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議員開始談論戰爭的可能性,西班牙的形勢和衣索比亞那裡的戰爭。傑米萊女士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厭煩的表情。奧馬爾和納茲勒開始了他們之間的第一次交談。
奧馬爾問納茲勒是在哪裡讀的大學。得知納茲勒讀文學時,他想起了和納茲勒在同一所大學裡的一個親戚。但是因為那個親戚是他父親面上的人,所以納茲勒並不認識。在這個簡短的談話之後,他們倆好像是做了什麼害臊的事情似的都漲紅了臉。納茲勒因為看見奧馬爾也臉紅了,所以她的臉又紅了一次,或者奧馬爾是這麼認為的。
晚餐快結束的時候,一隻灰色的小貓走進了餐廳。納茲勒招呼小貓來到她身邊,她把它抱在懷裡,撫摸它。傑米萊姨媽生氣了。她說自己沒能教會侄女任何有用的東西,小貓身上的毛是非常有害的一種東西。接著,她開始講一個不小心把貓毛吸到肺裡,從此生活變得一團糟的富人的故事。奧馬爾趁這個機會開始細細地打量起納茲勒。
她的臉不漂亮,但也不難看,額頭寬寬的,眼睛大大的,鼻子像她父親的那樣小小的,嘴巴卻長得很可笑。她的臉上總有一種好像想起了什麼事的表情。離開餐桌後,納茲勒兩條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坐到了無靠背長沙發的一個角落裡。奧馬爾發現自己一直在注意她,並因為她的存在而感到緊張。兩條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的納茲勒讓他想起了兩個人,一個是奧馬爾非常崇拜的一個小學老師,另一個是兒時常來看母親的一個非常漂亮的德國女人。無論是那個小學老師,還是丈夫是將軍的那個德國女人都很聰明,而且兩個人都常常像納茲勒那樣把胳膊交叉著抱在胸前。
喝咖啡前,傑米萊女士從裡屋拿來了一個信封和一份合同樣本,她向奧馬爾介紹了出租房和房客的情況。儘管她發現奧馬爾並沒有在專心地聽她講話,但她還是毫不在意地把該講的事情徹徹底底地講了一遍,然後她把信封遞給了奧馬爾。在傑米萊女士講這些的時候,奧馬爾為了不讓自己去看坐在一邊的納茲勒,他努力伸長耳朵去聽兩個議員的談話。那裡,穆赫塔爾先生正在跟他的朋友講一個有關伊斯麥特帕夏的故事。
穆赫塔爾先生開始讚揚起執政的伊斯麥特政府。他不斷地說著讚美之辭,不時把頭轉向奧馬爾,他的目光好像是在說:「請跟您的那些英國朋友講講這個政府,也讓他們知道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政府!」他的臉上依然是那種委屈的表情。過了一會兒,他很激動地問奧馬爾:
「那麼您的想法是什麼?」
「關於什麼,先生?」
「關於改革,關於土耳其。」
奧馬爾說:「我也是贊成他們的,先生!」然後他微笑著看了看納茲勒。他發現自己的這個舉動很愚蠢,因為他看見穆赫塔爾先生在用一個很生氣的動作用力拽著西裝的兩個腋下。
穆赫塔爾先生說:「那你贊成哪些人呢?」然後他撇了一下嘴說:「不管是什麼了!您現在準備做什麼?」
「我要掙錢!我會在錫瓦斯—埃爾祖魯姆鐵路線上工作。」
「那就是說您要為改革服務。這鐵路很重要。東部在###中。這鐵路可以把土耳其連成一體,可以把改革帶到東部去。您首先,也就是說,您首先要為改革服務。您應該這麼說……然後才是錢!」他看了一眼納茲勒,像是要得到她的贊同那樣接著說:「不是這樣嗎?」
另外一個議員說:「親愛的穆赫塔爾,今天你有點激動!」
穆赫塔爾先生對議員說:「難道我說得不對嗎?」他又重新坐回到沙發上,剛才因為激動他站起來了。然後,他又開始和議員朋友繼續聊他們的話題了。
奧馬爾有點驚訝。他看著納茲勒和她懷裡的貓,想著剛才他們說過的話。過了一會兒,當他發現自己一直在愣愣地看著納茲勒時,他害羞了。這時,傑米萊姨媽開始講述一個和奧馬爾有關的、足以緩和當時氣氛的故事:
「那是歐洲開戰的那一年,你過世的母親、父親和泰夫菲克叔叔還有我,不知道為什麼去了一個在貝伊奧魯的,不對,不對,是在土內爾的一家新開的飯店。飯店很可愛。反正那個時候像我們這樣的女人可以去的飯店是屈指可數的。你很調皮,你的母親變得很煩躁。我說讓我抱一會兒,我就從你母親手上把你抱了過來。那天我穿了一件新做的絲綢連衣裙。你這個討厭鬼竟然在我身上撒了一泡尿。我擔心你母親看見會生氣,所以一邊把你往我的懷裡摁,一邊……」說到這裡她咯咯地笑了起來。
奧馬爾也跟著笑了起來。他斜眼瞄了納茲勒一眼,看見她皺著眉頭,好像是聽了一個醜惡的故事一樣。看到納茲勒這樣,他開始憤恨講這故事的傑米萊女士了。然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事一樣,陰沉著臉站起來說:「我要走了。」
一開始像預料的那樣他們執意留他,後來他們跟著他走到了客廳的門口。穆赫塔爾先生在走回客廳時對奧馬爾喊道:「別忘了改革,任何時候都別忘了改革。首先為國家,然後再考慮自己的需求!不是這樣嗎?向你的姨媽和姨父問好!」
傑米萊女士也讓奧馬爾向他住在巴克爾柯伊的姨媽和姨父問好。她說:「以後經常來,你要是不來我可就要生氣了。今天你也是為這個才來的。」她指了指奧馬爾手上的信封。然後她又後悔地說:「不,不,我開了一個玩笑!」
儘管奧馬爾在和傑米萊姨媽說話,但他知道自己的注意力是在站在門邊懷裡抱著小貓的納茲勒身上。他突然嘟囔道:「我要做一個法提赫!」然後他握手和納茲勒道別,還摸了摸她懷裡的小貓。下樓時他又嘟囔道:「是的,我要成為一個法提赫!」傑米萊女士在他身後關照說,穿好大衣彆著涼了。外面颳著刺骨的寒風。他看見居穆什蘇尤醫院的門口停著一輛軍車,胳膊架在左右兩個士兵肩膀上的一個士兵正一瘸一拐地爬樓梯。奧馬爾上了一輛計程車,他告訴司機要去巴克爾柯伊。
在車上,他想了想過去的一天。早上,他和姨媽和姨父一起坐了一會兒,看了宰羊。午飯是在一個朋友家裡吃的,下午去看了雷菲克。他覺得,在節日裡的伊斯坦布林,在那些大家庭裡,在溫暖、寬敞的客廳裡,存在著一種需要遠離的東西。他越想一天來發生的事情,越強烈地感到想砸碎什麼東西,打破某些常規的慾望。他想:「我不會讓自己陷入這種麻木、舒適、懶散的溫柔裡,不會讓自己陷入這種沒有激情的家庭生活裡。不做這些,我做什麼呢?」他深深地打了一個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