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丹又說:「你女兒也真厲害,死咬著我的胳膊不放,還咬掉一塊肉,讓我這麼熱的天都不敢把手臂露出來。」洪班的心在狂跳,他這才明白為什麼平時最喜歡穿短袖苗衫的曼丹,最近卻都穿著長袖。她的解釋是,耗費法力太多,再加上最近勞累,體虛怕冷。
「為了把她的嘴弄開,我用鐵釘撬斷了她幾顆牙,也沒開啟,你女兒真行。」曼丹笑著,「其實我也不想這樣,可要是不殺她,我……我就……唉,真可憐,我掐死她的時候,她眼睛都快鼓出來了,還求我……」曼丹聲音變得越來越低,好像有了什麼意外。但洪班從縫隙中看得很清楚,曼丹就坐在床邊,還蹺著二郎腿,神態自若。
顯然曼丹是在裝,就為了引出不知道藏在什麼地方的洪班。他異常憤怒,真想大叫一聲,先把曼丹嚇個半死,再跳出去活活掐死她。
可他沒有,在這點上,曼丹低估了洪班。
她不瞭解洪班的性格,洪班從小沉默寡言,這是天生的。自從洪霞死後,對洪班的打擊很大,他變得更加沉默,有什麼事都喜歡藏在心裡,再加上長年修習巫術,他的城府比絕大多數人都強得多,能真正做到「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程度。要是在中國選出前十名最能沉得住氣的男人,估計洪班能進八強。
所以,洪班雖然氣得肺都要炸開,但卻並沒有因衝動而出去。因為他很清楚曼丹的想法,這個女人之所以在屋裡說這些話,就是想試探洪班是不是藏了起來。如果是,這番話肯定能起到激將作用,如果不是也沒關係,反正沒人聽得到。
但她低估了洪班,而洪班腦子卻很清晰。他是男人,曼丹是女子,如果自己跳出去,曼丹肯定跑不掉,可她為什麼仍然要冒這樣的險?裡面必定有古怪,所以洪班強壓著怒火沒有動。
曼丹看到屋裡沒動靜,就哼了聲,慢慢走出屋子,洪班看到她從院門走出,隱沒在黑暗之中。
洪班知道這個狡猾的女人肯定有什麼不為自己所知的秘密,所以才有恃無恐。他怕曼丹在暗處躲著引蛇出洞,殺個回馬槍,於是他硬是在閣樓裡藏了幾個小時。那地方就像蒸籠一樣,洪班咬著牙,心裡想著自己一定要忍住,否則妻子和女兒就白死了。直到天矇矇亮,洪班才確定曼丹已經離開村子,他才出了閣樓。
從那以後,再也沒見曼丹回來過。
洪班猜測曼丹當然不敢回來,在深山中發現洪班女兒的屍體已經被人挖出,就知道是洪班乾的。她連忙回來,希望能搶在洪班之前回到家,發現洪家空無一人,曼丹覺得自己搶了先,洪班肯定還在山裡沒出來,於是她才急匆匆地溜走。要是晚幾步,被洪班得知自己還在村中,他大喊幾聲,村民跑出來,自己就逃不掉了。至於為什麼曼丹害怕村民,而卻不怕洪班藏在屋裡,他不知道。
洪班並沒有把妻子和女兒的事跟村民講,只稱曼丹已經學成,回緬甸老家去了,他變得不相信任何人。在荒山,他把妻子和女兒葬在洪霞墳墓不遠的地方,但沒有留墳包,怕被曼丹發現。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怕,只是覺得不想讓她知道,雖然那個女人有可能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回到這裡來。
他開始暗中四處打聽曼丹的下落,名字和家都有可能是假的,所以洪班並不能把曼丹、密支那和孟養這些詞當成尋找的關鍵詞。家附近的十幾個村子肯定沒人認識她,洪班在大理找到畫像的高手,按描述去繪製曼丹的頭像,直到畫得他認為就跟曼丹的本人完全一樣。
他在服裝廠訂製了很多前胸和後背印有曼丹頭像的衣服和t恤衫,下面配著「如果你見過這個女人,請告訴我」的文字。從在騰衝到保山,從六庫到潞西和臨滄等地,洪班四處遊走,其實這種方法是雙刃劍,萬一是曼丹自己發現洪班,或者她先得知洪班在找她,反而是洪班麻煩。但那個時候網路在中國還沒興起,更沒有手機和app等物,洪班也只好採用這種冒險的方法。而且要是曼丹已經回到緬甸,那麼自己所做的這一切,全都是無用的。
這段時間,洪班覺得自己似乎嘴饞了,總想吃肉,而且還得是肥的,什麼豬五花、肥雞都行,最好是流油的那種,而之前這卻是洪班最討厭的食物之一。洪班很奇怪,以為是近段時間太過勞累導致,也沒多想。
那晚,洪班在舊城鎮的某旅館中過夜,外面嘩嘩下著大雨,還夾雜著遠處隆隆作響的悶雷。洪班坐在窗前,透過玻璃看到遠處不時被閃電耀亮的天空一角,想起自己原本幸福而平淡的生活就這麼毀在那個叫曼丹的女人手中,而現在都不知道她為何要這麼做,洪班就覺得煩躁,那一聲聲悶雷,在他聽來也像是妻子和女兒的質問,怪罪自己為什麼如此笨,如此沒用。
第841章蛆降
洪班尋找曼丹的這段時間,已經差不多花光了他家裡的全部積蓄,如果再沒有線索,他就只能返回到騰衝村裡,不然連吃飯和路費都成問題。
肚子一陣陣不舒服,胃裡咕咕直響,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洪班以為吃肉太多太油膩,腸胃不適應,就沒在意。可腹中越來越難受,還伴隨有胸悶、噁心和發抖。洪班家是世代巫醫,對醫術和人體病症反應很精通,他知道就算吃壞肚子也不可能有這些症狀,除非是食物中毒。
洪班走出屋子來到公共衛生間,想進廁所裡去吐,可剛進男廁所,就實在忍不住,衝到水泥砌成的洗手池中狂吐了一大口。有個男人正站在池前洗臉,被洪班的嘔吐嚇得連忙躲開,非常不高興地問:「搞什麼?你怎麼能吐在——」他後半截話硬嚥了回去,眼睛驚恐地看著洗水池。
裡面是洪班的嘔吐物,亂七八糟的東西中,夾著大量白色的蛆蟲,肥肥白白地在池子裡爬。這男人嚇得臉都白了,看看洪班,忽然大叫著跑出廁所。
洪班雙手扶著洗手池邊緣,眼睛瞪著這些蛆蟲,呼呼喘氣。馬上他就覺得腹疼難忍,又哇哇的吐了好幾口,眼前發黑,昏倒在地上。
再醒來時已經在舊城鎮衛生所,醫生建議洪班得馬上去昆明的大醫院,你這是典型的食物中毒,很可能吃了什麼被蒼蠅下過蟲卵的食物,已經在肚子裡生根發芽了,再不去性命難保。洪班雖然不知道具體原因,但卻能肯定,這根本就不是什麼食物中毒。
他是雲南苗族,在苗人的各種巫術中,最有名的就是蠱蟲術,不光內行,連外行都知道。但這種法術都是黑苗所為,而洪班是白苗人,從來不接觸這類咒術。其實蠱蟲術已經和法術關係不大,基本都是要用到原蟲,也就是各種各樣的蟲子,有毒的和無毒的。這些蟲子經過特殊的餵養和繁殖方法,就成了蠱蟲。
蠱蟲跟原來的蟲子最大的不同之處,就是它們的生命力變得極其頑強。無論是火燒、曝曬、烘乾和焙粉,都不能徹底地殺滅它們。而只要有合適的宿體,就會立刻開始繁殖,比如水、油和生物體內,也就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