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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對木柴堆,朝著大圈中心走來,身邊跟著一個奇怪的女吸血鬼。
火光中,我仔細打量著他,感到震驚。這種感覺就和他進入聖母橋時我的感覺一樣。
我的震驚不僅出於他的漂亮,還來自他那張孩子般的臉上流露出的令人瞠目的天真。他的步履如此輕盈迅速,我甚至無法真切地看見他腳步的挪動。他的大眼睛裡,並沒有對我們的憤怒;他的頭髮儘管佈滿灰塵,卻發散出微弱的紅色光澤。
我想要了解他的想法。為什麼如此神聖的,可以周遊世界的人,麾下會有這樣憂傷的魔鬼?我曾經和這個人同時站在聖壇前面,那時,我差點發現了什麼,現在,我想再次把它弄清。如果我能弄清的話,或許我就能戰勝他。
我看見他似乎在用無聲的語言回應著我。他那天真無邪的表情似乎是灑在地獄中的幾束天堂之光,他好像是落進地獄的魔鬼還保持著天使的臉孔和形體。
可是這時,我發現有件事情很不對勁——這個頭兒不開口說話。鼓聲急促地響著,可是他們之中卻沒有一個共同的信念。
黑眼女吸血鬼並沒有加入其餘人的哀嚎,於是其餘的人也就順勢停下了。
和頭兒一起進來的那個奇怪女子,穿著破舊的長袍,扎著編織腰帶。她的舉手投足彷彿是古代的皇后。這時,她開始大笑。
女巫團(或者不管她們怎麼稱呼自己)目瞪口呆,這正如意料之中的一樣。一面定音鼓停了下來。
那個像皇后的女子笑得越發大聲。她亂蓬蓬的頭髮上戴著骯髒的面紗,白色的牙齒透過面紗閃閃發亮。
她曾經很美麗,摧毀她的也不是她的年紀。相反,她顯得精神錯亂。她的嘴巴可怕地扭曲著,眼睛瞪得很大。當她大笑的時候,身體彎成一個拱形,就像馬格納斯曾經在葬送他的火焰中跳舞時所彎曲的身體一樣。
「難道我沒有警告過你嗎?」她尖叫著。
「難道我沒有嗎?」
在她身後很遠的地方,尼古拉斯鑽進了小籠子。我感到,她是在嘲笑他。可是,尼古拉斯依然直直地看著我,他身體的各部分依然深深體現出他過去的情感,雖然它們已經扭曲變形。恐懼和邪惡正在他體內交戰,這其中又摻雜著疑惑和幾近絕望的心情。
金棕色頭髮的頭兒盯著那吸血鬼皇后,他臉上的表情令人難以捉摸。拿著火把的男孩走上前,大嚷著讓女人閉嘴。儘管衣衫襤褸,他仍然讓自己顯得如皇族一般。
那個女人根本不理會他,而是面朝我們。
她把她的話用歌聲唱出,聲音粗糙,且聽不出性別。逐漸,這歌聲又變成急速的笑聲。
「我已經說過一千次了,可是你總是不聽我的,」她身體發顫地大聲說著,連衣服都在她身上抖動。「你說我瘋了,說我是時間的殉道者,還說我是這片土地上流浪太久的卡珊德拉。那麼,現在你看,我所有的預言都應驗了。」
這個頭兒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走近我,臉上帶著跟馬格納斯一樣邪惡而又可笑的表情。她說道:「現在,需要這個可笑的騎士來向你,向所有人證明我是對的。」
她倒吸了一口冷氣,屏住呼吸,直直地站著。在那麼寧靜的一刻,她顯得如此美麗。
我渴望能夠梳梳她的頭髮,用我的雙手親自為她清洗,並給她穿上時髦的裝束,看著她出現在我的時代之境裡。事實上,我的頭腦突然被這想法所充斥而變得思緒紛亂。我想重新塑造她,洗去她身上那邪惡的,令人作嘔的東西。
在那麼短短的一瞬間,永恆的概念灼燒著我的內心。正是在那個時刻,我體會到了什麼是永生的靈魂。在她身上,什麼都可能發生,至少在那個時候看起來是這樣。
她看著我,跟我四目相對,臉上可愛的表情更加明顯了。可是,那令人惱火的幽默又出現了。
「懲罰他們,」那個男孩尖叫著,「讓撒旦來審判。點火。」
可是,空曠的屋子裡,沒有人行動。
老女人抿著嘴唇,發出嗡嗡的聲音,帶著某種奇怪的韻律。頭兒還是一如既往地盯著看。
可是這心慌意亂的男孩向我們走過來,露出尖牙,伸出爪子般的手。
我從他手中一把搶過火把,冷冷地往他胸口吹了一口氣,把他吹過那灰濛濛的圓圈,滾落進火柴堆邊上的柴堆裡。我從灰裡撿起火把。
吸血鬼皇后發出一聲尖銳的笑聲,似乎想要嚇嚇周圍的人。可是那個頭兒的臉上絲毫不動聲色。
「我不會站在這裡接受任何什麼撒旦的審判的!」我邊說邊掃視了那個圓圈一眼。
「除非你們把撒旦帶到這裡來。」
「告訴他們,我的孩子!回答他們!」老女人神情激昂地說道。
男孩再次站起身子。
他又一次走進圓圈,大吼著:「你知道你們的罪行。」現在的他,怒火中燒,並施展出了渾身的力量。我意識到,透過他們人體的形態對他們做出判斷是毫無可能的。這個男孩本來應該是個老人,而這個老女人原本是位年輕姑娘。他們的頭雖然有張孩子氣的臉,其實該是他們之中最為年長的。
他步步逼近,說著:「留點神。」當他發現別人的目光都注視著他之時,他那灰色的眼睛便閃閃發光。「這個惡魔是個老手,他可不會祈求我們接納他,也不會臣服於撒旦。即便死了,他也不會降服,而實際上他也沒有死去過!」他的聲調越來越高,聲音越來越大。
「他沒有被埋葬過,他並不是像黑暗之子一樣從墓地中起身。然而,他居然敢披著人類的面紗在這個世界上到處遊蕩,而且在巴黎的中心像個普通凡人一樣做起生意!」
牆壁中傳來回應他的尖叫。可是這個吸血鬼的圈子卻寂靜無聲。他盯著他們,下巴開始顫抖。
他伸出雙臂,開始哀嚎。可是隻有一兩個傢伙回應他。他的臉龐因為憤怒扭曲了。
老吸血鬼皇后發出一陣顫抖的笑聲,並向我展露出一個極其瘋狂的笑容。
可是這個男孩子依然不死心。
「他從壁爐那裡尋找舒適,而這是被嚴格禁止的,」他尖叫著,把腳重重地踩在地上,並抖動著他的衣服。「他還到處尋歡作樂,和演奏音樂、表演舞蹈的凡人們混在一起!」
「不要胡說八道!」我說。其實,我倒希望他把這些都說出來。
他衝上前來,用手指捏著我的臉。
「任何禮儀都不能洗清他的罪惡!」他大叫著。「現在再談什麼黑暗誓言或是黑暗祝福都已經太晚了……」
「黑暗誓言?黑暗祝福?」我轉過身問那老皇后。「這些是什麼意思?你和馬格納斯跳進火堆時一樣老……可你為什麼要忍受這些?」
她的眼珠打著轉,似乎她身上只有它們還有生氣。她又一次爆發出那種急速的笑聲。
「我不會傷害你們的,年輕人,」她說道。
「你們中任何一個。」她充滿深情地看著加百列。「你們正在處於向著偉大曆險進軍的魔鬼之路上。我有什麼權利來干涉這幾個世紀所賦予你們的東西呢?」
魔鬼之路。這是我的靈魂從他們中間聽到的最清楚的一個短語。我只要看著她,就一陣高興。她從某種意義上說,和馬格納斯就像孿生兄妹。
「哦,是的,我就跟你們的祖先一樣老!」
她微笑著,白色的尖牙抵著下唇,接著又消失了。她看了一眼他們的頭兒,發現他對她一點也不留意。「當馬格納斯竊取我們秘密的時候,當他以黑暗世界從未見過的方式啜飲那給他永生的鮮血的時候,我就在這裡,是女巫團中的一位。這個狡猾的煉丹師馬格納斯……現在,三個世紀過去了,他把他全部的黑暗天賦交給了你,我美麗的孩子!」
她的臉上又蕩起了含情脈脈的笑意,像極r馬格納斯的臉龐。
「展示給我看看,」她說道,「讓我看看馬格納斯給你的力量。你知道在一個從未交出天賦的吸血鬼身上獲得力量,對吸血鬼來說意味著什麼嗎?孩子,在這裡這是被禁止的,我們這個年代的吸血鬼從來沒有這麼做過!因為這樣的話,新生的他就能輕而易舉地戰勝他親愛的領袖和他的女巫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