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夫代特先生坐在後花園栗子樹下的一把藤椅上,他挺直身子看著一隻在他腳邊轉悠的螞蟻。儘管還不到夏天,但天氣很熱。五月十九日,青年節。後花園沐浴在靜靜的、然而執著的陽光下。午飯剛剛吃完,一家人都在後花園裡。
像往常一樣,最先到的是尼甘女士,她坐到了傑夫代特先生旁邊的椅子上。為了搞清楚丈夫在看什麼東西,她也朝自己的腳邊看了一眼,但是大概她並沒有看見螞蟻,因為她抱怨傭人沒有把鞋子擦乾淨。奧斯曼聽到母親說的話,他也往自己的鞋子上看了一眼,然後走到了樹下。他的嘴裡叼著香菸,他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地抽菸。跟在奧斯曼身後的是奈爾敏,她和孩子們說了幾句話,然後走過來坐下。兩個孩子一邊啃著手上的李子,一邊開始在花園裡轉悠。然後雷菲克和裴麗漢從廚房走了出來。裴麗漢的大肚子讓所有看見她的人感到緊張。每次傑夫代特先生看見她,就彷彿手上拿著一件易碎的東西似的立刻變得小心翼翼,他會注意自己講話的聲調和動作。裴麗漢坐下後,尼甘女士鬆了一口氣,她對傑夫代特先生說:
「您種的那些奇花異草裡有個開花了,您看見了嗎?」
傑夫代特先生點了點頭。他想:「ocimum是什麼?」他想不起來了。「ocimumgranimus!」他信口編了一個。當他發現沒人明白這是他編出來的一個詞時,他輕鬆了很多。上午也發生了同樣的事情,尼甘問了他一個花名,他隨口編了一個。他是為了顯示自己的記憶力才去背那些拉丁語花名的。所有人都對此表示欽佩,或是表現得像欽佩一樣。但是當他突然想不起妻子或是兒子的名字時,大家就不再笑他了。
奈爾敏嘆了一口氣說:「我累壞了!」她看著奧斯曼說:「整個上午我都在折騰箱子!」
儘管天氣轉暖已經有很長時間了,但是冬裝剛剛被收進箱子,夏裝剛剛從箱子裡拿出來。另外,她們還在作夏天去黑伊貝利島別墅的準備。傑夫代特先生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在家裡見證了春天的到來,因為冬天放在屋子裡的花盆被移到了花園裡,藤椅修好了,樓下的幾間房間重新粉刷了一遍,為了避免蟲子進屋,宅邸後牆上的藤蔓被剪掉了一部分,花園被整個修整了一遍,很長一段時間家裡瀰漫著傑夫代特先生仍然沒有習慣的樟腦丸味。
從宅邸裡傳出了一陣僵硬、悲愁的鋼琴聲。
尼甘女士說:「哪有一吃完飯就彈琴的?」尼甘女士希望阿伊謝可以像她的同學那樣,去塔克西姆廣場參加在那裡舉行的慶祝青年節的活動,但阿伊謝沒聽她的,多少是因為得到了父親的支援。
傑夫代特先生想說:「隨她去,親愛的,讓她彈吧!」但他放棄了。他想繼續找剛才的那隻螞蟻,但他找不到了。他把頭靠到了椅背上,想聽聽別人在說些什麼,但他什麼也沒聽明白。雷菲克和裴麗漢在竊竊私語,奧斯曼不知道在嘟囔著什麼。
咖啡端上來後,他點起了煙。這時,尼甘女士用一種抱怨和責怪的目光看著他。他一天只能抽三根菸,但她還是不滿意。傑夫代特先生想:「他們為什麼不讓我抽菸?」他對自己笑了笑:「為了我的健康!那麼健康又是為了什麼呢?為了活更長的時間……如果連煙都不能抽了,我還活個什麼勁啊?」
「您在想什麼?」問這話的是奈爾敏。
傑夫代特先生先擺出一副悲傷、令人同情的樣子搖了搖頭說:「沒有,什麼也沒想!」然後他又對自己的這種矯揉造作感到了生氣,他說:「我什麼也沒想!」
過了一會兒,尼甘女士讓在花園裡玩耍的孩子們去睡覺。孩子們進屋之前,尼甘女士親吻了他們。孩子們本想來和爺爺告別的,但是看見他沉思的樣子就放棄了。
尼甘女士指著傑夫代特先生手裡的菸頭說:「抽得差不多就行了,請您別抽了!」然後她看見了丈夫生氣的臉,為了討好他,她說:「您去睡個午覺吧。」
「不,我不睡,我要幹活!」
「隨您便!」
傑夫代特先生想:「當然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其實他是想睡午覺的,但他生氣妻子對自己的這種憐憫,所以他要跟她唱反調。他想:「這下好了,連午覺也睡不成了!沒辦法,話已經說出口了!我稍微在花園裡轉轉,然後上去幹活!」
傑夫代特先生已經為他的回憶錄忙活兩個月了。他已經明白去辦公是件荒唐的事了,因為決定已不由他來作,即便只是維護他的面子也沒人來徵求他的意見了,即使他發表了什麼意見也都被看成是絆腳石了。當他的花銷也得要經過奧斯曼審查後,他宣佈要在家幹活了。他的這個決定讓所有人都滿意了。大家都說這對傑夫代特先生的健康也是有好處的。尼甘女士因為丈夫不用再為生意上的事煩惱、不用每天去爬辦公室的六層樓梯、可以整天在家陪自己而高興。傑夫代特先生想:「但我不會整天陪著你,我要幹活!我要把回憶錄寫出來,要把我的經驗傳授給後人!」想到這,他興奮地從藤椅上站了起來。為了遠離家人的視線,他往花園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