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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個年輕的法提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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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伊特先生像是想要記起什麼東西似的轉向他的妻子問:「我有嗎?……」

阿提耶女士慌張地說:「沒有,沒有,薩伊特先生對什麼都沒有野心,就像一隻小綿羊。」她本來想笑的,但當她看見奧馬爾臉上嚴肅的表情時,她害怕了。

薩伊特先生說:「感謝真主,我沒有野心!我那些小樂趣、小煩惱已經足夠了。」

這次,他們互相笑了笑。

奧馬爾說:「感謝真主,我是個有野心的人!」他發現居萊爾又在看自己。他接著說:「我不滿足於小的樂趣和小的煩惱!」他突然想說對不起,想進一步闡明自己的觀點。他說:「我想做很多事情,我不想輕易地滿足。不知道我說明白了嗎?我的野心不是針對某一樣確定的東西的!我對所有的東西都有野心。所有的東西……生活,我想要抓住所有出現在我面前的東西!」

阿提耶女士嘟囔道:「還是年輕,還是年輕……」

薩伊特先生問:「您想抓住些什麼?」

奧馬爾問答說:「所有的東西。」他接過薩伊特先生遞過來的乳酪盤子,不是因為想吃,只是因為遞到面前了。

「你們看,這個乳酪法國人是在吃水果之前吃的。很難聞,是嗎?但是你一旦習慣了它的味道……」

阿提耶女士說:「親愛的薩伊特,奧馬爾先生在說話呢……」

「是的,是的,我們不是在聽嘛!」

奧馬爾發現三個人都在看著自己,他說:「可能是我喝多了!」

阿提耶女士說:「啊,沒有,沒有!你講得很精彩。」

薩伊特先生說:「我這位太太喜歡聽有趣的東西!」像是覺得沒說到點子上一樣,他馬上又加了一句,「她對有趣的、好聽的故事好奇!請您接著說!」

奧馬爾激動地說:「我也是個好奇的人!我對所有的東西都好奇。我要所有的東西。我想要得到所有的東西。漂亮的女人、錢、名譽、聲望和榮譽。但是,為了得到它們,我可以毫無顧忌,甚至不惜生命。」

薩伊特先生用一種護花使者的樣子對妻子和妹妹說:「小心,肉汁很辣!我知道年輕人的這種熱情……」

奧馬爾的臉漲得通紅。他想:「喜歡顯耀,容易激動,影響女人的慾望……難道任何時候我都不會成熟起來嗎?我已經二十六歲了!」

阿提耶女士突然說:「啊,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是現代的拉斯蒂涅。您聽說過他嗎?巴爾扎克的小說《高老頭》裡的那個……就是像他那樣的一個人。一個法提赫……是的,土耳其語應該是這麼說的,不是嗎?」

薩伊特先生說:「您的臉紅了!他們把暖氣燒得也太熱了。再要一瓶酒嗎?」他用剛才那種和藹的樣子笑了笑。

「再要一瓶!」

阿提耶女士為剛才的重大發現而激動,她說:「是的,是的,一個法提赫,一個拉斯蒂涅!」

奧馬爾突然說:「我想用它的土耳其語!我喜歡法提赫這種說法!」

阿提耶女士興奮地說:「多好啊!快,我們來拍張照片。薩伊特,這裡拍得出來嗎?」

「這種光線拍不出來的!照相機在你身邊嗎?」

突然居萊爾對奧馬爾說:「但是您身上沒有一點東西是像土耳其人的!」

薩伊特先生說:「好了,好了,現在別說這些了。聽著,看我現在跟你們講什麼。有一天一隻烏龜在林子裡碰見了一隻狐狸。狐狸……」

薩伊特先生有一撮細細的,保養得很好的小鬍子。在他講故事的時候,這條深色的線條也在隨著上嘴唇上下舞動著。奧馬爾想:「我們現在要準備笑了!」

等薩伊特先生把故事講完,他們四個人都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阿提耶女士說:「你再講講那個把杯子搞混的糊塗僕人的故事……」

薩伊特先生還沒開始講就先笑了起來。等他笑完,他又繼續講故事了。餐車裡還是座無虛席。在他們前面的一張桌子上四個老男人正舉著酒杯哈哈地笑著。其中一個留著長長的白絡腮鬍,他笑的時候,白鬍子就會蹭到領帶上,垂在馬甲上的錶鏈則在熠熠發光。坐在另外一張桌子上的一個女人正笑著、親吻著懷裡熟睡的孩子。奧馬爾想:「我也有過笑得很多的日子!」他想起在工程師學校讀書的時候,自己的所有日子幾乎都是在揶揄別人中度過的。他跟穆希廷和雷菲克玩紙牌,嘲笑所有的東西。想到過去,他覺得很心煩。另外酒的作用也在慢慢消失,他沒了興致。他決定聽他們講故事。

快到夜裡一點的時候,餐車空了起來。搖晃著向他們走來的一個服務員用一種甜美的聲音說:「一會兒我們就要關門了!我們快要到艾迪爾內了。要查護照,你們該回到包廂去了……」

薩伊特先生說:「當然,當然,我們現在就走!」

然後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女士們拿上了包,薩伊特先生結了賬。阿提耶女士朝窗外看了看。奧馬爾想:「悲哀就在這裡!因為要到土耳其了,我們的快樂就全沒了。」

從椅子上站起來時,他感到了一陣孤獨。他想:「他們可能會喊我去他們的包廂,我們還可以在那裡繼續我們的談話!」走在他們的身後,他又想:「我是一個法提赫!一個拉斯蒂涅……可能我是喝多了,但是酒對於我來說……」

「明早再見!」

說這話的人是阿提耶女士。最善解人意的可能就是她了。奧馬爾想,自己是一個可以不在意小孤獨、小悲傷的野心家。

第二天早上,他是在火車開進錫爾凱吉的時候看見他們的。他們把身子探出窗外,興奮地左右張望著。奧馬爾走進他們的包廂,和他們挨個握了手。薩伊特先生用一副真誠的樣子說:「昨天晚上我想了想您說的那些話!您是對的,要有野心。這在我們國家並不多。」

奧馬爾做了一個「你也是,有必要因為我的那些廢話說這個嗎」的手勢。兩個女人正用餘光看著站臺上那些來接人的人,她們對他的這個手勢報以微笑。她們倆都戴著帽子,寬寬的帽簷很引人注目。阿提耶女士快速地給奧馬爾拍了張照片。奧馬爾說他覺得很激動,隨後走出了包廂。

提著行李走向海關時,他又看見了他們。阿提耶女士向他揮了揮手,薩伊特先生再次表達了想在伊斯坦布林再見他的願望。當薩伊特先生的聲音在嘈雜的站臺上慢慢散去時,奧馬爾覺得自己有點感動了。進海關的時候,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昨天晚上在照片上看見的那個穿著水手服的孩子。孩子在一個年老的保姆懷裡,正茫然地朝火車揮著手。奧馬爾想:「我要超越所有的東西。」

走進海關大樓時,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真的是到土耳其了。他感到內心有種久違了的奇怪的愛意。他花了一點時間,尋找了一下檢查行李的工作人員。後來,他決定站到一個年長的工作人員面前的隊伍裡。這時,一個穿著長風衣、衣著講究的男子從他身邊經過,走到了他的前面。這時,年老的工作人員說他們排錯隊了,檢查行李的工作人員在那裡。於是,人們爭先恐後地朝那個工作人員湧去。排隊等待的時候,奧馬爾聽見從裡面的一間屋子裡傳出一聲聲嘶力竭的叫喊聲,旁邊的一個男人則在抱怨被白白地折騰了一下。輪到奧馬爾時,一個年長的工作人員走到檢查行李的人身旁說:

「親愛的,讓這個小夥子過去吧,他沒什麼東西!」

那人用一種責備的語氣說:「好,好,好!」沒讓開啟行李,奧馬爾就過關了。後來,不知從哪裡竄出來的一個挑夫一把搶過了奧馬爾手上的行李,扛到了肩上。幾秒鐘以後,他們來到了錫爾凱吉。

奧馬爾看見路邊停著一輛有軌電車,乘客們正在下車。電車的後面等著一輛馬車,車伕在抽菸。四個挑夫挑著一個巨大的啤酒桶正在往巴比阿利方向走去。一個撿垃圾的人在和一個坐在人行道邊上的乞丐聊天。一個計程車司機在車裡看報紙。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孩子,站在鞋店的櫥窗前看著裡面的鞋子。頭頂上是一片黃色的如羽毛般輕飄的天空。空氣溼漉漉的。

挑夫轉身問在那裡發呆的奧馬爾說:「去哪兒?」

「卡拉柯伊。」

他決定走著過橋。他們開始跟在一個手上拿著雨傘、穿著講究的男人後面走起來。奧馬爾想:「我是一個法提赫!」他感覺很輕鬆,因為頭頂上的天空多年以來第一次沒有給他壓迫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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