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一個世紀兒的懺悔》小說信息

第02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但願大家別誤會了:我們這個時代的男人所穿的黑服,是一種可怕的象徵;要穿上這套黑服,則必須讓盔甲一片片脫落,讓繡花錦服的花朵一個一個地爛掉。這是人類的理性在把所有的幻想全部摧毀;但理性這是在為自己戴孝,以便讓人來安慰它。

學生們和藝術家們的習俗——那些如此自由、如此美好、如此充滿青春活力的習俗——已經受到了這全域性變化的影響了。男人們在與女人分開時,竊竊私語的一個字眼兒,就是那傷人致死的「蔑視」。他們狂嫖豪飲。學生們和藝術家們也置身其間:愛情被當作光榮和宗教看待的事只是一個古老的幻想,於是,人們便去尋花問柳;那些輕怫的年輕女縫紉工,原來是個極富幻想、極其浪漫。懷著極其溫柔多情的愛的階層,現在被丟棄在店鋪櫃檯後面,受到冷落。她們很窮,大家便不再愛她們了;她們想要買衣裙帽子,便去賣身。嗅,悲慘呀!那個原該愛她而她也本會愛戀的人;那個以前帶她去韋裡埃爾樹林和羅曼維爾樹林去玩,帶她去草地上跳舞,在樹蔭下晚餐的人;那個在冬天漫漫長夜裡,來到她的店鋪後面,與她在燈下閒談的人;那個同她分享她用汗水掙來的麵包,分享她那崇高而可憐的愛情的人;就是這同一個人,在遺棄了她之後,在某個花天酒地、尋歡作樂的晚上,在一家妓院的後院,又與她相遇,可她是那麼地面無血色,食不果腹,因賣淫而心悲神哀,永遠沉淪了!

但將近這一時期,有兩個詩人,兩個除拿破崙之外,本世紀最偉大的天才,傾畢生精力開始蒐集散佈在世界各地的所有憂傷和痛苦的素材。一個是哥德,他是一種新文學之父,他在《少年維特之煩惱》中描述了那種致人於自殺的激情之後,又在《浮士德》中刻畫了人類從未表現過的反映痛苦和不幸的最最陰暗的人類形象。於是,他的作品開始從德國傳到了法國。富有、幸福和寧靜的歌德,在他那滿是繪畫和雕塑的書齋中,帶著慈祥的微笑,看著他的魔鬼著作到了我們的手中。另一個是拜倫,他以一聲使希臘為之戰慄的痛苦吶喊回答了歌德,並使曼弗雷德在懸崖邊緣停住了腳步,彷彿是於崖邊就是虛幻所包含的那個醜惡的謎語的謎底。

偉大的詩人們呀,你們現在已經化作泥土,長眠地下了,就原諒我了吧!原諒我吧!你們是半人半神,而我只不過是一個痛苦的孩子呀。可是,在我寫這些話時,我不禁要詛咒你們。你們為什麼不歌唱花香、天籟、希望和愛情,不歌唱葡萄和陽光,藍天和美麗?想必你們瞭解生活,想必你們曾受過苦,世界在你們身邊崩塌,你們便在其廢墟上哭泣,你們悲觀絕望;你們的情人背叛你們,你們的朋友詆譭你們,你們的同胞輕視你們;你們內心空虛,眼前的是死神的影子,你們是痛苦的巨人。但是,請您告訴我,尊貴的歌德,難道在你們德意志古老森林的喃喃祈禱聲裡,不再有慰藉的聲音了嗎?對於您來說,美麗的詩歌是科學的姐妹,難道詩歌與科學這對姐妹就無法在不朽的大自然中尋得一種有益的草藥來救治您這個它們所寵愛的人兒嗎?您是一位泛神論者,一位崇尚古希臘的詩人,一位神聖形態的鐘愛者,您就不能在您所擅長製作的那些美麗的瓶子上放上一點蜂蜜嗎?而您只要微微一笑,讓蜜蜂飛到您的唇上就行了的呀。而你,而你這個拜倫,你不是在拉韋納附近,在你的義大利柑桔林下,在你美麗的威尼斯天空下,在你親愛的亞得里亞海邊,有你的心上人嗎?啊,上帝,我在同你說話,可我只是個脆弱的孩子,我所經歷的痛苦也許是你所沒有嘗受過的,但我卻相信希望,我卻感謝上蒼。

當英國和德國的思想如此這般地傳到我們的腦子裡的時候,那就像是伴隨著一陣可怕的痙攣的一種憂鬱和說不出口的厭惡。因為表達一些一般性的思想,就宛如是把硝石變成火藥,而偉大的歌德那荷馬式的腦瓜兒就像是一個蒸餾器,吸盡了禁果的汁液。當時沒有讀過他的著作的人,就認為自己一無所知,可憐的人們!爆炸把他們像塵埃似的捲到懷疑一切的深淵中去了。

這就如同是對天地萬物的一種否認,人們可以把這稱作幻滅,或者,如果願意的話,也可以叫做絕望;如同處於昏睡狀態中的人類,在給它號脈的人看來是死了一樣。人們從前問他的那個士兵也是這樣:「你相信什麼?」他立即回答道:「相信我。」而法國的青年一代在聽到這一問題時,則立即回答道:「什麼都不信。」

自這時起,彷彿形成了兩個陣營:一方是精神亢奮者,他們痛苦悲傷,感情外露,需要的是無限,垂頭喪氣,哭泣流淚;他們沉溺於病態的幻夢中,在苦海之中看到的只是一些脆弱的蘆葦。另一方則是有血有肉之人,昂然挺立,不屈不撓,生活在積極的歡樂之中,一心關注的只是計算他們所擁有的錢財。但這只不過是一場痛哭或一陣大笑,前者發自靈魂,後者源自肉體。

下面就是靈魂所說的:。

「唉!唉!宗教去了;天空的雲彩化成雨水落下來;我們不再有希望,也不再有所期待了,連那可以向其伸手求助的兩塊小黑木頭塊做的十字架也沒有了。希望之星剛剛有點升起來;它尚無法露出地平線;它被雲層包裹著,而且,如同冬天裡的日頭,它的圓臉顯出血紅的顏色,是它儲存的九三年的那種顏色。再沒有愛情,再沒有榮光。大地上黑夜深沉!而當天將拂曉時,我們就將死去。」

下面卻是肉體在作如是說:

「人活在世上是為了享受他的感官;他擁有多少黃金白銀,他就受到多少尊敬。吃喝拉撒睡,這就是生活。至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友誼只是為了借貸;但很少有一個朋友會因此而受人愛戴的。親屬關係只是服務於遺產的繼承;愛是肉體的一種運動;惟一的精神樂趣就是虛榮。」

猶如恆河水蒸汽釀成的亞洲瘟疫一樣,可怕的絕望在大地上闊步行進。詩壇驕子夏朵布里昂已經用他那朝覲者的大梁把這可怕的偶像包裹起來,把它供奉在一個大理石祭壇上,置身於神聖的香爐散發的香氣之中,那些精力充沛但今後已無用武之地的世紀兒們,已經使自己那無所事事的雙手僵硬,並在他們的無益的杯中飲著毒液。當豺狼出洞的時候,一切就已經在毀滅。一種只具形式,而且是醜惡形式的腐屍般散發惡臭的文字,開始在自然界中所有怪獸身上澆灑腥血了。

有誰膽敢講述當時在各學校中發生的事情的?人們懷疑一切,青年人則否認一切。詩人們歌頌絕望:青年人走出學校,額頭亮堂,面色新鮮紅潤,嘴裡說著褻瀆的話語。再說,法國人的性格天生地快活而開朗,始終是高人一籌,因此,他們的腦子裡便很容易地裝滿了英國人和德國人的思想;但是,他們心性卻是過於輕怫,不直爭鬥也難於受苦,宛如被弄碎的花朵一般凋謝。因此,死的原則冷酷地降;臨人間,被人們默默地接受了。我們本該嫉惡如仇,但卻只是對善表示讚賞;我們本該沮喪失望,但卻麻木不仁。一些十五歲的孩子漫不經心地坐在開花的小樹下,為了消磨時間而說的一些閒話,可能會使凡爾賽宮的平靜小樹林嚇得戰慄不已。領聖體,吃聖體餅,這種天國之愛的永恆象徵,已被用作信件封印;孩子們唾棄上帝的麵包。

那些逃過這一時代的人真是走運!那些眼望著天空,從深淵上走過的人真是幸福!這種人想必是有的,這種人將為我們悲嘆。

不幸的是,在褻瀆中真的有很大的精力消耗,這種消耗能減輕心頭過多的憤意。當一個無神論者掏出表來,準備用一刻鐘的時間來痛斥上帝的時候,肯定無疑,他這是在給自己一刻鐘的時間發洩積怨,享受痛罵的快樂。這是絕望的頂點,是對天上所有神明的一種無奈的呼喚:這是一個可憐而悲慘的人在踐踏他的那隻腳下的痛苦掙扎;這是一聲巨大的慘叫。誰知道呢?在洞悉一切的那位尊神看來,這也許是一種祈禱。

因此,年輕人在失望的情感之中找到了使用其無所事事的力量的一個辦法。對於那些不知道該幹什麼的人來說,嘲諷榮光,嘲諷宗教,嘲諷愛情,嘲諷世間的一切,是一個極大的安慰。他們從而也就嘲諷了自己,在教訓自己的同時,也在為自己開脫。然後,當他們只是空虛和煩悶,卻自認為是不幸時,心裡是十分暢快的。此外,荒淫無度這個致死的首要原因,當人們想要糟踐其身之時,那可是個可怕的毀滅機器。

以致富人們暗自說道:「只有財富是真真切切的,其餘的一切全都是夢幻;讓我享用財富,然後死去吧。」財富平平的人則在想:「只有忘卻是真真切切的,其餘的一切全都是夢幻;讓我們忘卻一切,然後死去吧。」而窮人們則說:「只有不幸是真真切切的,其餘的一切全都是夢幻;讓我們詛咒,然後死去吧。」

這是不是太灰色了?是不是誇大其辭?你們對此有何想法?我是不是一個憤世妒俗者?請大家讓我思考一番。

在閱讀羅馬帝國衰亡歷史的時候,不可能不看到在沙漠裡是那麼地令人敬佩的基督徒們,在他們一旦掌了權之後,給國家造成的禍害。孟德斯鳩說過:「當我想到希臘教會把世俗者們投進無知的深淵中的時候,我不禁要把這與埃羅多德所說的那些希特人作一番比較,希特人把他們的奴隸眼睛弄瞎,以便什麼也不能讓他們分心,讓他們好一門心思幹活兒——但凡國家大事、和平、戰爭、停戰、交易、婚姻,無不是由僧侶階級處理的。人們想像不出,這造成了什麼樣的惡果。」

孟德斯鳩本可以補充說道:「基督教毀了皇帝,但它卻拯救了人民。它給蠻族開啟了君士坦丁堡的宮殿,但它也替基督的安慰天使開啟了茅屋的門。」這完全與世上的偉人有關!有趣的是,一個腐朽透頂的帝國還在苟延殘喘,專制政體的骷髏依靠對感官的電擊,還在埃里奧加巴爾和卡拉卡拉的墳墓上跳動!必須加以儲存的美好東西是那具用奈隆的香料燻過的、用蒂拜爾的裹屍布包裹的羅馬帝國木乃伊!政客先生們,問題在於去找到窮苦的人們,並讓他們安分守己洞題在於讓蛆蟲和輟鼠去啃齧恥辱的紀念碑,但卻要從那具木乃伊的體內取出像救世主的母親一樣美貌的聖女——希望——來,她是被壓迫的人的朋友。

這就是基督教所做過的事情;但現在,這麼多年以來,摧毀了它的那些人都幹了些什麼呢?他們看見窮人被富人壓迫,弱者受強者凌辱,理由是窮人和弱者在暗自說道:「富人和強者在塵世欺壓我,但是,當他們想進天堂的時候,我將守在天堂門口,在上帝的天庭上控告他們。」唉!他們因此而耐心地忍受著壓迫。

基督的對手們便對窮人說道:「你忍耐到審判之日吧,可根本就沒有正義而言;你期盼永生,以便復仇,但是,根本就沒有永生;你積攢起你的眼淚、你家人的眼淚、你孩子們的哭叫和你妻子的哭泣,以便死時帶去向上帝求助,可是根本就沒有上帝。」

這時候,可以肯定,窮人擦乾了眼淚,叫妻子不要啼哭,叫孩子們來到自己身邊,力如雄牛般地在田地上挺立了起來。他對富人說道:「你壓迫我,可你只不過是個人」;他又對神甫說:「你勸慰我,可你是在撒謊。」這正是基督的對手們所想要達到的。在打發窮人去爭取自由的時候,他們也許以為這樣做可以讓人們得到幸福。

但是,倘若窮人一旦真的明白了神甫們在欺騙他,富人在掠奪他,明白了所有的人都擁有同等的權利,所有的財富都屬於這個世界的,他的不幸並非是褻瀆宗教;如果窮人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雙手,而不相信其他任何東西的話,總有一天他會想道:「向富人開戰!既然沒有別的什麼世界,那我也在這個世界上享樂一番!既然天國並不存在,那我就在地上的樂園裡享受吧!既然大家都是平等的,那就給我和大家一樣的權利吧!」嗅,崇高的推理者呀,你把他弄到這個地步,如果他失敗了,您將對他說些什麼?

你們想必是一些慈善家;你們想必對未來的看法是有道理的,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你們將受到祝福,但是,實際上,時候尚未到,我們不能祝福你們。從前,當壓迫者說「大地是我的!」的時候,被壓迫者則回答說:「天國是我的!」可現在,他將如何作對?

本世紀的一切病症都出自兩個原因:經過一七九三年和一八一四年的人民,心靈上有兩處創傷。過去一直存在的,現在已不復存在;將來要出現的,現在尚未出現。無需到別處尋覓我們的病根了。

這是一個家中房屋已成廢墟的人;他把那房屋拆掉準備另蓋一幢。拆下的木料堆在他的田地裡,他在等著新的磚五來蓋他的新屋。當他捲起袖子,拿起十字稿,準備鑿石料,拌水泥的時候,有人跑來對他說,磚石欠缺,勸他把舊有的磚石整理一下,湊合著用。他可是不想用舊的磚石蓋新房的,你叫他怎麼辦是好?採石場很深,工具又不應手,掘不出石料來。有人便對他說:「您等著吧,別人將一點一點地掘出石料來的;您期待吧,幹活兒吧,前進吧,後退吧。」人們什麼話沒對他說呀?可在此期間,此人;回屋已拆掉,新屋又沒蓋好,不知如何去擋風避雨,不知如何去準備晚飯,不知在何處工作,也不知去何處歇息,不知其生死之所,而且他的孩子還都是小小孩。

要麼我是大錯特錯了,要麼我們就像是這個人。啊,未來世紀的百姓們呀!當夏日炎炎的一天,在祖國的綠色田野上,你們彎著腰扶著犁的時候;當你們在萬里無雲,陽光燦爛之中,看著你們豐腴的大地母親,披著晨裝,衝著她親愛的孩子——勞動者微笑的時候;當你擦拭自己寧靜的額頭,用汗水舉行神聖的洗禮的同時,舉目遠望那廣案的天邊,看不見人類的莊稼中有一浪高過一浪的麥浪,而只見一些失車菊和推菊的時候;啊,自由的人們!當你們將來為這一收穫而感謝上帝讓你們誕生的時候,想一想我們這些已不在人世的人吧;你們會說我們花了很大的代價購買了你們將要享受的休想;請你們比對你們的父輩更多地悲嘆我們吧;因為我們遭受了使你們的父輩讓人悲憫的更多的苦難,而且我們還失去了使你們的父輩得到慰藉的東西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