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用了。我會被毀掉嗎?你是這麼說的嗎?」奧馬爾從沙發上站起來,平靜地在房間裡來回走著。
穆希廷說:「是的!」但是當他看見來回走動著的奧馬爾的身體時,他說:「我不知道!」
他的身體似乎在說:「你看,我是多麼的英俊和聰明!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被摧毀?」
一片沉默。穆希廷站起來,走到俄式茶壺前給自己添了一杯茶。奧馬爾向雷菲克打聽最近幾年新開的書店。雷菲克正要說時,穆希廷開始說起一個叫賈希特·瑟特克的詩人的事情。他說自己是在加拉塔薩賴和貝希克塔什的酒吧裡認識他的。他長得很醜,很害羞,但因為頌揚佩亞米·薩法而出了名。穆希廷還說,因為不喜歡貝伊奧魯的那些酒吧,所以他不認識其他的年輕詩人。然後,他們開始談論最近四年貝伊奧魯大街上發生的變化。但是他們心裡都很明白,他們對這些東西並不感興趣,而真正讓他們感興趣的是剛才談論的那些話題。他們花了很長時間聊了貝伊奧魯,那裡的商店和變化著的伊斯坦布林。
又是一陣沉默之後,穆希廷看著自己吐出的煙霧說:「也就是說,你是那麼想的……」
奧馬爾說:「是的,我認為應該做的事就是這個!任何時候都要反對平常的東西,平常的生活。但是僅僅那樣也是不夠的,要弄出一些聲響,要得到一切……我在說著同樣的東西!」像是因為提出了無法被駁倒的觀點而道歉一樣,他接著說道:「人們應該遠離日常生活的誘惑和小幸福!」似乎又要用身體來對自己說的那些話表示支援那樣,他站起來,走到俄式茶壺前。
穆希廷說:「是的,是的,這都是些大話!」
奧馬爾把手上的茶杯放到大托盤裡說:「我跟你說句實話吧,但是你別害怕。我……我不想成為一個毫無追求、懶散的土耳其人!」
穆希廷說:「是嗎!」
穆希廷看了看雷菲克,又看了一眼奧馬爾說:「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嗎?」
奧馬爾可能也對自己說的這句話感到害怕了,他在俄式茶壺前,把玩著茶壺上的小水龍頭和手裡的茶杯。他轉身看了一眼穆希廷,他的眼神好像是在說:「親愛的,我說的只是一句玩笑話!」然後他又看著接水的茶杯說:「類似這樣的話是薩伊特·內迪姆先生的妻子阿提耶女士說的!我們是坐同一趟火車回到土耳其的。雷菲克,我跟你說過嗎?」
穆希廷大聲嚷道:「你說說清楚!你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奧馬爾說:「穆希廷,親愛的穆希廷,我們不是朋友嗎?我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是的,但是我沒想到你會說這樣的話!」
奧馬爾把茶杯放到茶几上,走到穆希廷身邊坐下,他像個寬容的大哥哥一樣把手搭在穆希廷的肩上,他說:「穆希廷,我又沒說什麼!我是在說如何讓我的生活充實起來,我在研究這個。」然後,他突然把手從穆希廷的肩上移開,對雷菲克說:「唉,在土耳其沒有寬容!寬容是很重要的,你怎麼看?」
雷菲克覺得自己有必要說些什麼,他問:「你為什麼覺得日常生活是膚淺和簡單的東西?人們為什麼要遠離你所鄙視的那些小幸福?日常生活也有它自己淳樸的魅力……」他對自己說的這些話感到了害臊。
奧馬爾激動地說:「你在指裴麗漢是嗎,裴麗漢?你說得有道理,裴麗漢她非常……」
雷菲克紅著臉說:「不,我說這些時沒想到她。」
奧馬爾打斷他的話說:「我理解你,像裴麗漢這樣的女人不好找!」
「不,我沒有在說她,我是說你可以變得謙虛一些。」
突然穆希廷哈哈大笑起來,他說:「謙虛?那麼這客廳呢?這些傢俱呢?」他用手比畫了一下整個客廳,指了指鋼琴房,他又大笑了幾聲,然後說:「人在這些東西當中還怎麼能夠謙虛?別生氣,但是和你那漂亮的妻子在一起人怎麼還能謙虛?哈,哈。你不生氣吧?如果要說謙虛的話,那麼你只有在我生活的那種環境裡才能做到。我可以做到。」似乎想到該輪到自己來顯示力量了,他也站起來說:「但是我不喜歡謙虛。我要讓別人知道我有多聰明。在這個問題上我和奧馬爾的觀點是一致的,但是僅此而已。」
「那麼,你為什麼不願意像我那樣成為一個拉斯蒂涅呢?」
「什麼,什麼,你在說什麼?拉斯蒂涅?哈,你讀巴爾扎克嗎?你想成為那個傢伙嗎?」
奧馬爾說:「不。這不是我的發明!這也是薩伊特先生的妻子阿提耶女士說的……」
穆希廷生氣地說:「什麼家庭啊!他們教會了你很多東西!」
奧馬爾激動地站起來說:「朋友們,你們可以理解我嗎?我在說,要富裕、充實地生活,要得到所有的東西。你們能理解我嗎?我和你們是十年的朋友了!你們別這樣看著我。我知道自己現在的這個樣子可能有點變態。是的,但是我知道我想要什麼。我們只有這一輩子,讓我們來想想怎麼過這一輩子。誰也不會去想這個問題!」他看著穆希廷說:「你想用詩人的眼光來解釋一切。這夠嗎?耐心和詩歌……所有的東西就只有這些嗎?你要把你的聰明才智釋放出來……你會等,為什麼要等?」他對雷菲克說:「你也快完全沉湎在這舒適的日常生活裡了。對此我沒什麼可說的,我也不會讓你去改變什麼。但是你們能夠理解我嗎?因為有時我害怕你們看我的眼神。」
穆希廷說:「別怕,親愛的,我們沒什麼可怕的!」
奧馬爾說:「我們是多少年的朋友了!」他徑直走到穆希廷面前說:「來,讓我親親你!」
穆希廷說:「你怎麼像是個醉鬼!」但是他還是站了起來,他像是被感動了。他們緊緊地擁抱了對方,笑著親吻了彼此的臉頰。
雷菲克也覺得自己被感動了。他很想加入其中,但他沒站起來。他在想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裴麗漢,還有自己的朋友對裴麗漢的評價,他覺得有點害臊。
奧馬爾喊道:「我們現在就像在學校時一樣!」
雷菲克也站起來說:「你們還記得嗎,有一天在對抗課上……」當他看見他的朋友們正在向門外張望時,他也朝那裡看了一眼,然後小聲對他們說:「啊,我爸爸!」
傑夫代特先生看見他們也很吃驚。他穿著一套藍白條的睡衣和一件毛衣外套。他站在起居室的門口,可能本來他想躲起來的,但後來他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可能因為在夜深人靜的這個時候還可以找到有趣的事情所以他顯得很開心。他邁著緩慢的步子走到了他一直坐的沙發前。
「晚上好,小夥子們,晚上好!我睡不著。」
奧馬爾說:「是不是我們把您吵醒了?」
「沒有,沒有,是因為年紀大了!我的胃有點不舒服。可能是晚飯吃多了。」他不好意思地又加一句:「我的睡衣好看嗎?」
穆希廷說:「很好看!」他的臉上有一種嘲諷的表情。
傑夫代特先生問:「你們在聊些什麼?」他讓自己坐舒服後說:「你們在聊些什麼?說給我聽聽!」
奧馬爾說:「我們在談論人的一生應該做些什麼。」
「是嗎!應該做些什麼呢?」
奧馬爾說:「我們還沒找到答案。」
「這是一個最簡單的問題。應該工作,應該去愛,應該吃,應該喝,應該笑!」
「但是目的又是什麼呢?我們在爭論這個問題。」
傑夫代特先生把手放到耳朵上說:「你在說目的嗎?」
雷菲克說:「就是真正的目標應該是什麼,他們在爭論這個,爸爸。」
傑夫代特先生用一種惱火的語氣說:「他們在爭論。但是你呢?你少摻和這種事,因為你已經成家了。你的目的很明確,那就是你的家和事業……那麼,你們還說了些別的什麼?」
奧馬爾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說:「我還跟他們聊了薩伊特·內迪姆先生。據說您認識他的父親內迪姆帕夏。甚至你們的婚禮,可能也是在內迪姆帕夏的宅邸裡舉行的……」
傑夫代特先生說:「是的,是的!是在他的宅邸裡。」大概他感到心煩了,他對兒子說:「雷菲克,麻煩你去廚房給我拿點水果!你去給我削個橙子!」
「我是在火車上認識薩伊特先生他們的。」
「別說他了。你找到工作了嗎?跟我說說這個。你要儘快找到一份工作,然後是一個姑娘。你長得很帥,也很會說話。是的,一份好的工作,一個好的姑娘。這就是我給你們的回答。生活中最重要的就是這些。」
雷菲克走下樓梯去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