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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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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塔爾貝格(sigismondthalberg,1812-1871),波蘭鋼琴家、作曲家,李斯特的主要競爭對手——譯註。愛麗斯您累了,舒曼夫人。

克拉拉首先我得跟您說說我的父親,是他鑄造了我……[從房間的各個不同的角落傳來喊叫聲:不!不要再談父親!不要再沒完沒了地說他!不!請不要再說了!還有其他類似的話。克拉拉並沒有理會這些。]

[克拉拉狂熱地說]我的父親曾經是一位鋼琴教師和出口商,家裡到處都堆滿了這種死氣沉沉的藝術工具,幾乎讓人無法從中通行。再加上那些不斷前來讓這工具加工處理的蠢材男人!那些自大狂們!鄉巴佬鋼琴手!偶爾其中也會出一兩個特別的,用我們的行話說就是少年才俊。但很稀少。我告訴您,愛麗斯,天才會立刻扼殺他們自己思想中的每一點創造力。我曾經整天都被蕭邦練習曲、李斯特高難度樂曲以及那位被普遍高估的莫札特包圍著。五歲時我才開始學說話,可我的聽覺卻像雙面刮鬚刀片一樣鋒利。我的父親親自書寫我的日記,而那些老老少少的鋼琴錘擊手們卻把手伸進我的小裙子裡面,但我什麼也不能說!四周都是那片土地,那片不斷地吐棄著德國藝術家的土地,儘管其本身也是德國的。

愛麗斯[安慰她]沒有那麼糟。

克拉拉不!更糟!我堅稱自己擁有不尋常的命運和困苦的青年時代,如同每一位有權擁有這些的藝術家一樣。

愛麗斯多麼可怕!1

1原文是法語——譯註。指揮官[從後面,吃力地,撫摸著那個孩子]這個穿不過看不透、麻木遲鈍的肉體啊,這個人類沉重的煉獄。要想鑽進去是多麼艱難!然而,現在我看見了她的靈魂,就在那兒!她向我吐露著心事,就像音樂一樣富有表現力。一種超越一切界限的溫柔而又強大的感悟能力。我感覺,她是愛我的,不僅是愛我的身體。

克拉拉向外湧出的,始終只有我那按壓鋼琴琴鍵的特別天賦,如精密儀器一般的準確無誤。每個人,只要練習,都可以做到。誰練習得更多,就可以做得更好。

[這時,門的內烏梭侯爵夫人,即鄧南遮的妻子,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了進來,輕蔑地看著那些人。]

侯爵夫人我知道,你又一次冒犯了我作為你妻子的尊嚴,而且是當我也在家的時候。[指揮官跳起來,十分尊敬地吻著她的手,把瑪麗推到旁邊。]

你總是不斷地邀請女性藝術家,這我曾多次……為此我已經多次請求過你,不要……對此我已經多次懇求過你……

[他板著臉看著她,她的思路中斷了,沉默不語。]

指揮官你知道的,瑪利亞,我需要這些尤物環繞在我的周圍。正是她們,就是這些你喜歡輕蔑地稱為女藝人的人,為我提供了背景,使我的詩情勃發,流出最華美的篇章,你明白嗎?她們在貞潔的喪失中開出了鮮花,而我則獲得了大理石的力量、閃電的衝擊力以及每一絲陰影、每一縷光亮。你明白我的話嗎?

侯爵夫人是的,我的愛人!

指揮官現在走吧,瑪利亞!

侯爵夫人加布裡埃爾!艾瑞爾!

指揮官走吧!

[侯爵夫人沉重地走開。]

侯爵夫人[邊走邊說]假如我的孩子們也在這兒的話,那我當然是絕對無法忍受的。我會從蒙特給你寫一封長信,詳細說明我的想法。

[這時克拉拉轉過頭來,正巧指揮官又轉向了小瑪麗,她發覺了正在發生的事。愛麗斯試圖攔住她,以便指揮官的享受不被打擾,但克拉拉掙脫出來。她奔向指揮官,拽著女兒,將充滿幻想的小姑娘拖走。]

克拉拉[極其激動地]我懇求您,如果這不是「盲目的報復」,讓我們解釋一下,讓我們談談!為什麼要讓那些美好而自然的時刻變得可笑?我是以「可以預期之愛」的名義對您說這些的。1

1原文是法語——譯註。[可是小姑娘還想繼續下去,她使勁地掙扎,想從母親的手中逃走,指揮官抓住她。]

瑪麗[結結巴巴的,孩子氣的]你沒有注意到嗎……最親愛的母親……儘管我在……非常小的年齡……已經可以很好的走路了……但還不能……很好的說話。但是我的聽覺……已經……和你小時候差不多一樣……訓練得……非常強了。但主要是……對於音符的辨別……而不是語言……對於我的語言學習……你從來沒有……關心過……而是努力要……把我……培養成……一位天才的鋼琴家……現在我什麼也不是……除了一雙手……懸掛在一個身體旁。

[她想回到鄧南遮的身邊。但是克拉拉使勁把她抱進懷中,小姑娘踮起腳尖,從母親的肩膀上朝指揮官看去,愛麗斯和路易絲·巴卡拉正圍著他跳舞。]

克拉拉[小聲地對瑪麗耳語,急促的]你就呆在這兒!這就是我生得那些希奇古怪到了極點的東西中的一個!盡是些廢品!垃圾!八次妊娠,其中大多數都完全是白費力氣。真為那些徒勞的付出感到可惜!其中一個沒多久就死了,幾乎還沒活到一年:腺病!更別提那些兒子了!原材料太差。路德維希精神有毛病,和爸爸一樣,現在正呆在精神病院裡,也沒親朋好友去看他。斐迪南是個癮君子,很快就死了。菲力克斯:肺結核。尤麗葉:肺結核。而你幾乎是我的僅存了,小瑪麗。

瑪麗放開我,媽媽!讓我走![想離開。]

克拉拉過於頻繁的妊娠,讓我的身子總是鼓鼓囊囊地像塞了個大球,當然也就不可能登臺表演了。經濟和精神的雙重損失!這副模樣實在不適合音樂愛好者們思考的眼睛。再加上那才華橫溢的父親籠罩在後代身上的陰影,還有旅途中他那孩子似的無休無止的哭鬧,那些沒完沒了的無謂牢騷哀嘆,因為沒人認識他,而我卻路人皆知,這種持續不斷的傷害讓他總是帶著一副相應的表情懶散地坐在旅館裡、客棧中。

瑪麗你不要這樣……說爸爸……說我親愛的父親!

克拉拉說到底,都是你父親低能。無法阻擋。我那母牛一樣的肚子……這種對身體的過度開採是敏感的人絕對無法忍受的……這種女人的球狀體形……會讓每一個藝術上的進步都陷落在它的面前……面對這挺起的下身,那位藝術家常常忍不住嘔吐……現在,他不斷地說,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將他引向加達湖,要他葬身湖底。他想消失在大自然中。以前在萊茵河畔,他已經幹過一次了。然而,他最害怕的還是消失在我的身體中,消失在那年復一年無休無止爬出那些尾巴產品的地方。令人作嘔的白色蠐螬,包括你,我親愛的瑪麗。

[她輕輕地在瑪麗的腦門上敲了一記,責備她,瑪麗終於掙脫出來,一邊尖叫一邊撲進指揮官的懷中,他色迷迷地撫摸她。]

[克拉拉生氣地盯著她]藝術法則第一章就是:技巧作為手段。如果將技巧作為目的——整個藝術就會毀滅!

[指揮官又開始把注意力集中放到瑪麗身上。]

瑪麗[諂媚地對指揮官說]我等一會兒可不可以……嗯……去看飛機……求你了,好不好嘛……[在他的懷裡扭來扭去地撒嬌。]

指揮官當然嘍,當然可以,我的孩子。[不感興趣地敷衍著]你的小嘴贏了,撅起的唇,使你蒼白的小臉現出嚴峻的輪廓,就好像正在飽受慾望的折磨,貪得無厭,不惜一切地去獲得、去索取、去儲存。

瑪麗那架……漂亮的……飛機!

[在此期間,巴卡拉在一個角落裡和一些姑娘們一起佈置茶桌。黃玫瑰等等。現在,她在桌布上無聲地作著指法練習,嫉妒地看著同為女鋼琴家的克拉拉。]

路易絲[對克拉拉說]我是威尼斯女鋼琴家的典範,而您則是忠實精確、但缺乏想像力的德式鋼琴演奏的代表。我隨意、率性、慷慨激昂,不受節奏的約束,但著重肢體語言,令人喜愛。單純、健壯,而且天生擁有古銅色的皮膚。

[克拉拉不解地呆呆看了她一下,然後又衝向指揮官,他正和瑪麗親吻著,克拉拉極其絕望地向他解釋著,這種絕望的神情與她所說的話截然相反。此外還多次提及了指揮官曾說過的那些華而不實的話。]

克拉拉她的耳朵!她的聽覺!我的小瑪麗有著無與倫比的辨音力,她可以辨別出許多別人根本無法聽出來的音!我已經漸漸地將她培養成了一位專家,就像當年我父親出色地培養了我一樣。她已經可以從所有音階中迅速找出低音和高音和絃,而且可以隨時隨地隨心所欲地轉調!

[指揮官被克拉拉弄得心裡很煩躁,偷偷地向他忠心的愛麗斯示意,把克拉拉弄走。]

[愛麗斯挽住克拉拉的胳膊,試圖把她拉走,但舉止很溫柔。克拉拉當然拒絕!]

[克拉拉發瘋似地說]性慾的特點就是要消滅我們所有人,包括你,艾瑞爾!這種疾病,天生就是毀滅性的。它甚至連男人和女人之間最深的親密都毀掉了。關於這一點,我父親和羅伯特的看法是一致的。要想消滅我自己,只要將我神化,使我變成聖人,變成理想的化身就可以迅速達到目的。我被變成消極的存在,遙遠而無害。因此,我整個一生都從沒有真正存在過。但是,為了能夠確保我完全逝去,羅伯特又用他的天才徹底殺死了我。

愛麗斯您還是平靜一點吧!你不能在這兒說這樣的話。畢竟這兒不是您的家!在這兒,人們只會去聽快樂的叫聲。那叫聲與死亡倒也挺接近的,就好像天才與瘋狂很接近一樣。

路易絲不管怎麼說,她顯然把月光奏鳴曲中快節奏的樂章彈得太慢了。就像其他所有德國人一樣。[咬了一口桃子,汁流了出來]應該去當歌唱家才對。如果一個女人在沒有器樂伴隨的情況下只用身體發出聲音,人們會更加驚歎她的才華。

愛麗斯[體貼地對她說]您不應該吃這麼多,親愛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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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文是法語——譯註。路易絲遺憾的是,這個豐滿的身體卻至多隻能發出中等水準的聲音。[繼續吃。]

克拉拉[極興奮的]作曲是我絕對不可以自己去做的事,儘管我也很想做。是他促使我相信,在他的陰影之下,我是根本不可能去想什麼創作的。這位天才想撇開妻子,獨自開始他的抽象之旅。女人只不過是一些骨粉,動物飼料。

[她從正在安慰她的愛麗斯身邊掙脫開,奔向指揮官和她的女兒。愛麗斯想拉住她。克拉拉撲向正在相互撫摸的鄧南遮和瑪麗。他們抗拒。]

[克拉拉歇斯底里地]她實在太容易固執了,我的小瑪麗!無法抑制她的慾望。而一位藝術家所應該具備的是謙恭,我的羅伯特經常這麼說,因為他已經擁有了別人沒有的禮物——天賦。我的女兒瑪麗甚至已經會彈——[發誓般地]——小協奏曲了,而且還自己創作了許多小作品,這我可以一一彙報!我,她的母親!

[指揮官又出現呼吸困難,不由自主地放開了小瑪麗,瑪麗孩子似在他的眼上吻著,偎依著他。愛麗斯撇下克拉拉,衝到指揮官身邊,檢查他的瞳孔反應,拉開旁邊準備好的一支注射器,熟練地給他打了一針。不一會,指揮官平靜了下來,靜靜地躺著。克拉拉則利用這個機會抓住她的女兒,迅速將手舞足蹈的小瑪麗拎了出去。]

[在此期間,滿懷嫉妒的巴卡拉一直在不停地往自己嘴裡塞東西,貪婪地吞吃著甜食,偶爾朝愛麗斯會意地眨眨眼。外面傳來哭鬧不休的童音,瑪麗說:我現在就要去看飛機,飛機!]

[克拉拉又走了進來,跪在指揮官身邊,摸了摸他的脈搏,喃喃自語地懇求道]在您永別紅塵之前,指揮官,請,請您一定要資助我的丈夫,即使只有一年!求您了!同時我的女兒也需要資助,正如您所看到的:她創作的那些小作品大多韻律是正確的,低音部還不錯。至少她沒有將第三音強過導音!難道這還不算不錯嗎?[好像這是什麼生命悠關的大事似的]我現在正在駁斥外界的流言,說什麼我的小瑪麗因為練琴而過早地失去了童年。恰恰相反:她流露出了感情!為此,她需要可觀的經濟資助。

指揮官一個國家是以什麼聞名的?無疑是通過那些著名的兒子們!

克拉拉兒子!兒子!我告訴您,加布裡埃爾,我的那些兒子們在品質上比其他的女兒們還要蹩腳。瑪麗是個例外。作曲,他們當然也想,那些小夥子們,可是從來沒成功過。甚至比我還差。父親的影子籠罩在他們頭上,就像一把把小斧頭。他的天才基因在轉移複製時簡直像是經過精心篩選的,我的那些兒子們只從他們的父親那兒遺傳了最嚴重的疾病。

[愛麗斯領著一個鄉下妓女走了進來,幫她脫掉衣服,又示意克拉拉,她應該到鋼琴那兒彈點什麼,可克拉拉驕傲地拒絕了。那個妓女在衰老的詩人旁邊坐下來。]

指揮官我所代表的是巨大的經濟權力以及比之更大的思想權威。甚至在新權貴那兒我也有很高的威望,前所未有的高。[妓女親吻他。]

[這時,路易絲終於看到了展現自己特色的機會,她衝到鋼琴旁,歡快地彈起一首羅西尼序曲,可能是《賦鵲》1,並且不斷地四處張望著,看自己是否也得到了理所應當的重視。]

1《賦鵲》(lagazzaladra):是羅西尼創作的第二十部歌劇,1817年首演於義大利米蘭斯卡拉歌劇院——譯註。克拉拉[輕蔑地]凌亂的指法,手腕太軟,技巧鬆懈,理解馬虎,曲目挑選就更別提了。

指揮官[張開大口拼命喘氣,對茫然不解的鄉下妓女說]快說!快回答!對我說,沒有我您將無法再看見朝霞,就像我不能沒有您一樣!回答我!

[愛麗斯示意那個姑娘說「是的」,她照做了。]

也許就在現在,我就要為您製造一位元著名的兒子,就是我剛才提及的那種兒子。也許我現在就在創造他!克拉拉兒子意味著,成為父親一樣的人,以此來確認他自己的死亡。您瞧瞧我那三個兒子吧!簡直是集所有不幸於一身的痛苦複合物:石化的四肢,沙礫狀的小腦袋,石英似的眼睛,萎縮的大腦,最差的獨立性。

指揮官以後我甚至還可以再製造出第二個兒子!然後第三個!第四個!

克拉拉我那最瘋的兒子從小就只想著作曲,無論什麼他都要馬上去嘗試。豎琴、大提琴、低音提琴、大號以及長號,簡直就像蝸牛一樣緊吸在他的身上,必須使勁拔才能拔下來。他錯就錯在他以為,天才在於超越已有的一切。但是,天才什麼都無法超越,所謂的創新只不過是在重複創造早已存在的東西,就像裹屍布裡的死胎。一切早已存在。只有女人不存在,也不允許存在。

指揮官[高興地]居然一直還行!你這次到底給我打了什麼針,愛麗斯?太驚人了!

[路易絲彈《威廉·退爾——序曲》。]

克拉拉[歇斯底里地]我的上帝,一切都早已存在了!根本不必去證明什麼獨特性。儘管如此,音樂家們依然無休無止地吐著音符長鏈,他們創作得越多,就越失去自己的感覺,只會吹出那些音符樂調的泡泡!

指揮官[歡呼]對!是的!現在!

克拉拉[像從夢中醒來似的轉向他,他沒注意她]一切都結束了,一切都破碎了……這種痛苦的激情,那麼苦澀,最後的日子即許即將過去,就像所有的一切一樣消失……1

1原文是法語——譯註。[門被用力撞開,小瑪麗尖叫著,跺著腳,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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