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斯雷特說:「哼,那些豪華的馬車!就像租燕尾服和領帶那樣,你租了馬車?」說著他朝瑪麗笑了笑。
傑夫代特先生覺得自己很庸俗。
努斯雷特臉上掛著同樣鄙視的笑容說:「今天你看上去很精神!」不等傑夫代特先生說話,他對瑪麗說:「我跟你說過他和一個帕夏的女兒訂婚的事嗎?」他問弟弟:「怎麼樣,她人還好嗎?」
「是的!」
「你怎麼知道的?你見過她幾次?」
傑夫代特覺得自己的額頭、脖頸都在冒汗,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摸了摸口袋。他想起出門時忘帶手帕了。他坐下說:「兩次。」
「兩次!你只見過她兩次就知道她是個好人了!那麼你們說過話嗎?」
傑夫代特先生沒有回答。
「我問你,你們說過話嗎?你怎麼知道她是個好人,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傑夫代特先生說:「隨便說了幾句!」
努斯雷特說:「哎,別那麼羞愧!沒能和她說話不是你的錯。這是陳腐的傳統,是這裡骯髒、卑劣和糟糕的生活的結果。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你明白這裡是怎樣的一個世界嗎?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但你還在點頭!同樣的事情也會發生在你的身上!但不會的……你不是那樣的人!你會有一個家庭……但是這樣的一個女人是不會愛你的!」
哥倆同時轉身看了看瑪麗。
努斯雷特說:「不要動不動就臉紅。」他指著瑪麗說:「你喜歡她,崇拜她,是嗎?」
瑪麗說:「努斯雷特,求你了!」但是她看上去一點也不害羞,她很自在和驕傲。
努斯雷特笑著對瑪麗說:「他喜歡你,甚至崇拜你!因為他覺得你看上去像個歐洲人。我弟弟對從歐洲過來的任何東西都很著迷!除了一樣東西……」他想了想,然後找到了自己要說的單詞。「revolsyon[1]revolsyon,法語的「革命」一詞。[1]!」他轉向弟弟說:「你知道這個詞的意思嗎?或者是革命?就是流血的、帶鍘刀的革命?但是你怎麼可能明白這些事情!你明白、喜歡的只有一樣東西……」他沒能把話說完,或是不想明確地說出來,他只是搓著手指,做了一個「錢」的動作。
傑夫代特先生再也無法忍受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因為激動他的兩條腿在打戰。他朝哥哥走了兩步,哀嘆道:「哥哥,我愛你。哥哥,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多年以來這樣的事情是第一次發生,他感到無地自容。他苦笑著看了看瑪麗,他想:「我為什麼要說這些?真主啊,我出了那麼多的汗,這簡直比早上的夢還要可怕。」
努斯雷特的身體突然向前彎曲,然後又蜷曲著身子徑直向後倒下。當他的身體再次向前彎曲時,他開始劇烈地咳嗽,從他的喉嚨裡發出了可怕的聲音。傑夫代特先生不知所措,恐懼而羞愧地看著哥哥。他想應該做點什麼。瑪麗跑到努斯雷特的身邊抓住了他的肩膀。傑夫代特先生決定去開窗。這時哥哥停止了咳嗽。正當傑夫代特先生用勁想把窗開啟時,努斯雷特喊道:
「不要,不要開!我不想讓外面那些骯髒的東西進來。不要讓外面那骯髒、卑劣、粗俗的空氣,那令人作嘔的暴君的黑暗滲透進來。我們在這裡很好……在我的祖國還沒有像法國那樣從黑暗中解放出來、在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沒被推翻、在世界沒變得光明、潔淨和體面之前,誰也別把窗開啟……」說到這裡,他又開始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傑夫代特先生為了能做些什麼,整理了一下哥哥背後的枕頭,撿起落在床邊的一角床單。這時瑪麗慌忙把頭湊過來低聲說:「找個醫生……請您去找個醫生!我沒法去,他不要醫生!」
傑夫代特先生小聲應道:「好!」然後急急忙忙地走出門外。剛把門關上,他聽見哥哥嚷道:「他去哪兒了?找醫生嗎?醫生又能幹什麼呢?我不需要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