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傑夫代特先生》小說信息

32、我們為什麼是這樣的?(第2頁,共2頁)

字體:

薩伊特先生說:「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我們在與時俱進,但是我們並沒有察覺。就像我說的那樣,為什麼舊的東西就不能跟上時代的步伐呢?你們看這間屋子,這裡不是一個客廳嗎?但是這裡曾經是宅邸裡男賓部的大廳。你們看我,我不是一個簡單、嚼舌的商人嗎?不,不,讓我把話說完。而昨天我是一個帕夏的兒子……你們明白嗎?我父親總是說,我們這裡不可能會有大的變動,因為全都是妥協的結果,而妥協儘管小,卻是無止境的……你們怎麼看?是的,妥協……這些小的和聰明的妥協成就了時間長河無聲的流淌!我父親就是這麼說的。就好像他知道我會變成一個商人,知道我會把賣掉地產得來的錢投資到生意上,知道居萊爾會嫁給一個共和國的小軍人……歐洲,啊歐洲!每次我去那裡都會想到這個。他們為什麼能那樣,而我們是這樣的?是的,我一直在問這個問題。為什麼他們可以那樣,而我們是這樣的?等等!你們想喝利口酒嗎?和咖啡一起喝是件很享受的事。」沒等任何人回答,他就衝到酒櫃前,拿出了幾瓶酒。然後他對妻子說:「你去把我們的相簿拿來!歐洲的相簿!」他看上去有點害羞,但他並不想掩飾他的激動。他想說更多的話,想把心裡的想法全都說出來。

短時間的一陣寂靜。奈爾敏和居萊爾決定喝點利口酒。

奧斯曼若有所思地說:「您是對的。您的觀點非常正確!」他彷彿想用自己的沉穩和寬容來緩和一下氣氛。

阿提耶女士拿著一本影集走回來。她說:「我把孩子們的照片也拿來了!」說著,她把「歐洲相簿」遞給了雷菲克。

薩伊特對正在翻看相簿的雷菲克說:「我不但喜歡回顧過去,也喜歡去歐洲旅行!我們在那裡會拍很多照片,回來後貼在相簿裡。你現在看到什麼了?」他站起來走到了雷菲克的身邊。他想和年輕的客人一起分享欣賞歐洲的樂趣。他從雷菲克的肩頭看著相簿說:「你看,這是巴黎,四年前,1933年的巴黎怎麼樣?那個時候我還年輕,是嗎?這也是在那一年……這些是在柏林拍的。巴黎和柏林!哪個去過歐洲的人,哪個稍微知道一點外面世界的土耳其人會不對它們讚歎不已?可能還有一個維也納,但我不懂音樂……你看,這是去年的那次旅行。巴黎!你翻得太快了。等等。你認出來了,是嗎?」

雷菲克當然認出來了,照片上的人是奧馬爾。他手上拿著行李,板著臉在火車的包廂裡。

薩伊特叫道:「當然,這是我們的拉斯蒂涅!我們是在回來的火車上認識的,他在幹什麼?」沒等雷菲克回答,他接著說道:「這也是在那年拍的……在柏林認識的一個法國家庭……是的,是的,一個法國家庭,真實的、有文化的、愛開玩笑的一個法國家庭……葡萄酒,乳酪,埃菲爾鐵塔……還有懂得女人的男人們!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但是,你看這家人!看這照片。我們在柏林住在同一家酒店。我們的房間是挨著的。我們一起吃早飯,他們是愛說笑話的人……翻一面。看,這就是一個完美的家庭……我就是因為這個才懷念傑夫代特先生的。為了這個。是的,傑夫代特先生組建了一個完美的家庭。可能你們會覺得可笑,但是我很羨慕你們的家庭:一個成功的父親、勤奮的孩子們、漂亮的好母親和健康的孫子們……該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像時鐘一樣,但又是豐富多彩和生氣勃勃的,就像他們一樣!」突然他哈哈大笑起來,但這笑聲並不像是發自內心的。他的這種笑更多的是想緩和自己的言論,或是想讓人知道,如果他說了什麼不合適的話他也已經意識到了。然後,他離開雷菲克,舉起裝滿利口酒的酒杯說:「我們也開始幹正事了!我們在生產利口酒。利口酒工業!梅吉迪耶柯伊的利口酒工廠……偉大的創業!讓我來笑吧……你們說,你們說,為什麼我們是這樣的,他們是那樣的?為什麼?誰知道其中的秘密?你們說,為什麼我們是這樣的?你們說!」

居萊爾說:「哥哥,你太激動了!快坐下!」薩伊特先生晃著手中的酒杯,好像並沒有聽到妹妹說的話,他仍然站在那裡。他的周圍好像發生了一件讓人感到害臊或是慌張的事情。誰也搞不清他到底有多認真,多誠懇。所有人好像都變得很激動。晚飯後鬆散下來的神經突然因為這種出人意料的緊張而繃緊了。彷彿每個人都在尋找答案,但誰也沒能找到答案,他們因此顯得很悲哀。好像他們真的是在詫異他們為什麼是那樣的。

「我們為什麼是這樣?……今晚誰也別來管我!我喝了酒變得很興奮!人不時也應該這樣放鬆一下,應該傾聽內心的聲音。因為我厭倦了,我發誓我厭倦了,厭倦審視和剋制自己。」他指著雷菲克手中的相簿說:「我厭倦為了成為像他們那樣的人而剋制自己,不讓自己隨心所欲。今晚我要放縱自己。我不妥協,我要叫喊!」

他一口乾掉了杯中的利口酒,然後又哈哈大笑起來。這次的笑聲是神經質的。

雷菲克第一次看見居萊爾像是有點擔心了。這種響亮和神經質的聲音在這棟宅邸裡一定也是很少見的,因為狗抬起了腦袋,用懷疑的目光看著怪異的主人。

薩伊特先生看見狗抬起腦袋,他說:「啊,我可能是有點過分了!你們看,連伯爵都驚訝了。」他盯著狗看了一會兒,然後接著說道:「伯爵!伯爵,你趴下,我沒有叫你!」他轉過身看著那些注視著自己的人說:「我在巴黎看見了一個優雅的女人!她一邊拽著在電線杆下面撒尿的狗,一邊說:‘快點,帕夏,帕夏快過來。’老實說作為一個帕夏的兒子我不生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就給它起了一個伯爵的名字。算了,不說這些了!你們煩我這個商人的嘮叨了,是吧?我們現在都是商人,我們賣糖、鋼材、汽車、菸草或是無花果。我不說了,好了,我不說了。把那相簿給我,不談這個話題了。你們還在看那裡嗎?我們的拉斯蒂涅啊?像法提赫一樣的一個人。他怎麼樣?他在幹什麼?他跟你們,跟我都不一樣,但最終他是不會幸福的……因為需要妥協。我的父親是對的。需要妥協,我們的法提赫像是一個驕傲的人。不說這個話題了。那麼奧馬爾在幹什麼?他肯定不幸福。哎,需要妥協,需要理智。做一個商人,需要有冷靜、謹慎、平衡和狡猾的特性。你們不生氣吧?我們都是商人。這重要嗎?我們買來東西再賣掉,買來賣掉……但是我們仍然生活在宅邸裡,這是重要的。你們看見了,我坐下了。狗也把腦袋耷拉下去了。我不說話了,不說了。我閉上嘴等待恥辱、將會持續幾百年的恥辱!」他像一個病人那樣無力地把頭靠在了沙發背上,不再說什麼了。

一陣沉默開始了。雷菲克早就知道,主人在這番激動後會感到非常羞愧。剛才,大家像是有一個人死了,或是承認了一件多年前發生的兇殺案一樣感到羞愧和驚訝。雷菲克想:「要是有人說點什麼就好了。」他看了看居萊爾,「她在想什麼?共和國的小軍人……不知道談起前夫,她是不是也這麼說?為什麼沒人說話……」

「啊,傑夫代特先生,您把我們帶到哪兒去了!」說這話的仍然還是薩伊特先生。他抬起頭,彷彿是一個垂死掙扎的指揮官,他寬容地笑了笑。

主人的這種寬容讓客廳裡緊張的氣氛一下子緩和了。雷菲克在想要不要聊聊奧馬爾。然後,他看了看裴麗漢。裴麗漢看上去並沒有受太多的影響。雷菲克看見她這種輕鬆的樣子鬆了一口氣。

突然阿提耶女士說:「親愛的薩伊特,你講得多好啊!你再說那個,每次講那個故事時你也是很激動的。你父親講的,就是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在責罵卡米爾帕夏時太監走進來的那個故事……請你再講講那個!」

薩伊特先生說:「我說過要閉嘴了!我不說了。」然後他打了一個哈欠,開始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