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感到從小腹處傳來了一種熟悉的感覺,似痛非痛,似麻非麻,那種說不明晰的悶熱感同這個炎夏別無二致,好像在蒸籠中掙扎迂迴,急欲尋求一個爆破口。焦躁,黏稠,煩亂……從五年前開始,這種奇怪的感覺就時不時出現,唯一能解緩的方法就是吃些冰凍的東西。
她抬頭朝四周望了望,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一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上。在這座夜生活豐富的城市,這樣的便利店並不少見。只是,她好像從來不記得這條巷子裡也有這麼一家店。
因為身體難受,所以她也沒有多想,直接就推開了店門。
店裡空無一人,一排排高高的貨架映入了她的眼簾,可令她吃驚的是,這些貨架上空空如也,居然一件貨品也沒有。
「請問有人嗎?」她有些困惑地開口問道。這是傢什麼店吶,什麼都沒有竟然也敢開店?
過了大約兩秒鐘,就在她以為店裡沒人打算離開的時候,從最後一排貨架後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既然來了,為什麼急著走?」
楊瑞停住了腳步,轉過了頭,「我進來是想來買瓶冰水喝,但你這裡好像沒什麼也沒有。」
「這裡的確什麼也沒有,因為我只賣一樣東西。」那個男人從貨架後緩緩走了出來,抬起頭衝著她微微一笑,「或許你也會有興趣。」
眼前的這個男人,看上去大概有三十來歲,黑髮灰眼,看上去頗有幾分睿智細緻的氣度,卻偏偏有行吟歌者那樣的瀟灑散漫的氣質,又微含著感傷和蒼涼的眼神。不過無論怎麼看,他都不像是一個普通的便利店老闆。
「什麼東西?」她好奇地揚起了眉,難不成這老闆還藏著什麼寶貝不成?
「你聽說過世上沒有後悔藥賣這句話嗎?」在看到楊瑞點了點頭後,他將嘴角揚成一彎美麗的弧,眼裡盡是笑意,一字一句說道,「我賣的東西就是——後悔藥。」
楊瑞一愣,隨即啞然失笑,「你是在開玩笑吧?」
男子倒也不惱,「信不信由你。只要有緣,人人都有可能遇上我,人人都能機會買到後悔藥。今天——你就是這個有緣人。」
「如果真的像你那麼說,這藥的價格一定會貴得離譜吧。」楊瑞心裡暗暗好笑,猜測這個男人八成有什麼幻想症。
「我不需要錢。」男子唇邊的弧度更加深刻,「只要用你的一段記憶,就可以換取一粒後悔藥。」
楊瑞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婉爾一笑,「聽上去好像很刺激。不過可惜,我的字典裡沒有後悔這個詞。後悔,那是弱者才會做的事。」
男子輕輕搖了搖頭,「後悔並不是弱者所為。懂得後悔,才不會犯同樣的錯誤。那麼,下一次也許會做得更好。」
「我只知道人生不會重來,世上沒有後悔藥。所以在每做一個決定前,我都會考慮仔細,不讓自己有任何後悔的可能。」楊瑞揚了揚唇角,「就算真的有後悔藥,無非也是一種逃避。但是逃避不會解決問題,只有積極面對才是王道。」
男子輕輕地笑出聲來,若有所思地望向了那排貨架,低聲道,「我後悔愛過這個人,所以我以後不會再這麼愚蠢。我後悔做了這些傻事,所以我以後不會重蹈覆轍。我後悔說了這些話,所以我以後會想清楚才說。後悔有什麼不好呢?強迫自己不去後悔,也許只會一直錯下去,直到泥足深陷。那時你會後悔自己當初不肯後悔。」
楊瑞聳了聳肩,「好了好了大叔,我也沒功夫陪你瞎扯了,你的後悔藥就賣給有需要的人吧。」
男子的臉色微微一變,「什麼,你叫我大叔?」
「那麼——大伯?」她連忙改了一個稱呼,卻看到那男子的臉色在一瞬間更加難看了。
「難道這輩子就從來沒有一件讓你覺得後悔的事嗎?」他很快掩飾了自己的失態,恢復了常色。
楊瑞已經轉身走到了門口,聽到這句話又停下了腳步,抿了抿唇,「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
男子那潤澤美形的薄唇漸漸勾起,灰色的眼眸裡盪出了狐一樣充滿魅惑的神秘之光。聲音也彷彿變得遙不可及,「好吧。既然你不需要,我也不勉強。不過我要提醒你一句,今晚你回家的時候,不要走左來的那條路,改走右邊那條路會比較好些,不然,會有讓你將來覺得後悔的事情發生。」
「難道大叔你還會預測未來?」楊瑞更加覺得好笑,不過同時也覺得有些驚訝,聽他的口吻,似乎知道從這裡到她的家裡,左右兩條路都可以走。
「那麼多謝提醒了。」她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一步跨出了門口。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男子的臉上綻開了了一個略帶詭異的笑容。
「這個傢伙犯了師父你的大忌,看來是要倒楣了。」從那排貨架後傳來了一個極其好聽的聲音。那聲音聽上去極為年輕,卻又帶著幾分貓一般的慵懶。
男子一改之前瀟灑散漫的氣質,居然氣惱地鼓起了腮幫,衝著貨架後叫道,「葉幕,你說我看上去真的像大叔嗎?」
「怎麼會呢?」貨架後有個身影微微移動了一下,似乎是取下了頭上的棒球棒,頓時,他那一頭銀色長髮如月光般蜿蜒而下。在昏黃光線的陰影下,整個身影透著神秘、美麗,猶如一隻潛伏在暗夜裡高貴的黑貓,讓人根本摸不清。
「師父你看上去只有十五六歲而已,不——頂多只有十一二,或者七八歲?一二歲?嗯,應該說就好像還在子宮裡的未成形胚胎那麼年輕。」
「葉幕,你這算是在安慰我嗎?」某位師父的腦袋上出現了一排黑線。
「不過師父你也很狡猾啊,每個人都有逆反心理,你越是這麼說,她就會越是想走左邊那條路。師父你明明知道那裡是……這根本就是報復吧?」
男子雙手掩面幽怨地望著他,「我瓦利弗身為所羅門王72柱魔王排名第6位的魔王,還是第一次被人叫做大伯……我這口氣消不下吶……我這張臉往哪裡擱……」
「好了好了,你這張臉當然還是擱在你的脖子上最安全,乖啦……」葉幕伸出了一隻手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對了,師父,你這門調變後悔藥的本領好像還沒教給我吧。」
「葉幕你這個小子……」瓦利弗熟練地飛給了他一個白眼,「這五年來,我們七十二魔王將本領都差不多盡數教給你了。要知道當初沙利葉吩咐我們將本領都教給你的時候,大家都根本不相信你能學這麼多這麼快。可沒想到你只用了三年時間就學會了我們所有魔王的本領,就連那個最難搞最變態的流迦都和你特別投緣,你說,你還有什麼需要學的?」
「誒,師父,你剛才好像又舊病復發偷走了什麼東西吧。」葉幕摸了摸下巴,像是想到了什麼提醒道。
「什麼?」瓦利弗臉上的表情有點不自然。
「嗯,如果我沒記錯,你已經答應了席爾師父永遠不再犯這個毛病了。」他的語氣裡隱隱有促狹的笑意,「如果你不想辦法堵住我的嘴的話,我怕去見席爾師父的時候,一不小心說漏嘴了……」
「算我怕了你了。等過陣子我教給你行了吧。」瓦利弗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在72柱魔王裡排名第70位的席爾是一名騎在有翼飛馬上的俊美男子,不但掌握事物執行之理,還能在眨眼之間環繞世界,最擅長的就是揭示小偷及其隱藏寶藏之所在。這個被大家公認為最美麗的魔王,也是他最在乎的好朋友。
「不過師父,你剛才到底偷了她的什麼東西?」
聽到葉幕的問話,瓦利弗猶豫了一下,慢吞吞地從背後取出了一樣東西,然後,他聽到了自己徒弟微詫的聲音,「美杜莎的面具?」——
楊瑞走出便利店時,月亮不知何時已經鑽入了雲層之中,只空留著無邊的黑暗。家家戶戶房門緊閉,生怕沾染了一絲夜的陰寒。空無一人的街道已經將恐怖陰森的氣氛渲染到了極致。
有多久沒有這樣直視黑夜了呢,她居然覺得有些懷念。前一陣子老媽生病,所以每天晚上只能乖乖照顧老人家,好不容易等到現在老媽的身體康復了,才讓她有機會可以繼續管閒事。
在到了三岔路口的時候,她倒是想到了便利店老闆的話,不過立刻又覺得那個老闆純粹是在胡說八道,她非但不信他說的話,還偏偏有種就是不想按照他所說的那樣做的逆反心理。
深吸一口氣,她還是選擇了左邊的那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