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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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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她會來,但是光有她還不夠,我也得去……哦!我沒有那種意思,要取代你可憐的母親,」她補充一句,突然抽噎起來:「我可以管管家務……反正,不會讓你、你舅舅和阿莉莎感到我礙事。」

菲莉西姨媽估計錯了,她認為自己去了怎麼怎麼好,其實,她只會妨礙我。正如她所宣佈的那樣,一進入七月份,她就進駐封格斯馬爾;沒過幾天,我和阿什布通小姐也去了。她藉口幫助阿莉莎料理家務,讓這個十分清靜的住宅迴盪著持續不斷的喧鬧。她為討我們喜歡而大獻殷勤,如她所說「方便事情」,但是殷勤得過分,弄得阿莉莎和我極不自在,在她面前幾乎不吭聲。她一定覺得我們態度很冷淡……即使我們開口講話,難道她就能理解我們愛情的性質嗎?反之,朱麗葉的性格,就容易適應這種過分的親熱;而我見姨媽偏愛小侄女,不免心生反感,也許就影響了我對姨母的感情。

一天早晨,姨媽收到一封信,她便把我叫到跟前:

「我可憐的傑羅姆,萬分抱歉;我女兒病了,來信叫我;沒法子,我得離開你們……」

我滿懷毫無必要的顧慮,跑去問舅父,不知道姨媽走了之後,我該不該留在封格斯馬爾田莊。可是,我剛一開口,舅父便嚷道:

「我那可憐的姐姐又想出什麼花樣兒,多麼自然的事情不是也搞複雜了嗎?噯!你為什麼要離開我們呢?你差不多不是已經成了我的孩子嗎?」

姨母在封格斯馬爾只住了半個月,她一走就清靜了,這種極似幸福的靜謐,重又籠罩這所住宅。喪母的哀痛,並沒有給我們的愛情蒙上陰影,只彷彿增添幾分嚴肅的色彩。一種日復一日的單調生活開始了,我們恍若置身於音響效果極佳的場所,連心臟的輕微跳動都聽得見。

姨母走後幾天,有一次我們在晚餐桌上談起她——我還記得這樣的話:

「真忙乎人!」我們說道。「生活的浪濤,怎麼可能沒有給她的心靈留下一點兒間歇呢?愛心的美麗外表啊,你的映像在這裡變成什麼樣子?」……我們這樣講,是想起哥德的一句話,他談論施泰因夫人1時寫道:「看看世界在她心靈的映像,一定很美妙。」我們當即排起什麼等級來,認為沉思默想的特質才是上乘。舅父一直沒有插言,這時苦笑著責備我們:

1夏洛蒂·馮·施泰因夫人(1742—1827),哥德少年時的情人。

「孩子們,」他說道,「哪怕自己的影像破碎了,上帝也能認出來。要注意,我們評價人,不能根據一時的表現。我那可憐的姐姐身上,凡是你們討厭的方面,全都事出有因,而那些事件我非常瞭解,也就不會像你們這樣嚴厲地批評她。年輕時惹人喜愛的品質,到老年沒有不變糟的。你們說菲莉西忙乎人,可是在當初,那完全是可愛的激情,本能的衝動,一時忘乎所以,顯得特別喜幸……我可以肯定,我們當年和你們今天的樣子,沒有什麼大差異。我那時候就挺像你,傑羅姆,也許比我估計的還要像。菲莉西就像現在的朱麗葉……對,長相也一樣……」他又轉身,對大女兒說:「你說話的一些聲調,有時會猛然讓我想起她;她也像你這樣微笑,也有這種姿勢,有時就像你這樣閒坐著,臂時朝前,交叉的手指頂著腦門兒,不過,這種姿勢在她身上很快就消失了。」

阿什布通小姐朝我轉過身,聲音壓得相當低:

「你母親,看看阿莉莎,就能想起她。」

這年夏天,天空格外晴朗,萬物似乎都浸透了碧藍。我們青春的熱忱戰勝了痛苦,戰勝了死亡:陰影在我們面前退卻了。每天清晨,我都被快樂喚醒,天一亮就起床,衝出去迎接日出……這段時光,每次進入我的邏思,就會沾滿露水又在我眼前浮現。朱麗葉比愛熬夜的姐姐起得早,她同我一道去花園。她成為我和她姐姐之間的信使;我沒完沒了地向她講述我們的愛情,她好像總也聽不厭。我愛得太深,反而變得膽怯而拘謹,有些話不敢當面對阿莉莎講,就講給朱麗葉聽。這種遊戲,阿莉莎似乎聽之任之,見我同她妹妹暢談也似乎很開心,她不知道或者佯裝不知道,其實我們只是談她。

愛情啊,狂熱的愛情,你這美妙的矯飾,通過什麼秘密途徑,竟然把我們從笑引向哭,從極天真的歡樂引向美德的境界!

夏天流逝,多麼純淨,又多麼滑潤,滑過去的時光,今天在我的記憶中幾乎沒有留下什麼痕跡。惟一記得的事件就是談話,看書……

「我做了一個傷心的夢,」暑假快結束的一天早晨,阿莉莎對我說。「夢見我還活著,你卻死了。不,我並沒有看著你死,只是有這麼回事兒:你已經死了。太可怕了,簡直不可能,因此我得到這樣的結果:你僅僅外出了。我們天各一方,我感到還是有辦法與你相聚;於是我就想法兒,為了想出辦法,我付出極大的努力,一急便醒了。

「今天早晨,我覺得自己還在夢中,彷彿還在繼續做夢,還覺得和你分離了,還要和你分離很久,很久……」說到這裡,她聲音壓得極低,又補充一句:「分離一輩子,而且一輩都要付出極大的努力……」

「為什麼?」

「每人都一樣,必須付出極大的努力,我們好能團聚。」

她這番話,我沒有當真,或者害怕當真。我覺得心跳得厲害,就突然鼓起勇氣,彷彿要反駁似的,對她說道:

「我呀,今天早晨也做了個夢,夢見要娶你,要結合得十分牢固,無論什麼,無論什麼也不能將我們分開——除非死了。」

「你認為死就能將人分開嗎?」她又說道。

「我是說……」

「我想恰恰相反,死亡能把人拉近……對,能拉近生前分離的人。」

我們這些話深深打進我們的內心,說話的聲調今天猶然在耳,但是全部的嚴重性,到後來我才理解。

夏天流逝過去。大部分田地已收完莊稼,光禿禿的,視野之廣出人意料。我動身的前一天,不對,是前兩天傍晚,我和朱麗葉走下去,到下花園的小樹林。

「昨天你給阿莉莎背誦什麼來著?」她問我。

「什麼時候?」

「就在泥炭石場的長椅上,我們走了,把你們丟下之後……」

「唔!……想必是波德萊爾的幾首詩……」

「都是哪些詩?你不願意念給我聽聽嗎?」

「‘不久我們要沉入冰冷的黑暗;’」我不大情願地背誦道;不料她立刻打斷我,用顫抖而變了調的聲音接著背誦:

「‘別了,我們的燦爛夏日多短暫!’」

「怎麼!你也熟悉呢?」我十分驚訝,高聲說道。「我還以為你不喜歡詩呢……」

「為什麼這樣說呢?就因為你沒有給我背誦詩嗎?」她笑著說道,但是頗有點不自然。「你有時候好像認為我是個十足的笨蛋呢。」

「非常聰明的人,也不見得都喜歡詩嘛。我從來就沒有聽你念過,你也從來沒有要我給你背誦。」。

「因為阿莉莎一個人全包攬了……」她停了片刻,又突然說道:

「你後天要走啦?」

「也該走了。」

「今年冬天你打算做什麼?」

「上巴黎高師一年級。」

「你想什麼時候和阿莉莎結婚?」

「等我服完兵役吧。甚至還得等我稍微確定將來要幹什麼。」

「你還不知道以後要幹什麼?」

「我還不想知道。感興趣的事情太多了,我儘量推遲選擇的時間,一經確定就只能幹那一件事兒了。」

「你推遲訂婚,也怕確定嗎?」

我聳聳肩膀,未予回答。她又追問道:

「那麼,你們不訂婚還等什麼呢?你們為什麼不馬上訂婚呢?」

「為什麼一定要訂婚呢?我們知道彼此屬於對方,將來也如此,這還不夠嗎,何必通知所有人呢?如果說我情願將一生獻給她,那麼我用許諾拴住我的愛情,你認為就更美好嗎?我可不這麼想。發誓願,對愛情似乎是一種侮辱……只有在我信不過她的情況下,我才渴望同她訂婚。」

「我信不過的可不是她……」

我們倆走得很慢,不覺走到花園的圓點路:正是在這裡,我無意中聽到了阿莉莎和她父親的談話。我忽然萌生一個念頭:剛才我看見阿莉莎到花園來了,坐在圓點路,也能聽到我們的談話;何不讓她聽聽我不敢當面對她講的話,這種可能性立刻把我抓住了:這樣做戲我很開心,於是提高嗓門:

「唉!」我高聲說道,顯出我這年齡稍嫌誇張的激情,而且十分專注自己說的話,竟然聽不出朱麗葉的話外之音……「唉!我們若能俯向我們心愛的人的心靈,就像對著鏡子一樣,看看映出我們的是一副什麼形象,那該有多好啊!從別人身上看自己,好比從自身看自己,甚至看得還要清楚。在這種溫情中多麼寧靜!在這種愛情中多麼純潔!」

我還自鳴得意,認為我這種蹩腳的抒情攪亂了朱麗葉的方寸,只見她突然把頭埋在我的肩頭:

「傑羅姆!傑羅姆!我希望確信你能使她幸福!如果她也因為你而痛苦,那麼我想我就要憎惡你。」

「噯!朱麗葉,」我高聲說道,同時吻了她一下,調起她的額頭,「那樣我也要憎惡自己。你哪兒知道!……其實,正是為了只同她更好地開始我的生活,我才遲遲不肯決定幹什麼職業!其實,我的整個未來懸著,全看她的啦!其實,沒有她,將來無論成為什麼人,我都不願意……」

「你跟她談這些的時候,她怎麼說呢?」

「可是,我從來不跟她談這些!從來不談。也正因為如此,我們到現在還沒有訂婚;我們之間,從來不會提結婚的事,也不會談我們婚後如何如何。朱麗葉啊!在我看來,跟她一起生活簡直太美了,我還真不敢……這你明白嗎?我還真不敢跟她說這些。」

「你是要幸福給她來個意外驚喜呀。」

「不是!不是這麼回事兒。其實我害怕……怕嚇著她,你明白嗎?……怕我隱約望見的巨大幸福,別把她嚇壞了!……有一天我問她想不想旅行,她卻回答說什麼也不想,只要知道有那種地方,而且很美,別人能夠前往,這就足夠了……」

「你呢,傑羅姆,你渴望去旅行嗎?」

「哪兒都想去!在我看來,一生就像長途旅行——和她一道,穿過書籍,穿過人群,穿過各地……起錨,你明白這詞的意思嗎?」

「明白!這事兒我經常想。」朱麗葉喃喃說道。

然而我聽而不聞,讓她這話像受傷的可憐小鳥跌落到地上,我接著又說:

「連夜啟程,醒來一看,已是霞光滿天,感到兩個人單獨在變幻莫測的波濤上漂盪……」

「然後,就抵達小時候在地圖上見過的一個港口,覺得一切都是陌生的……我想像得出,你由阿莉莎挽著手臂,從舷梯下船。」

「我們飛快跑到郵局,」我笑著補充一句,「去取朱麗葉寫給我們的信……」

「……是從封格斯馬爾寄出的,她會一直留在那兒,而你們會覺得,封格斯馬爾多麼小,多麼淒涼,又多麼遙遠……」

她確實是這麼講的嗎?我不能肯定,因為,我也說了,我的愛情佔據了我的全部心思,除了這種愛的表述,我幾乎聽不見別種聲音。

我們走到圓點路附近,正要掉頭往回走,忽見阿莉莎從暗處鑽出來。她臉色十分蒼白,朱麗葉見了不禁驚叫起來。

「不錯,我是感覺不太舒服,」阿莉莎結結巴巴趕緊說。「外面有點兒涼。看來我最好還是回去。」她話音未落,就離開我們,快步朝小樓走去。

「她聽見我們說的話了。」等阿莉莎走遠一點兒,朱麗葉高聲說道。

「可是,我們並沒有講什麼令她難過的話呀。恰恰相反……」

「放開我。」她說了一聲,便跑去追趕姐姐。

這一夜我睡不著了。阿莉莎只在吃晚飯時露了一面,便說頭痛,隨即又回房間了。她都聽見我們說了什麼呢?我惴惴不安,回想我們說過的話。繼而我想到,我散步也許不該緊挨著朱麗葉,不該用手臂摟著她,然而,這是孩童時就養成的習慣啊,而且阿莉莎何止一次看見我們這樣散步。嘿!我真是個可憐的瞎子,只顧摸索尋找自己的過錯,居然連想也沒有想朱麗葉說過的話:她的話我沒有注意聽,也記不大起來了,也許阿莉莎聽得更明白。管它是什麼緣由!我忐忑不安,一時亂了方寸,一想到阿莉莎可能對我產生懷疑,匣慌了手腳,決心克服自己的顧慮和恐懼,第二天就訂婚,也不想一想會有別的什麼危險,更不顧我對朱麗葉可能說過什麼話,也許正是她那關於訂婚的話影響了我。

這是我離開的前一天。她那樣憂傷,我想可以歸咎於此吧。看得出來她躲避我。整個白天過去,我一直沒有單獨同她見面的機會,真擔心該說的話沒有對她說就得走了,於是在快要吃晚飯的時候,我徑直去她房間找她。她背對著房門,抬著兩隻手臂,正往頸上系一條珊瑚項鍊,而面前的鏡子兩側,各點燃一支蠟燭。她微微探著身子,注視肩頭上面,先是在鏡子裡看見我,持續注視我半晌,沒有轉過身來。

「咦!我的房門沒有關上怎麼的?」她說道。

「我敲過門,你沒有應聲,阿莉莎,你知道我明天就走吧?」

阿莉莎一句話也沒有回答,只是把沒有扣上的項鍊放到壁爐上。「訂婚」一詞,我覺得太直露,太唐突了,不知道臨時怎麼繞彎子說出來。阿莉莎一明白我的意思,就彷彿站立不穩了,便靠到壁爐上……然而,我本人也抖得厲害,根本不敢抬頭看她。

我站在她身邊,沒有抬起眼睛,但拉住她的手。她沒有把手抽回去,只是臉朝下傾一傾,稍稍抬起我的手吻了一下。她半偎在我身上,輕聲說道:

「不,傑羅姆,不,咱們還是不要訂婚吧,求求你了……」

我的心怦怦狂跳,我想她一定能感覺到。她聲音更加溫柔,說道:‘不,現在還不要……」

「為什麼?」

「我正該問你呢:為什麼?為什麼要改主意呢?」

我不敢向她提昨天那次談話,但是她定睛看著我,一定覺出我在往那兒想,就好像乾脆回答我的想法:

「你搞錯了,朋友,我並不需要齊天的洪福。咱們現在這樣不是也挺李福嗎?」

她想笑笑,卻沒有笑出來:「不幸福,因為我就要離開你。」

「聽我說,傑羅姆,今天晚上這會兒,我不能同你談什麼……咱們最後這時刻,別掃了興……不,不。我還像往常一樣愛你,放心吧。我會給你寫信的,並且向你解釋。我保證給你寫信,明天就寫……你一走就寫……現在,你走吧!瞧,我都流淚了……讓我一人呆會兒。」

她輕輕推我,把我從她身旁推開。這就是我們的告別,因為到了晚上,我就再也未能同她說上什麼話,而次日我動身的時候,她還關在房間裡。我看見她站在視窗,向我揮手告別,目送我乘坐的車子駛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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