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不願意讓我們來接你?」
阿伊謝什麼也不說。
「為什麼你不願意?為什麼?」為了讓這個女孩回話,需要把問題重複地問上五六遍,還需要去敲她的腦袋。
「你說,為什麼你不願意,為什麼?你覺得跟你媽媽走在路上很丟人嗎?你說,為什麼?」
阿伊謝用輕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沒覺得丟人。」
「那麼是為什麼?為什麼我不能過來接你?為了找到那個鋼琴老師我費了多大的勁?我所做的一切還不全是為了你?你倒是跟我說說看,為什麼不願意讓我們來接你?你說,為什麼?」
阿伊謝哭了。
尼甘女士想:「好嘛,就缺這個了!還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哭!」她環顧了一下四周。她看見窗前的一張桌子旁坐著一個穿著考究的先生,他正在看報紙。左邊的那張桌子,兩個女人在一邊笑著,一邊喝茶。尼甘女士很緊張地看了看她們,還好她們並沒有發現這裡發生的異常情況。她想:「難道是我說得太厲害了嗎?」隨即,她感到了一陣煩躁,她對自己說:「一定要讓她結婚,要儘快讓她結婚。如果她不結婚,就會變成一個壞脾氣的好哭鬼。你看看她那樣子,哪像是個十六歲的姑娘……得趕快讓她結婚!」
阿伊謝哭著趴到了桌上。
「還不趕快把你的眼淚擦掉。看,茶來了!」
茶和蛋糕一起來了,可是誰也高興不起來。她們誰都沒說話,各自吃起面前的蛋糕來。尼甘女士想:「我們怎麼沒等雷拉來就開始吃了呢!」但是她也管不了這麼多了,她在繼續想阿伊謝的事。「那麼,把這個孩子嫁給誰呢?」她決定要和傑夫代特先生好好談談這件事,可又馬上放棄了這個念頭。因為她知道,傑夫代特先生惟一的弱點就是他這個任性的女兒。如果和他談女兒的婚事,他肯定會皺著眉頭說還沒到時候。阿伊謝在用手揉著眼睛,裴麗漢看上去也有點傷心。「可以把她嫁給誰呢?」她腦子裡像放電影似的閃過了朋友們那些成年的孩子、熟人當中受過良好教育的小夥子們……「雷菲克的朋友奧馬爾怎麼樣?或者是雷拉的大兒子……」她把面前的蛋糕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她一邊慢慢地喝著茶,一邊像是在唱歌似的對自己說:「可以把她嫁給誰呢?努斯雷特的小兒子……薩比哈的兒子在巴黎讀什麼?」她大概已經忘了剛才那件不愉快的事情,開始從蛋糕和自己的想法裡得到快樂了。她看著顫顫巍巍坐在一邊的阿伊謝,在腦子裡把女婿人選又重新過了一遍,就好像是在玩一個有趣的遊戲。
蛋糕店的門被推開了,雷拉女士邁著急匆匆的步子走了進來。尼甘女士想:「啊,當然是雷拉的兒子!雷姆齊……」她試著去記起那個在古爾邦節裡見到的孩子。這時,雷拉笑著走到了她們的身邊。尼甘想:「我們得親一下!」她把頭伸了過去。雷拉的臉頰是熱的,臉上有一種溫和的香味。在雷拉跟阿伊謝和裴麗漢親臉時,尼甘女士在一邊看著。對,雷姆齊是最合適的。雷拉坐到了椅子上,她像往常那樣依然是那麼快樂和興奮。她點了茶和蛋糕,立刻興致勃勃地說起話來。
雷拉女士有很多話要說。他們剛剛從蘇阿迪耶的別墅搬回希什利。因為整個夏天她們都沒有見面,所以攢下了很多話題。她首先說了夏天結束前舉行的兩場婚禮。尼甘女士因為沒能去參加婚禮還一直耿耿於懷。當她聽完雷拉對婚禮的描述後,她很高興地發現自己並沒有錯過太多的東西。然後雷拉說起了九月初來土耳其訪問的英國國王的事情。雷拉說,她在莫達看見了和阿塔圖爾克[1]穆斯塔法·凱末爾(mustafakemal,1881—1938),土耳其共和國締造者、第一任總統兼武裝力量總司令。1934年頒佈姓氏法後,土耳其大國民議會授予他「阿塔圖爾克」(atatrk,意即「土耳其國父」)稱號作為姓氏。[1]一起看帆船比賽的國王,國王那天穿著一套淺色的運動衣,國王的身邊有一個女人,但這女人不是他的妻子。雷拉說關於這個還傳出了很多傳聞,接著她就把那些傳聞一一說了一遍。尼甘女士也看見國王了,關於這個她也有很多話要說。她說,這兩天,國王和阿塔圖爾克從多爾馬巴赫切宮去貝伊奧魯時都要從她們家門前經過。那天她看見國王穿著一套深灰色帶白條的西服和一件淺灰色的襯衫,戴著一根黑色的領帶。她說,他們在花園裡等國王了,國王經過的時候他們鼓掌了。雷拉說,國王本人比在報紙上的英俊,但是阿塔圖爾克卻比國王還要帥。然後她們決定再要一杯茶。雷拉還說起了在貝伊奧魯購物的事,她說她沒有看上任何東西。尼甘女士誇張地嘆了一口氣,她說在土耳其就別想找到稱心的東西。接著,雷拉說,她們過完冬天想去一趟歐洲。尼甘女士聽到這話感到有點傷心。儘管傑夫代特先生一直在從歐洲進貨,但他一點也不喜歡出去遊玩。這麼多年來,他們就只去過一趟柏林,其他什麼地方也沒去過。服務員女孩拿來了茶。尼甘女士用餘光看了阿伊謝一眼,她發現阿伊謝面前的蛋糕還一點沒碰,杯裡的茶水也是滿滿的。她忍不住說:
「你的茶要冷了!還不趕快喝!」
然後,她想:「我怎麼打斷雷拉的話了!」這時,雷拉也在轉身看著阿伊謝。尼甘女士想:「要趕快把這個姑娘嫁出去!」她發現自己想懲罰一下阿伊謝。她看了一眼阿伊謝,用一種抱怨的口吻對雷拉說:
「你知道她剛才對我說什麼了嗎?她不喜歡我們去她上鋼琴課的地方接她!」
雷拉打著圓場笑著說:「她沒說,她沒說。」
尼甘女士很生氣。真是誰也不把誰放在眼裡,說出來的話更是一點價值也沒有。
尼甘女士發現自己想要做些什麼,於是說:「她說了,她說了,裴麗漢可以作證。」
話一齣口,她就覺得自己太單純了。她想:「我連自己的女兒都不能罵了!」但是她也感到自己的行為很無聊。「一定要把阿伊謝嫁給雷姆齊!」不,她現在連這個也不指望了。蛋糕店裡昏暗的光線讓人煩躁不安。尼甘女士又花了點時間想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決定在蛋糕店買點水果糖回去。買哪種水果糖呢?她想到以前自己和母親整個冬天都是吃梨味水果糖的。想到這,她的情緒好了一點,像是得到了一些安慰。一個閃電劃過,一道藍光照遍了所有的地方。雨點開始拍打在蛋糕店的玻璃窗上。尼甘女士想:「我們得坐計程車回家了。」她發現自己的眼睛又開始眨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