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麗漢說:「我沒事!就是剛才吐了一次!」可能是因為她筆直地躺在床上,所以她的肚子看上去更大了。
看見那可怕的凸起物時,雷菲克像往常一樣感到了一陣焦慮。然後他發現裴麗漢的眼睛紅紅的,他用一種生氣的口吻說:「你又哭了!」沒等裴麗漢再說什麼,他說:「請你聽我的話,不要去參加葬禮!」為了得到支援,他看了看奈爾敏。
奈爾敏說:「我也在跟她說同樣的話,叫她別去參加葬禮!阿伊謝最好也別去,因為她的情況也很糟糕。我讓孩子們到她那裡去了,但是可能她一直在哭。」
雷菲克出門前,用很生硬的聲音對裴麗漢說:「你別去,聽見了嗎?你不能去!」然後他走進了旁邊阿伊謝的房間。
阿伊謝也在床上躺著,埋在枕頭裡的腦袋一動也不動,她可能是哭著哭著就睡著了。傑米爾和拉萊趴在窗前望著窗外。他們看見叔叔後稍微動了一下。雷菲克看見了他們臉上的淚痕和恐懼的表情。傑米爾的臉開始抽搐起來。
雷菲克想:「不好,他又要哭了!」他堆出笑臉對他們說:「快,你們倆出去,到花園裡去玩一會兒。」
傑米爾的臉抽搐得更厲害了,他快快地跑了兩步,一下撲到了床上,他哭著說:「我不想死,我不會死!」
艾米乃女士走進屋來。她摸著傑米爾的頭說:「別哭,小先生。你還是個孩子,不會死的!」然後她對雷菲克說:「奧斯曼先生喊你下去。來客人了!」雷菲克走出房間的時候,女傭也哭了起來,她說:「我們好不幸啊。」
下樓時,雷菲克輕聲說:「我們是很不幸。」他走進客廳,看見奧斯曼的對面坐著一個人。那人手上拿著一頂帽子,拘束地坐在沙發的一角,眼睛看著地面。等雷菲克走近,他看清那人是倉庫的搬運工。他的邊上還有一個人,另外還有兩個拿著帽子的人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因為倉庫的工人節假日也是要上班的,所以他們得到訊息以後就過來了。
看到雷菲克,他們全都站了起來。他們當中年紀最大的一個走上前擁抱了雷菲克,他用低沉的聲音說了些什麼,但雷菲克沒有聽懂。他想:「我很激動,但是我的眼裡流不出眼淚!」他沒有認出第二個來和他擁抱的人。他想過一會兒他要抽根菸。他一眼就認出了第三個人,那人有時幫著跑點家裡的雜事,他的身上滿是汗臭味和煙味。因為發現自己嫌棄工人身上的味道而覺得慚愧,所以他緊緊地擁抱了第四個人。然後他像他們那樣坐到了椅子上。
奧斯曼說:「倉庫的工人們選他們當代表來向我們表示哀悼。其他的人待會兒到清真寺去。」
工人中年紀最大的一個說:「傑夫代特先生是個好人!他一直很照顧我們!二十年來我沒見他做過一件壞事,沒有聽到過一句關於他的壞話。」
奧斯曼說:「我父親也很喜歡您,喜歡你們所有的人。」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然後奧斯曼問其中的一個搬運工:「運到安卡拉的箱子都打好包了嗎?」工人輕聲說,全弄好了。奧斯曼為了表示滿意,他點了點頭。然後又是一陣靜默。
工人們非常拘束地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畢恭畢敬地、像是害怕踩到不該踩的地方、碰到不該碰的東西似的一聲不響地退了出去。雷菲克點上了他想抽的煙。奧斯曼喊來艾米乃女士,吩咐她把窗戶開啟,讓房間換換空氣。
快到中午的時候,有人說運棺材的車來了。棺材先要運到泰什維奇耶清真寺舉行葬禮,然後再去落葬。棺材搬上車的時候從周圍趕來了很多人,鄰居、花匠、認識的年輕人還有街區上的一些朋友都來幫忙了。周圍聽到了幾聲哭聲,有一兩個年輕人過來擁抱了雷菲克。怕尼甘女士無力走到五百米外的清真寺,他們還叫了一輛計程車。外面是晴朗的天空和明媚的陽光。因為過節,過往的有軌電車的車頭上都飄揚著一面小國旗,到處是歡樂的氣氛。尼甘女士靠在爬滿綠藤的花園牆上,奧斯曼攙扶著她。尼甘女士穿了一件黑色的外衣,頭上戴著一頂前面有薄紗的黑帽子。尼甘女士有一次和一個喜歡爭論傳統習俗的親戚說,葬禮上穿深色衣服並不是基督徒似的做法,而是一種穩重和對死者表示尊重的標誌,她說這話時還驕傲地眨巴了一下眼睛。雷菲克現在看不到母親臉上的表情,因為帽簷上垂下的黑紗把她的臉給遮住了。奧斯曼的臉上卻是一副忍耐的表情。他微微抬起頭,眼皮耷拉著。大概他是想向那些從開著的窗戶、對面的人行道、廣場的另一邊看著自己的尼相塔什人表示,他在思考關於死亡、永恆和生命的問題。然後,門裡傳出了一陣微弱的抽泣聲,大家明白那是阿伊謝。艾米乃女士挽著她的胳膊,領著她和兩個孩子走出了花園。遲到的計程車開到了他們的身邊。
雷菲克下車以後沒有去攙扶尼甘女士。尼甘女士已經脫下帽子,戴上了頭巾,奧斯曼攙扶著她。他們慢慢地往清真寺走去。清真寺的天井裡站滿了人。天井的入口處站著工人們,大概是因為此時無事可做,所以他們顯得有些煩躁。他們抽著煙,四處張望著。然後是辦公室裡的工作人員。會計薩德克站在一棵樹下,他挽著妻子的胳膊,他們的孩子們也在那裡。薩德克親吻尼甘女士的手時,他的妻子用崇敬的目光仔細打量了一下老闆的夫人。雷菲克在人群中看見了穆希廷。他靠在清真寺的牆上審視著放在那裡的花圈。他的身後是傑夫代特先生在哈塞基的親戚們。他們來的人不多,每個人都在好奇地看著泰什維奇耶清真寺、清真寺裡的人群和周圍的公寓樓房。樓房的陽臺上掛著節日裡的國旗,那裡站著好些好奇的人們。窗戶因為天熱和節日也都敞開著。一輛有軌電車經過,乘客透過車窗好奇地看著清真寺裡的人群。緊靠清真寺的大門口站著尼甘女士的親戚們,他們都是些穿西裝、戴領帶、身著深色服裝、莊重的人。尼甘女士走到他們身邊時,人一下變得精神起來,她掙脫奧斯曼的攙扶,和人群中的圖爾康擁抱在了一起,周圍一片寂靜。然後敘克魯帕夏的另外一個女兒敘柯蘭也過來了,三姊妹抱成一團。奧斯曼走到了姨媽們的身邊。然後塞伊費帕夏拽著身邊的僕人也走到了尼甘女士的身旁。尼甘女士大概原本是要親他的手的,但後來明白今天自己有權可以不這麼做。塞伊費帕夏看見雷菲克時,習慣性地把臉陰沉了下來,後來大概是明白應該表示一下友好,所以就笑了笑,但是他的那種笑是有分寸的,沒什麼不合適的。雷菲克決定稍微離開一下擁擠的人群。他看見了內迪姆先生和他的妹妹居萊爾。雷菲克好奇居萊爾會是什麼樣的一個女人。天越來越熱了,太陽彷彿已經是夏天的太陽了。人們的臉上有汗珠,同時也有忍耐。雷菲克往清真寺走時,看見了弗阿特先生和他的妻子雷拉女士,他們都很悲傷。雷菲克想表達一下自己對他們的感激,因為他知道他們的這種悲傷足以證明他們是多麼熱愛傑夫代特先生,但是他不知道應該如何表達。他只向他們點了點頭說:「我們知道你們是多麼愛我們,愛我的父親。請節哀!」然後他看到了父親一些生意上的朋友。他們中的幾個正在和一個留著絡腮鬍的老人交談。大概這個老人也是一個什麼帕夏,但是雷菲克沒有想起他是誰。雷菲克還看見了在錫爾凱吉認識的幾個商人和銀行家。他們中的幾個看上去有點煩躁,因為他們臉上的表情好像是在說:「我們為什麼會在節日的早上看見報上的那個訃告呢!」太陽把清真寺的天井烤得越來越熱了。商人們的身後擺放著花圈。雷菲克想起剛才是在這裡看見穆希廷的,他開始讀花圈上面的輓聯:「弗阿特·居萬其和他的家人……電氣裝置……實業銀行錫爾凱吉支行……巴扎爾·雷文特股份公司……阿納維家庭。」然後,穆希廷走過來擁抱了雷菲克,無法知道他有多嚴肅、多悲傷。他們開始一起轉身接著看花圈,好像對方讓自己感到不舒服一樣。大概穆希廷是想說點什麼的,但他什麼也沒說。後來他說現在送花圈也成了我們的一個習俗,他說這話時既沒表示認可,也沒表示抱怨。雷菲克也跟著說因為這個新習俗,兩年前尼相塔什開了一家花店。然後他們倆誰也不說話了,他們聽到人群中發出的嘈雜聲,所有的人都在竊竊私語。雷菲克離開了穆希廷往清真寺門口走去,他認為那樣做會更合適。他重新回到了帕夏和大使所在的人群,他們都是母親的親戚。雷菲克小時候,尼甘女士經常帶他去那些人家的宅邸,他們也都很喜歡雷菲克,總是摸他的頭,對他微笑。但是他們從來沒有「回訪」過。現在他們也在對雷菲克微笑,或是用愛的目光注視著他。雷菲克想:「小時候他們覺得我非常可愛,不知道他們現在是怎麼看我的?」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看著和姊妹們挽著胳膊的母親。然後他稍微又往清真寺走了幾步,他在一個石柱的上方看見了一個蘇丹的印章,那是阿卜杜勒梅吉德的印章。人群中出現了一陣騷動。
奧斯曼走到弟弟身邊說:「你不來做禮拜嗎?」
雷菲克想:「禮拜?」他點了點頭。他想了想該如何脫鞋,以前每次來清真寺他都會想到這個問題。從前他是跟著家裡的傭人,或是過節的時候偶爾和父親一起來清真寺的。他什麼也沒想匆忙脫掉了鞋。陰涼、昏暗的清真寺裡有一股黴味和地毯的味道。他想:「來之前我是應該齋戒沐浴的!但奧斯曼可能也沒有洗。」然後人群慢慢地集中起來,所有的人都把兩手交叉著放在肚子上等待著。雷菲克看見奧斯曼站在自己身旁。他的臉上還是那種傲慢的神情,他挺直了腦袋,眼睛盯在主持禮拜的阿訇[1]###教稱主持清真寺教務和講授經典的人為「阿訇」。[1]講臺上的大理石雕飾上,但是因為沒有穿鞋,露在褲腳外的襪子讓他的那種傲慢顯得很滑稽。雷菲克轉過身,他看見站在身後的花匠和看門人,儘管他們的腳上也沒有鞋子,但是他們的襪子看上去卻一點也不奇怪。他想:「他們和這裡的環境是協調的。」然後禮拜開始了。雷菲克一邊想「父親去世了」,一邊看著前面人的後腦勺,開始重複他們的動作。他想在自己並不相信的情況下做這些跪下、立起的動作並不是一件正確的事。然後他不願意再去思考,他嘟囔道:「父親去世了。」他在嘴裡重複說了幾遍這句話以後禮拜結束了。他們走出清真寺,重新回到了陽光底下。雷菲克隨著人群開始往棺材方向聚攏。太陽火辣辣地照在清真寺的天井裡,棺材就停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