邊去。但是在黑暗中,完全像在夢中似的,我感到了一種卑微、下賤的羞怯。但是,這種挫敗感也跟別的一樣並沒有持續太久。過了一會兒我們又上了車,什麼也不想,朝黑夜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