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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詩人工程師在訂婚儀式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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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突然被推開了。菲利黛女士說:「親愛的兒子,你稍微出來透透氣吧!茶好了!你出來稍微陪我坐一會兒。一個星期只有一天休息的日子,你也不能一整天都在煙霧騰騰的房間裡待著吧?看看你的臉,像個鬼似的。」

穆希廷說:「媽媽,我待會兒喝茶。過一會兒我要出去,奧馬爾訂婚了。」

「啊,奧馬爾訂婚了?你為什麼不早說?他跟誰啊?」

穆希廷冷冷地問答:「一個女孩!」但是他甚至後悔說了這句話。他想:「接著她要問新娘是誰,新娘的爸爸是做什麼的了!」為了告訴母親他不歡迎她再提什麼問題,他故意板起了臉。

母親說:「茶煮好了,我只想告訴你這個!」

穆希廷看著母親的背影想:「我讓她生氣了!其實我完全可以滿足她的好奇心,至少可以告訴她一些關於奧馬爾的事,讓她想上一兩天。」但後來他又想,母親肯定不會因此滿足的,當她知道奧馬爾是多麼幸福之後,她會和他嘮叨那些訂了婚或是結了婚的其他人的事情。她這麼做是為了要告訴兒子,因為他的不幸她是多麼傷心,為了擺脫不幸他需要做些什麼。穆希廷看著已經關上的門,呆呆地坐在那裡。

快五點了。穆希廷的家在貝希克塔什的一個山坡上,從上午到現在他一直沒有離開過他的書桌。通常他會在星期天寫詩。工作日的有些晚上他也會寫詩,但因為累了,所以一般寫不出太多的東西。今天他也沒寫出什麼來,幾個小時他都在寫同樣的幾個字,他始終沒能把以前寫到一半的一首詩寫完。他離開書桌,走到窗前。他看見貝希克塔什披上了一層新綠。通往塞蘭傑貝伊大坡的小街上走著一家週末出遊回來的人家。他還看見傍晚時分在天空中盤旋的燕子,遠處風平浪靜的海面上慢慢移動的兩艘駁船,在一個煙囪上盤旋著畫著圓圈的一隻老鷹。穆希廷想:「今天還是沒出活!」碰上這種情況他一般會去貝希克塔什的酒吧喝酒,但今天他要去出席訂婚儀式。他在內心感到了儀式冰冷的沉重。「一天又這麼過去了!我曾經決定,如果到三十歲還沒能成為一名出色的詩人,我就自殺!」年輕時的這個狂想現在似乎已經變成了一句玩笑,但是他還是忍不住像往常那樣算了算剩下的時間:「三十歲……也就是在1940年……現在是1937年的春天,我還有三年時間。還沒有印出來的那本詩集並沒有太多的價值。未來的三年裡我應該做更多的事情。」

就剩下三年時間了。最後十年中的七年是在吃吃喝喝中度過的。那時他根本沒有想到時間會過得這麼快。那時他還在工程師學校。別說是剛剛過去的這七年,就是兩年後要結束的學業他也認為是遙遙無期的。他用一種優越感對那些課間在走廊上玩球、在繪圖桌上用錢玩比賽、去貝伊奧魯看電影的同學們津津有味地宣佈自己是一個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和雷菲克和奧馬爾似乎分享著共同的特點,那就是用鄙視和仇恨培養起來的一種嘲諷一切的態度。他們還都相信才智和寬容,或是穆希廷這麼認為的。有一次,他們在貝伊奧魯的一家酒吧裡喝了很多酒,穆希廷在那裡宣佈了那個關於自殺的決定。他的這個決定如他所料引起了一定的反響,但是並沒有產生讓人驚訝或是欽佩的效果。那個時候對他們來說,塗抹掉三十歲以後的日子是件容易的事情,因為沒有一個人會去想三十歲以後的生活。

穆希廷想:「三十歲!三年以後!」他看見街上走過一個看上去六十多歲的老人,他的胳肢窩底下夾著報紙。穆希廷想老人會走進市場裡的一家咖啡店,然後在人們玩十五子棋遊戲的嘈雜聲中專心致志地讀他的報紙,讀完自己的報紙以後他還會和別的老人交換報紙,他會把報紙上的每條新聞都仔仔細細地看一遍。穆希廷當軍人的父親退休之後就是這麼做的。當然他們還會去清真寺做禮拜。穆希廷想街上的這個老人是否會去清真寺,他還想搞清楚自己以前有沒有在市場裡看見過這位老人。儘管他清楚已經不能寫什麼了,但他還是重新坐了下來。

桌上堆滿了寫過字又被塗掉的紙張,報紙、雜誌、香菸和筆。塞滿菸頭的菸缸散發出難聞的菸灰味。穆希廷想:「所有的東西就是這些了!難聞的菸灰味,揉巴得快變成麵糰的紙張,還有雜誌……為什麼我要騙自己?我所鄙視的世界給我留下的也只有這些了……當然了,還有一份掙錢的工程師工作……」他開啟了桌上放著的一份報紙。他想這份報紙剛才走在街上的那位老人肯定已經從頭到尾看過一遍了。「我們的總理在巴黎和法國高階官員舉行了會談……在哈塔伊問題上達成了合適的共識……法國布盧姆內閣獲得380張信任票……薩賴電影院同時放映兩部土耳其影片……肥皂漲價是因為橄欖的短缺……草藥師的忠告……被德國飛機轟炸後的格爾尼卡廢墟的一角……外匯牌價:英鎊620,美元123。黃金價1059。草藥師的忠告……」穆希廷想:「我在做同樣的事情,讀報紙!」穆希廷的父親也曾經是這麼做的,為了增加聊天的話題,退休之後他每次看報都是從頭到尾一字不落。穆希廷用一種空洞得毫無感情的聲音嘟囔道:「那麼應該做什麼?應該怎樣生活?」但這僅僅是幾個單詞,他既沒有感到這些單詞帶來的絕望,也沒有感到尋找答案的興奮。他是一個詩人,他知道每個單詞都有它自己的含義,只是他並沒有在這些單詞裡找到更多的東西。

他決定再次離開桌子,但當他看見對面書架上放著的父親的照片時,他放棄了。父親的照片放在一個銀鏡框裡,是母親五六年前把它放在那裡的,穆希廷從來沒有碰過它。照片上中尉海達爾先生穿著軍裝,手裡拿著一把劍。父親的這張照片是在他退休前在貝伊奧魯照的,沒過多久他就跟所有人說自己累了該退休了,然後就離開了部隊,沒去參加安卡拉的那場戰爭。海達爾先生在第七軍,曾經在巴勒斯坦打過仗,在那裡因為槍法好而小有名氣。三年前頒佈《姓氏法》的時候,穆希廷想到了父親的這個才能,他認為尼相基[1]尼相基(nianc),射手的意思。[1]這個姓氏對一個詩人來說還是很合適的。穆希廷覺得父親拍照時擺出的那個若有所思的姿勢很可笑。照片上,海達爾先生看上去像個自信的強悍男人,他的表情似笑非笑,他那粗重的鬍鬚向外翻翹著,短粗的手像一個放在茶几上的擺設,他的一切看上去都顯得那麼可憐。穆希廷每次看見這張照片都會想,怎麼做才能不變成像父親那樣的一個人。照片上的這個人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軍人,他總在等待著什麼,在焦慮中度過了一生,他是個膚淺、讓人可憐的人。穆希廷是在十八歲,在父親去世後四年才明白這些的。穆希廷還在想:「怎麼辦!」但是他仍然沒有因此興奮,他只是彷彿感到了已經成為一種習慣的不安。他還是坐在那裡,看著對面的那張照片,想了想自己的生活以及對今後幾年的擔憂。後來,他看了看錶,決定換衣服,然後再去貝希克塔什市場裡的理髮店理髮。

換好衣服後他去了廚房,他看見母親正趴在窗戶上和新搬來的鄰居在說話。

鄰居說:「夫人,您的花養活了嗎?」

菲利黛女士說:「活了,但還沒開花!」後來她發現了穆希廷就離開了窗戶。她仔細地看著穆希廷,臉上露出對他的穿著感到滿意的神情。她用一種幸福的聲音說:「你要走了。玩得開心點!」

穆希廷想,母親是因為兒子要去參加一個有趣的聚會,會從中得到快樂而高興的。母親會想今晚有些人會很幸福,而她也會從對這種幸福的憧憬中得到快樂。

走在市場裡,穆希廷覺得自己是無憂無慮和輕鬆的。他和認識的人打著招呼,他想:「那裡會有酒嗎?戴訂婚戒指時奧馬爾的表情會是什麼樣的?我一定要好好看看,我要選個好位置坐,要看清我們的法提赫的臉!」他邊走邊不斷地和熟人打招呼,他覺得人們因為他是個工程師,因為他現在穿戴得很精神,因為他年輕和聰明所以才這麼尊重他。這裡有他熱愛的、認識他父親、知道他童年的老人,有欽佩他才智的年輕軍人,還有一直為他理髮的那個年老的理髮師。

每個月來理髮,穆希廷都會跟理髮師談起自己,所以理髮師知道這個年輕工程師的所有故事。理髮師看見穆希廷,和藹地對他笑了笑。

「要刮鬍子吧?」理髮師一邊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乾淨的圍裙,一邊詢問了穆希廷母親的情況。

穆希廷還記得小時候剛來這裡那幾年的事情。為了讓穆希廷的個子夠得上鏡子的高度,理髮師在座椅的兩個扶手上架起一塊木板,然後再在椅面上鋪上一張報紙。頭幾次穆希廷哭了,理髮師鼓勵他說:「軍人的孩子是不哭的!」後來,每次來理髮,母親都會把他交給理髮師,然後就一個人去市場買東西。那時母親穿著肥大的長袍,走路快快的。他還記得有一次是和父親一起來的,理髮師對父親十分的尊重。理髮師曾經很尊重中尉海達爾先生,現在他尊重工程師穆希廷先生。理髮師一邊往穆希廷臉上抹肥皂,一邊詢問了有關工程師職業的一些問題,看上去他早已忘記這個工程師曾經是個孩子,曾經在他的店裡哭過。

穆希廷把手放進白色圍裙裡時想:「在這裡我感覺自己是個孩子!」他完全聽理髮師的擺佈,理髮師讓他坐在像一面櫥窗的大玻璃前的一張椅子上,一邊給他剪頭髮、剃鬍子,一邊和他交流著各種資訊和傳聞,從理髮店門前經過的人們則會不經意地看他們一眼。穆希廷每次經過這裡時都會看一眼理髮店的櫥窗,他會說:「啊,書記員胡薩梅廷在理髮。」他想現在來市場的人大概會說:「啊,工程師穆希廷在理髮。」

他想:「是的,一個工程師,工程師穆希廷!這就是我!」工程師,但不能算英俊,矮個子,戴著一副眼鏡,有一張暴躁的臉,這張臉會喚起恐懼或是欽佩,但不能喚起愛意。他望著鏡子,看著那像酒瓶底的眼鏡,他希望有一樣自己特有的東西,他還不時地回答理髮師的一些問話。「這就是我,一個工程師。1937年在世界的一個城市裡,在這裡,伊斯坦布林貝希克塔什的一家理髮店的座椅上,和其他的顧客一樣乖乖地、一動不動地待在白色的圍裙下。我……穆希廷,工程師……我努力想成為一名出色的詩人,但缺乏毅力、工作能力欠佳;我是一個單身漢,我很聰明;我在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要去參加一位好友的訂婚儀式;我在為了一本尚未出版的詩集而心急火燎;我在為自己的將來感到擔憂。我就是穆希廷·尼相基……」突然他把目光從鏡子上移開,他對自己說:「不,不,現在我不願意想這些東西,我想去出席訂婚儀式,去那裡玩。我不願意想自己是誰,幹什麼的,將來會怎樣!」突然,他哆嗦了一下,耳邊的刮刀也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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