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克魯帕夏說:「真棒!你看見我的女兒們多懂禮貌……這就是你的那個未婚妻!」
傑夫代特先生出汗了。剛剛有點確定的那個東西現在變得更加遙遠和不確定了。她在吻塞伊費帕夏的手。傑夫代特先生明白,要認識她需要用腦子花很大的工夫。他恐懼地嘟囔道:「她是誰?她要什麼?她怎麼樣?」他想到,自己將要和那個在走動著、彎腰親吻一個帕夏手的東西共度一生。他憂慮地嘟囔道:「可能……可能……」然後他用所有的力氣,努力把那個在遠處晃動的東西放到自己幻想的世界裡去。
敘克魯帕夏說:「你看,塞伊費帕夏是個有良心的朋友!」
姑娘們在一瞬間全上了車。傑夫代特先生盯著遠去的馬車又看了一會兒。
僕人進來說:「塞伊費帕夏來了!」
敘克魯帕夏說:「我知道,我知道,快請他上來!」他對傑夫代特先生說:「塞伊費是我提拔的一個人。他比我聰明,他知道如何得到蘇丹的喜愛。像我一樣……他在倫敦當過大使。但是你怎麼心不在焉的!你看見她了嗎?你這不是一下就看見她了!塞伊費帕夏真好,他怎麼知道我今天悶得慌,想找人聊天的?」
兩位帕夏在門口擁抱了一下。塞伊費帕夏有種傲慢的樣子。傑夫代特先生想:「我是個商人!」
敘克魯帕夏一邊說:「你認識我未來的女婿嗎?」一邊把傑夫代特先生介紹給了塞伊費帕夏。
等他們落座後,僕人端來了咖啡。塞伊費帕夏不時用餘光看著傑夫代特先生,傑夫代特先生看上去坐立不安,敘克魯帕夏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
突然塞伊費帕夏問道:「孩子,你是做什麼的?」
「帕夏,我是商人。」
他嘟囔道:「商人……原來是這樣。商人……」他重新轉向主人,做出一副在認真聽他講話的樣子。
敘克魯帕夏在奉承自己的客人。他說,真正的朋友越來越少,而可以談心的人就更少了。最後,他說已經把女婿也當成朋友了,但從他說話的樣子裡可以看出,其中的歉意遠遠多於誠意。
塞伊費帕夏突然用法語問道:「孩子,你在讀些什麼書?」
傑夫代特先生緊張地思考了一下,隨後他馬上一字一句地用法語回答道:「帕夏,我讀了巴爾扎克、繆塞、保羅·布林熱,還有……」
塞伊費帕夏打斷了傑夫代特先生的話,他說:「孩子,你能懂這麼多法語已經很不錯了!多說說你就可以開口了!」然後他重新轉向敘克魯帕夏,開始和他聊最近幾天發生在政界的事情。
傑夫代特先生注視著說話時背顯得更駝、絡腮鬍須散落在襯衫上的塞伊費帕夏和津津有味地聽他講話的敘克魯帕夏。他想,他們一個是尼甘的父親,另一個的手剛剛被尼甘親吻過。他越想越不舒服。他想:「不應該是這樣的。這裡面有種醜陋的東西。我比他們更好!」然後,他想到了尼甘上車時的樣子。他覺得她是適合自己的,這種勝利者的感覺讓他激動。「是的,我比他們更好。我比他們進步,比他們乾淨!」突然間,他相信在這間屋子裡,讓自己害怕、看起來無法理解和無法觸及的每樣東西都是可笑和腐朽的,他因此感到高興。他是那樣的高興和激動,竟然開始害怕這種感覺會被玷汙。他嘟囔道:「我該立刻出去,現在!」這時,僕人端著茶盤進來了。
敘克魯帕夏說:「你要是把點心拿來就好了!」然後他往客人的膝蓋上輕輕地拍了一下說:「你講得真好!」
塞伊費帕夏陰沉著臉,轉身問傑夫代特先生:「你住在哪裡?」
傑夫代特先生答道:「我們會住在尼相塔什。」
帕夏生氣地嚷道:「我問你現在住哪裡?」
傑夫代特先生說:「維法。」他高興地發現帕夏並沒有像他想像的那樣發火。他想:「我要和尼甘住到尼相塔什的那棟房子裡去。」他想盡快把茶喝完,然後立刻離開這個宅邸。
喝茶的時候,塞伊費帕夏開始說和爆炸事件有關的事情。他說,因為偵探們沒有認真地工作,所以蘇丹提醒過安全大臣和調查委員會,宰相費利特帕夏告訴他的一個親戚說今天已經發現了一些線索,放炸彈的汽車的註冊號碼已經查出來了。隨後,他們開始談論爆炸事件中的英雄和懦夫們。兩位帕夏饒有興致地評說著那些懦夫的表現。說著說著,他們談到了陷入困境的費希姆帕夏和他的小妾瑪格麗特。為了增加談話的樂趣,敘克魯帕夏吩咐僕人去拿干邑白蘭地。僕人拿來了小口大肚杯和干邑白蘭地酒。帕夏們接著議論起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的勇氣、謝伊胡伊斯拉姆·傑拉雷廷先生的運氣和在爆炸事件中死去的二十六個人的不幸。他們取笑了爆炸事件中的那些膽小鬼。後來塞伊費帕夏開始說他在倫敦當大使時經歷的一件事:
「有一天使館收到了一封上面有一等秘書塔赫辛簽名的密電,密電上說:‘立刻送一隻通身白毛、會說話的鸚鵡過來……’接到密電後,我立刻給倫敦動物園的館長打了電話。我得知那鳥不叫鸚鵡……我對二等秘書說:‘給他們寫回電,說沒有通身都是白毛、會說話的鸚鵡。你們說的鳥不是鸚鵡,是白鸚。’二秘說:‘也許他們不知道兩者之間的差別,我們就買一隻白鸚給他們送過去!’我忍不住發火了。我對二秘說:‘如果他們不知道的話,讓他們搞清楚了再說!你就照我說的給他們發回電。’」
突然傑夫代特先生站起來說:「帕夏,我要走了!」
敘克魯帕夏說:「等等,聽完這個故事!」隨後,他看到傑夫代特先生板起的面孔,他掃興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說:「以後再來,以後再來。婚禮之前我還想見你。」
傑夫代特先生想:「尼甘!」他匆忙握了握塞伊費帕夏的手,走出了房間。本想告別時親吻敘克魯帕夏的手,但他聽見了滴答的鐘聲,他的腿哆嗦了一下。最終他沒去親吻敘克魯帕夏的手,只對他微笑了一下。他走下樓梯,僕人為他開啟了門。當傑夫代特先生看見門外清澈如洗的天空和發出耀眼光芒的太陽時,他感到了一陣輕鬆。外面吹著微微的涼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