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丈夫的臉閉上了嘴。雷菲克發現妻子還想說些什麼,他覺得自己還是願意聽下去的。
「你給我仔細講講。」
裴麗漢說:「你走之後,我們一起坐到了後花園。我和你媽媽還有奈爾敏在那裡吃了早飯,然後我們就開始聊天了。」
「你們聊了些什麼?」
「都是些老話題。一開始我們聊了聊花園。你媽媽說她三十年前剛來這裡時那些栗子樹還都是些小樹苗,現在已經長這麼大了。還真是,一棵栗子樹可以活多少年?我們還說到花園沒人照管,花匠阿齊茲現在很少過來。你媽媽數落了阿齊茲,說他根本就不來管我們的花園,整天忙他自己的果蔬店,應該去另外找個花匠。但是後來我們覺得還是他最好。喝茶的時候,你媽媽開始織毛衣,奈爾敏就看報紙了。我幫你媽媽數了毛衣的針數,還幫她試穿了一下。後來,我們決定十一點去陶普阿基散步,這樣我們就各自回了房間。我把房間收拾了一下,把床鋪好了。沒別的事可幹,我就趴在窗前看了看外面和後花園。我看見奈爾敏在給一個朋友打電話。我也想打電話的,就是不知道要打給誰。你還想聽我說嗎?」
「聽!聽!」
「奈爾敏打電話的時候,我下樓到鋼琴房裡去坐了一會兒,還在阿伊謝的鋼琴上胡亂彈了幾下。你知道,我很後悔自己沒有堅持學鋼琴。算了,不說這個了。後來我去了前花園,在那裡轉了轉。十一點我們三人在門口集合了。你媽媽出個門可費勁了,在門廳的大鏡子前照了半天。奈爾敏說她穿得太多了,但你媽媽沒理她,反正她總是穿得很多。後來我們就出門了。路上你媽媽跟我們說了以前的尼相塔什。她告訴我們從前是誰住在那裡,那個花園的前主人是誰……就是類似這樣的事情,但是都挺好玩的。奈爾敏也說了些她的事情。她告訴我們,小時候她經常在清真寺的院子裡,在坡下的一個花園裡玩。我們在警察局那裡穿過馬路,然後一直往下走。到咖啡店以後,我們還是坐在了老位子上。她們喝了茶,我要了一杯蘇打水。我們還買了埃及豆。在咖啡店的時候我們沒聊什麼,我更是什麼也沒說。回家的路上,你媽媽告訴我們易卜拉欣帕夏是怎麼瘋的,那時我們正好從他們的宅邸門口經過。我不知道那件事……據說發生了很多好笑的事情,帕夏的一個孫子去了美國,然後改信基督教了。後來,我們看見了一個老人,據說是塞伊費帕夏。你媽媽過去親了他的手,還和他聊了一會兒。在泰什維奇耶清真寺的旁邊有一棟正在蓋的房子,你媽媽很好奇,我們就過去看了一看。午飯我們吃了肉丸和茄子。晚飯也有茄子。午飯後雷拉打來了電話,你媽媽和她聊了一會兒。但是你不在聽我講話……」
「沒有!我在聽!」
「反正也沒什麼可講的東西了。吃完午飯我稍微睡了一會兒。三點鐘我們去了貝伊奧魯。我和你媽媽逛了幾家商店,但什麼也沒買到。然後,我們就去接阿伊謝了。我們在雷彭蛋糕店和雷拉一起喝了茶,然後開始下雨了……」
裴麗漢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在開啟的一個抽屜上。雷菲克也不好意思一直看著她,他靠在沙發上,看那些在雨中發抖的小樹。他不願意去想什麼事。他感到了一絲不安,他也害怕去想自己。
有一陣子,他們倆誰也沒說話。停了一陣的雨又開始下起來了。他們一起來到窗前看了看外面。
雷菲克問:「晚上我們去看電影好嗎?」
裴麗漢害羞地說:「去好了!」
然後他們又誰也不說話了。
雷菲克問:「去哪個電影院?」
裴麗漢沒有回答,只是聳了聳肩膀。
雷菲克想:「她可能不太想去!」然後他又問:「報紙在下面嗎?」裴麗漢點了點頭。雷菲克說:「我還是下去看報紙吧!」但是他站在那裡沒有動。他覺得自己很懶散,連動都不想動。就像去不去看電影都行一樣,他對什麼事都無所謂。他不願意去想自己,這也沒讓他覺得多可怕。在這個家裡可以很容易找到一件讓人從小煩惱裡擺脫出來的事情。他與其去自尋煩惱地想自己,想裴麗漢,想他們的婚姻,或是想自己的生活,還不如去和母親開開玩笑,和侄兒們玩耍,最不濟還可以下樓去和家人閒聊。他決定下樓去看報紙,在那裡他看見父親正在和奧斯曼說著什麼。他知道只要自己去聽他們說話,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從煩惱裡擺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