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跟賣瓜子的小販做了個手勢。一個肩上掛著一隻布袋、駝背的老人走了過來,他把瓜子賣給他們時顯得很高興。
「雷菲克以前是這樣的嗎?當然是這樣的……要不他變了?我也能像他那樣變嗎?」他在想五六年前的雷菲克。「在工程師學校的走廊上他總是笑著,喜歡聽各種各樣的笑話。他和我們通宵玩紙牌,然後變得有些害羞了。有一次他去了妓院,後來後悔萬分。他本來就更像個基督徒。但他的心腸很好……是我多年的朋友……」
「你怎麼這麼看著我?」
「我怎麼看了?」
「這樣!」雷菲克眯縫起眼睛,向前衝著腦袋,模仿起穆希廷的樣子。
裴麗漢第一次哈哈大笑起來。穆希廷沒有生氣,他也變得很高興。他知道別人是怎麼看自己的了。
「你眼鏡的度數在加深嗎?」
「沒有!」
雷菲克對裴麗漢說:「你知道嗎,穆希廷在學校時老說:‘五年以後我就要變成瞎子了。’這給他帶來了不少好處。他會說:‘你幫我把那個圖紙畫了吧,讓我稍微多看幾眼世界。’」
穆希廷說:「那是因為當時我眼鏡的度數深得很快……」他想,「我那時的小花招現在給人帶來了快樂!」當他發現裴麗漢在盯著他那厚厚的鏡片看時,他說:「但我現在看得很清楚!」為了證明自己的良好視力,他四處張望起來。
禿頂男人還在那裡看報紙。穆希廷開始從遠處讀報上的標題:「哈塔伊[1]哈塔伊(hatay),位於土耳其南部與敘利亞接壤的一個省份。第一次世界大戰末期被法國人佔領,1939年併入土耳其。[1]不能留給敘利亞……總統阿塔圖爾克昨晚去了佩拉帕拉斯……馬德里的轟炸……詩人納齊姆·希克梅特[2]納齊姆·希克梅特(nazmhikmet,1902—1963),土耳其社會活動家、詩人、劇作家和小說家。[2]和他的十二個朋友……阿爾特溫的積雪深達一米半……費內爾巴赫切(b)5∶2居內希(b)。」
雷菲克說:「你真棒,我都看不清!」
禿頂男人這才發現有人在讀他的報紙,他轉身對他們笑了笑,然後又繼續看他的報紙。
雷菲克說:「不知道足球賽的結果會是怎樣的?」他打了一個哈欠。
禿頂男人放下報紙說:「費內爾巴赫切會贏,費內爾巴赫切會贏!」
他們互相笑了笑。雷菲克把瓜子遞給了穆希廷。
穆希廷把瓜子放到桌上。他想:「他們可以如此輕鬆、平靜和安寧,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會死!他們當然是知道的,但是他們不去想。沒有人會想到死亡。人只要不去想死亡,就可以像他們那樣活得很輕鬆。可以什麼也不怕,什麼也不擔心,可以平常地看待一切,不會去想應該做些什麼!就像我面前的這些瓜子,第一眼看上去,好像所有的瓜子都是一樣的,但是細看人們就可以發現它們的不同了。‘那麼,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我的那些詩裡對死亡和死亡的恐懼佔了很大的篇幅。‘我是從波德萊爾[1]波德萊爾(charlespierrebaudelaire,1821—1867),法國著名詩人,象徵派詩歌先驅,現代派詩歌的奠基人,詩集《惡之花》是他的傳世之作。[1]那裡知道自己會死的,還有另外的那些法國人也讓我知道了這一點。’知道以後我就變成這樣了!但是,我與其在這裡浪費時間還不如趕快回家。」
雷菲克問:「奧馬爾信上說了什麼?」
「什麼也沒說!自從他決定結婚以後就很少給我寫信了,可能是難為情了。不,親愛的,我在開玩笑……沒寫什麼有實質內容的東西。我也是剛剛知道他寫信向那女孩求婚的事!那女孩是誰?」
「一個親戚。一個遠房親戚……你知道那女孩的父親是馬尼薩議員嗎?」
「是嗎!」穆希廷大聲說道,「我們這個拉斯蒂涅可真不簡單,一箭就射中了靶心。我還真不知道這個!」
「你想的也夠多的。但是議員又怎麼樣呢?」
「也許可以給他帶來很多好處,也許什麼也沒有。」
「這幾天奧馬爾要跟他的姨媽和姨父去安卡拉。雖然他們已經決定要結婚了,但還需要一個儀式,那就是訂婚……」
「但是你不覺得這樣的儀式很可笑嗎?」
「為什麼可笑?我父母也去裴麗漢家提親了。你看結果多好。」雷菲克對裴麗漢笑了笑接著說道,「再說了,這樣的事有什麼可笑呢?雙方的父母也希望彼此認識一下。」
穆希廷想:「不,不,我沒法和他說這個!只是很可惜……我們的友情也沒了……」他又想到了奧馬爾,「我喜歡他那種嘲諷任何東西的樣子。但我知道,他也會變成另外一個樣子。他早已進入了一個英俊、富有的工程師的角色了。我不喜歡那些被人喜歡、招搖的人,我喜歡待在角落裡、會憤怒的人。比如說我們的那兩個軍人!」他認識了兩個耶爾德茲軍校的學員。週末,他們有時會在回校前去貝希克塔什市場的小酒吧喝酒。他們都對文學比較感興趣,穆希廷想自己對他們產生了一些影響。「我為什麼還在這裡坐著?我應該離開這裡……再不濟我也可以去找他們聊天,因為我們有共同語言,我們有仇恨。」
從卡拉柯伊方向駛來的一艘遊船正在靠岸,遊船引起了咖啡店裡所有人的注意。穆希廷一眼就看見了船名和它的號碼:47,哈拉斯!
雷菲克問:「你母親怎麼樣?你現在很少談起她!」
「挺好的,在家待著。有時出去串門,有時在家裡招待客人。在家養養花……」
「她的身體還好嗎?」
「還好。」
「好像以前她的腎臟不太好!」
「你還記得這個!」
雷菲克說:「我父親的身體不太好。」他的表情很悲傷。
「他怎麼了?」
「你知道,他發過一次心梗。可能現在他的肺也不太好,總在咳嗽,另外耳朵也越來越背了。在辦公室他已經沒法做什麼了。這些天情況變得更糟糕,他常常抱怨自己的心臟,現在又加上了肺。腦子也和他的身體一樣不靈了,老忘事,因為這個他也發火……他已經沒法管事了。現在很多事都是奧斯曼在拿主意。最糟糕的是,個人的花銷也開始由奧斯曼來管了。我跟你說這些是因為我很傷心!你也要注意你母親的身體。」
裴麗漢說:「年紀大了沒辦法!」
穆希廷嘟囔道:「太糟糕了!太糟糕了!」然後他想:「我最後也會這樣!我的父親也是這樣的,沒過多久就去世了。我們都會死。如果我不能成為一名出色的詩人,我會在三十歲自殺。這是一個好主意。與其在死亡的恐懼中掙扎,擔心假牙會從嘴裡掉出來,還不如由我自己來決定生死。我興奮了!靈感來了,但是我還坐在這裡!」
裴麗漢說:「啊,看那孩子!」
他們一起往那邊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