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麼也不知道,帕夏。我們沒談到那件事!」
「你們沒談那件事?他什麼也不知道?」
「沒談,帕夏。」
「沒談的話,你怎麼知道他不知道的?」帕夏看著傑夫代特先生吃驚的樣子哈哈大笑起來。他分明在為自己的精明感到得意,他一口乾掉了杯裡的利口酒為自己慶賀了一下。他覺得未來女婿的這種驚訝很可笑,又哈哈大笑起來,隨後他往傑夫代特先生的背上拍了一下說:「好,好,我喜歡你。所有的事都有計劃,很謹慎。應該這樣!」
傑夫代特先生滿臉通紅。
「應該這樣。我很喜歡你的謹慎。一個商人應該這樣!你是一個穆斯林商人,你的生意會比其他任何人都難做,但你成功了!以前掙錢的都是那些異教徒,或者是沒有廉恥心的小偷公務員。現在輪到像你這樣的商人了。你很勤奮,謹慎,不偏激。」他微笑著看了看手中的空酒杯說,「這酒杯也太小了,不知不覺就喝完了!是的,你不偏激。這很重要!我們這裡所有人動不動就會偏激。然後,人也應該少說話。無論是做生意,還是搞政治,這點都同樣重要。」他再次斟滿酒,又一口把酒喝乾。「是的少說話。既然我喝了這麼多酒,讓我來告訴你吧,我的一生就是因為沒有管好我的這張嘴而白白浪費了。讓我來告訴你。」帕夏一下子變得興奮起來。他換了一個坐姿,再次斟滿酒說:「在仙逝的魯斯圖帕夏的庇護下,我當上了大臣……那個,基金會大臣。但沒過六個月,那個‘阿里·蘇阿韋事件’發生了。儘管我們知道了這件事,但不清楚是怎麼發生的。我們和宰相一起匆忙從巴比阿利趕到了皇宮。宰相和蘇丹說話時我在一旁靜靜聽著,什麼也沒說。一會兒蘇丹說:‘這些傢伙的目的可能是想把我們趕下王位,他們的代理人也插手了這件事。’錯誤想法!錯就錯吧,敘克魯,關你什麼事!不!但我沒能管住自己的嘴,用年輕人的激動說道:‘但是尊敬的蘇丹,如果其中有代理人的手腳,這事就不會是這樣了。我的意思是,這樣的三個半人怎麼能去幹這麼大的一件事情?’蘇丹對我說的話感到了恐懼,他想:‘這個孩子知道如何可以推翻蘇丹、這樣的事應該怎麼做,這太危險了。’他立刻罷免了宰相。新政府成立了,但蘇丹沒有給我們一官半職!二十七年過去了,仍然沒有我們的事。過去的二十七年裡,我在埃爾祖魯姆和科尼亞做了省長,去巴黎當了大使。我一直在等,可是什麼也沒等來。為什麼?因為我沒有管好自己的嘴。」突然他又哈哈大笑起來,但隨後悲傷地說:「何況為了對蘇丹有用,我還做了那麼多事情!」他沉默了一陣。然後,他問道:「那麼說,你不知道關於炸彈的事?」
傑夫代特先生說:「我不知道!」
「很好!即使你知道也不要跟任何人講。你馬上就要成為我的女婿了,我愛你,我看中你了。我給你一個忠告:別相信任何人!特別是別相信那些在大庭廣眾之下說話的人。因為現在有一種奇怪的現象,那些小毛孩們轉眼之間成了革命者。我知道,你是一個謹慎的人,不會輕易相信別人,但是仍然需要小心!如果你看見了什麼,聽到了什麼,你要清楚,最終他們是希望影響你的。你不要答應他們!你看他們有不良用心,還想拉你一起去犯罪,你就馬上跑開,把情況告訴一個長者。現在他們對我兒子就是這麼做的!我的小兒子看上去對這樣的事情很感興趣。他在軍醫學院讀書。星期四、星期五的時候他會讓學校很多的同學來這裡。他們總關在屋子裡,一邊抽菸,一邊嘀嘀咕咕說上幾個小時。只要我一進屋,他們就立刻鴉雀無聲了。特別是他們中有一兩個人總用敵視的眼光看我。他們是年輕人,有熱情、有激情,我們應該理解他們,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這樣做的。我那兒子很單純,不懂邪惡,沒有邪念。但是有誰欣賞這些?我不希望他發生什麼事情。為了避免誤會,我把情況反映給了皇宮。因為孩子太單純,想不到這些,一不留神就會遇到麻煩。不是嗎?」
「是的,帕夏!」
「但是你連一杯酒都還沒喝完!喝了它,我再給你滿上。是的,我的小兒子就是有點單純。我也不用藏著掖著,我的兩個兒子的母親非常漂亮,但是腦子比較簡單。女兒們的母親則很聰明,這個宅邸現在就是她在管著。我的小兒子就是這樣的單純。其實我的心,這個只對你一個人說,在大兒子身上。他是一個懂得生活的人,像他的爸爸!雖然他只是翻譯室的一個小職員,但是知道如何生活!所以我愛他!很風流的一個人!他上恰姆勒賈、去卡厄特哈內找樂子、去貝伊奧魯……他認識所有人,所有人也都認識他、喜歡他。但他不跟任何人過往甚密,他是有分寸的。這點你必須知道,在這個國家想要有發展,勤奮和聰明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社會關係。我看見他就會想到我年輕的時候!不知道我的兒子能得到哪位帕夏的庇護?因為這也是必需的。生意場上可以允許一個人有獨立的個性,但是政治上,在這個國家是不可能的。我已經完了。三十年都沒被重用,以後就更不會被重用了。我只是希望,庇護他的帕夏是一個好帕夏!」他哈哈大笑起來,隨後又給自己倒滿了酒。「因為被一個壞帕夏庇護的人是會被浪費的!然而,我的大兒子是那樣的熱愛生活!」他想到一件事,立刻變得嚴肅起來。「他有一輛根據自己的喜好裝飾起來的馬車。拉馬車的兩匹馬不是雙胞胎,一匹是野馬,另外一匹是栗色馬。很可惜,馬車被我賣了。因為它的花銷太大了。然後我再告訴你,這房子的花銷也很大。尼甘是在這樣一個環境里長大的,你應該注意這點。我們把那馬車給賣了。我們正在賣恰姆勒賈的宅邸……不知道你聽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帕夏!」
敘克魯帕夏說:「很好!我也明白了!」他笑著說:「我們的年代正在過去。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遭到炸彈的襲擊,小毛孩們成了革命者,沒有一個人對現狀滿意。誰能想到有人會朝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扔炸彈?他會被推翻的。他把我忘了二十七年。但是我說,我不是一個沒良心的人,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他給的。大臣的職位也好,帕夏的爵位也好,還有省長和大使的差事,都是他給我的。我不為我的女兒、兒子們過分擔心。在我當省長的時候,我在埃爾祖魯姆找到了一塊便宜的地皮,我把它買下了。那裡現在有一個僕人在照看,他不僅養活自己,還能給我們寄些錢。也許以後你再看,那塊地皮也沒了。這麼大一個宅子的花銷什麼東西可以承受?我要說的是,我對你很滿意。我對尼甘的未來沒有任何擔心。」
傑夫代特先生漲紅著臉說:「謝謝您,帕夏!」
帕夏搖搖頭說:「你溫文爾雅的做派無可挑剔!但是你連一杯酒也沒能喝掉!你太拘謹,太拘謹了!」
傑夫代特先生害羞地喝乾了那甜甜的利口酒。
「很好!喝那麼一小杯酒會讓你死嗎?把杯子拿來,我再給你滿上!親愛的,放鬆一點!我知道你尊重我,所以不在我面前喝酒。我看見了,喜歡你這樣!好了,這個嚴肅的話題結束了,現在讓我們來聊些輕鬆的事情吧。說說看,你是怎麼消遣的,風流過嗎?你有什麼樂趣?」
傑夫代特先生說:「帕夏,你看我有時間幹那些事嗎?」
帕夏說:「行了,行了!別不好意思!」
「真的,帕夏。以前我還去謝赫扎代巴什,現在哪兒也不去了。」
帕夏仍然搖搖頭說:「但是,你笑了!這是一種風流的笑。我知道這個!」
傑夫代特先生第一次感到自己對帕夏的鄙視,他為自己有這樣的感覺而感到恐懼。
帕夏說:「你不說話了!為什麼?這也是一種偏激的表現!」他接著說道:「親愛的,不能這樣!感謝真主,我享受了各種豪華的生活。但是你呢?不,不,你肯定也幹了什麼,但是……」當他看見傑夫代特先生臉上木然的表情時說:「好,好,我不說這些了!」他皺起眉頭說:「但是也真是沒法和你聊天!事實上只有我一個人在說,你在聽。既然你不想說了,那麼我們來下十五子棋[1]一種雙方各有15枚棋子、擲骰子決定行棋格數的遊戲。[1]吧!看看你的手腕是否厲害?」
傑夫代特仍然用木然的眼神板著臉說:「我不知道!」
他們開始下十五子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