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德熱來看到我絕望得無可救藥了的時候,當我既不願意聽從任何人的勸說,也足不出戶的時候,他便對這事認真起來了。有一天晚上,他表情嚴肅地跑來看我,同我談起我的情婦,繼續在用一種嘲諷的口氣在談論他所想到的有關女人們所做的孽。他說話的時候,我用肘支著身子,靠在床上,注意地在聽。
那是一個陰沉沉的晚上,外面颳著風,風聲宛如垂死之人的嘆息;一陣大雨打得窗戶嘛啪直響,時而間隔著一段死一般的靜寂。這種天氣,整個大自然都在受苦;樹木痛苦地搖動著,或者哀傷地垂下了枝頭;田野裡的鳥兒緊緊地擠在灌木叢中;城市的街道上空寂無人。我的傷口使我感到疼痛。頭一天,我還有一個情婦和一個朋友;我的情婦現在拋棄了我,我的朋友則使得我痛苦地躺倒在床上。我腦子裡的事情我還未能理出個頭緒來,我時而覺得做了一個可怕的惡夢,只要閉上眼睛,第二天就會幸福地醒轉來;我時而又覺得那是我整個的人生,它讓我感覺像是一個可笑而幼稚的夢幻,其虛假正在顯露出來。德熱奈坐在我面前的燈下;他神情堅定而嚴肅,永遠含著笑。他是個菩薩心腸的人,但卻像浮石一般乾巴。早熟的人生經歷使他年輕輕的就禿了頂;他了解人生,以前曾流過不少的眼淚;但是,痛苦使他變得堅強;他是唯物論者,樂天安命。
他對我說道:「奧克塔夫,從您的內心活動,我看得出您相信小說家和詩人們所表現的那種愛情;總之,您相信的是世人所說的,而不是世間所存在的。這是由於您不是正確地看待事情,而這很可能會給您帶來很大的不幸。
「詩人們表現愛情時,就像雕刻家在雕琢美,就像音樂家在創作旋律;這也就是說,他們具有天賜的敏感和優美的機能,能夠有鑑別地、熱情地把人生最純潔的因素聚集起來,能夠把物體的最美麗的線條和大自然最和諧的聲音聚集起來。據說,雅典曾經有許許多多的美麗姑娘;普拉克希特勒斯把她們一個一個地描繪下來,然後,從這些各有其缺陷的美女中,他把她們的美集中起來,創作出推-一個沒有缺陷的美女,那就是他所雕刻的維納斯。第一個製作樂器併為這種藝術立下一定之規的人,以前曾經長時期地傾聽蘆葦的低吟和夜等的低唱。同樣,瞭解生活的詩人們,在見過許許多多或多或少是短暫的愛情之後,在深切地感受到激情有時會達到多大的程度,並從人性中截去所有使它墮落的因素之後,創造出了那些人們口中世代相傳的神秘的名字來,諸如:達夫尼斯和克羅埃、埃洛和萊昂德爾、比哈姆和蒂思貝。
「想在現實生活中尋找像他們那樣的永恆的和絕對的愛,無異於在公共廣場去尋找像維納斯一樣美的女子,或者無異於想要夜營唱出貝多芬的交響樂來。
「完美是不存在的;能瞭解它是人類智慧的勝利;想念它而又要佔有它則是最危險的瘋狂之舉。開啟您的窗戶,奧克塔夫:您看不見無限嗎?您沒感覺到天空是無邊無際的嗎?您的理智沒告訴您這點嗎?可您能忖度無限不?您這個生命短暫的人,您能想像得出一件無終極的事情嗎?這個廣安無垠的景象在世界各國造成了最大的狂亂。宗教從那兒產生;為了佔有無限,卡東割斷了自己的喉嚨,基督徒們甘願葬身獅腹,胡格諾教徒任隨天主教徒宰殺;世界上各國人民都向這巨大寬闊的空間伸開雙臂,都想向它投身而去。狂人想佔有蒼天;智者欣賞天空,向它頂禮膜拜,但卻不想得到它。
「朋友,完美如同無限一樣,並非為我們而存在。不要在任何事情上尋求完美,別去向任何東西要求完美,既不要向愛情,向美麗要求完美,也不要向幸福,向道德要求完美;但是,必須熱愛完美,方能達到人所能夠達到的有德、美麗和幸福的境界。
「假定在您的書齋裡有一幅您認為是完美的拉斐爾的畫;假定您昨晚仔細地觀賞它的時候,發現這幅畫上的有一個人物畫得有一個很大的缺陷,斷了一條胳膊,或者一塊肌肉畫得太誇張了,如同人們所說,在一位古代角鬥士的一條胳膊上出現過的那個缺陷一樣,您必然感到大失所望,然而您並不會把您的畫扔到火裡燒掉;您會說這幅畫並非完美無缺,但其中有一些地方是值得讚賞的。
「有一些女人,她們生性善良,心地坦誠,這使得她們不會同時有兩個情人。您曾以為您的情婦也是如此的;她要是這樣的確更好。可您發現她欺騙了您;這難道使您不得不蔑視她,粗暴地對待她,使您終於認為她是活該受您憎恨的嗎?
「即使您的情婦從未欺騙過您,而且,即使她目前只愛您一個人,但奧克塔夫,您得想一想,她的愛離完美還是差得很遠,還是世俗的,渺小的,仍舊為世上的虛偽的法則所制約的;您得想一想,在您之前,曾經有另外一個男人,甚至不止一個男人佔有過她,而且,在您之後,還會有別的男人佔有她。
「您應該這麼想:此刻把您弄得沮喪絕望的是,您對您的情婦所抱有的完美的那個想法,而您現在發現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但是,一旦您清楚地懂得這個最初的想法本身就是世俗的、渺小的和侷限的時候,您將會明白,在這個充滿人類缺陷的腐爛梯子上,多一級或者少一級是微不足道的。
「您的情婦曾經有過別的男人,她將來還會有別的男人,這一點您是同意的,對吧?您想必會對我說,知道這一點您並不在意,只要她愛您就行了,只要她將來愛您的時候,不再有別的男人就行了。可我倒要問問您:既然她曾經有過別的男人,那麼是昨天有過還是兩年前有過,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既然她將來還會有別的男人,那麼是明天有還是兩年後再有,又有什麼關係呢?既然她只能愛您一段時間,只要是她愛您,那麼,愛您兩年還是一夜,又有什麼關係呢?您是不是男子漢呀,奧克塔夫?您看見樹葉從樹上落下,看見日出日落嗎?當您的心臟每次跳動時,您聽見您生命之鐘在震顫嗎?對我們來說,一年的愛情和一小時的愛情難道真的就差別巨大嗎?以為從巴掌大的窗戶就能看見無限難道不是蠢貨嗎?
「您把忠貞不貳地愛您兩年的女人稱為誠實的女人;您還堂而皇之地特意準備了一個記事簿,以便記錄男人的吻需要多長時間在女人的唇上幹掉。您把為了金錢而委身的女人和為了快樂而委身的女人,把為了驕傲而委身的女人和為了忠貞而委身的女人之間的差別看得很大。在您花錢買笑的女人中,您付給一個比付給另一個的價錢要大;在您為了滿足感官的需求而找來的女人中,您對一個比另一個更加信任;在那些您因虛榮心而佔有的女人中,您表現出對一個比對另一個更感到榮耀;而對您所忠誠的女人,您根據其教養、品行、名氣、出身、容貌、性格之不同,根據不同的機遇,根據人云,根據時間,根據您晚餐上喝了什麼,而對一個獻上您三分之一的心,對另一個獻上您四分之一的心,對又一個獻上您一半的心。
「澳克塔夫,您年輕,熱情,長著一張端正的鵝蛋臉,您注意修飾打扮,所以您是不缺女人的,但是,正因為如此,我的朋友,您並不瞭解女人是怎麼回事。
「大自然首先需要的是生物的繁衍;從山巔到海底,生命到處都害怕死亡。上帝為了儲存其創造物,便確定瞭如下的這條法則:所有生物的最大快樂就是繁殖後代的行為。雄性棕桐樹在把其有繁殖力的花粉授給雌性棕桐樹時,便會在熱風中因愛而顫抖;雄鹿在發情的時候,會用其利角戳穿不從的收鹿的肚腹;雌鴿在雄鴿的輿羽下像一棵含情脈脈的含羞草似的在顫動;而當男人在全能的大自然的懷抱中,摟抱著自己的女伴的時候,會感覺到那創造他的神聖火花在他心中跳動。
「啊,我的朋友,當您赤裸的雙臂中緊摟著一個美麗而壯健的女人時,如果肉慾樂得您歡淚直流,如果您感覺到對方的香唇貼在您的嘴上,抽泣著對您海誓山盟,如果無限降臨您的心中,即使對方是個妓女,您也別害怕以身相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