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二天晚上,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已經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我是否能夠面對他並不重要。既然我已經讓他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就無論如何要讓他從麻痺中清醒過來。
獵食並沒有將他改變,雖然他顯然是屠殺無數,喝了個夠。現在我要做的,就是不能讓他經歷我那種情感鉅變。我要到巴黎去,找點東西將他清醒。
小提琴是他活著的時候的惟一摯愛。可能現在可以用它來將他喚醒。我要把琴放在他的手上,然後他會用新掌握的技巧去彈奏。
到那時,一切都會改變,而我內心的寒意也會得到些許融解。
加百列一起身我就告訴了她我的計劃。
「可是其他人怎麼辦?」她說。「你不能獨自一人去巴黎啊。」
「不,我可以一個人去,」我說道,「你就留在這裡陪著他。如果那些討厭的小東西再次出現的話,他們會將他引入一個空曠地帶,就像他現在這樣。除此之外,我還要去看看無辜者墓地下面發生了什麼。如果我們真的停戰了,我需要知道這一點。」
「我不想讓你走。」她搖搖頭說道。「我告訴你,要不是我覺得我們應該再和那個頭兒談談,要不是我覺得我們能夠從他和老女人身上學到點東西,我今晚就可以動身去巴黎。」
「他們能教我們什麼?」我冷冷地說。「難道是告訴我們太陽真的繞著地球旋轉?或者,地球其實是平的?」可是,這些挖苦的言詞,我自己也覺得很羞愧。
或許有件事情他們可以告訴我,那就是為什麼我所創造的吸血鬼可以聽見彼此的心聲,而我卻不能。可是,我對尼克的厭惡讓我非常沮喪,令我無法考慮這些事情。
我只是看了看她,心想,那黑色技巧真是讓她發生了奇蹟般的變化。它讓她恢復了年輕時的美貌,又讓她變成我孩提時代的女神一般。而看見尼克改變就像看見他漸漸走向死亡一般。
可能她不用瞭解我這些心思就能充分理解它們。
我們久久地擁抱著。「小心點。」她說。
我本來應該立刻到他的公寓裡找他的小提琴。在那兒我還要對付我可憐的羅傑。我還得向他撒謊。現在,我越發感到,離開巴黎是我們一個正確的選擇。
可是我還是聽從自己內心的想法,在杜樂麗賓館和林蔭大道上逛了好幾個小時。我假裝無辜者墓地下面並沒有什麼女巫團,假裝尼克還活著,安全地呆在某個地方,假裝整個巴黎還是我的。
可是每時每刻,我都在試圖傾聽他們的聲音。我的腦海中縈繞著老皇后的樣子。當我走在廟街上,漸漸向雷諾得劇院靠近的時候,我聽見了他們的蹤跡。
奇怪的是,他們居然可以出現在有光的地方(正如他們自己所說)。可是幾秒鐘之後,我就發現他們之中的幾個正藏身劇院後面。這時,他們並無惡意,只是由於我的靠近而無比興奮。
接著我就看見了女吸血鬼那蒼白的臉。
她長著美麗的黑眼睛和女巫般的頭髮。她在舞臺大門邊上的走廊裡,大步向前,向我致意。
我前後來回地走了一會。大街上正是春天傍晚的尋常景象:成百的行人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散步,隨處可見的是那些街頭樂手、雜耍師和翻筋斗的人。劇院門口亮著燈,吸引著人們進去。我為什麼要放棄跟這些人交談的機會?我傾聽著。他們實際上有四個人,正焦急萬分地等待著我的到來。他們的心中驚恐萬分。
於是,我調轉馬車,朝著小巷駛去,直衝他們藏身的那堵石牆。
令我驚訝的是,那個灰髮男孩居然在那裡,臉上還帶著困惑的表情。在他身後,是一個高高的金髮男吸血鬼,還有一個漂亮的女子。他們倆都穿著破衣爛衫,就像麻風病人一樣。那個曾經在無辜者墓地下的臺階上嘲笑過我的黑眼睛的漂亮女子,這時開口說道:「你一定要幫助我!」
「我嗎?」我邊說邊努力地穩住馬。她不喜歡他們。「為什麼我一定要幫助你?」我問。
「他在破壞女巫團。」她說道。
「也在破壞我們……」男孩說道,可是並沒有正眼看我,而是盯著面前的石頭。從他的思想中,我捕捉到一些火花,從而瞭解到究竟發生了什麼。原來阿曼德強迫他的隨從們都跳到點燃的火柴堆中去。
我努力地想甩掉這些思緒,可是他們所有人都不斷地向我發出這樣的資訊。黑眼睛的漂亮女子直視著我的眼睛,奮力要讓我更清楚地看到這一切——阿曼德揮舞著一條巨大的燃燒著的木條,把所有那些拼命要逃跑的人都趕到火堆裡。
「天哪,你們有十二個人啊!」我說道。
「難道你們就不能反抗嗎?」
「我們反抗了,因此才逃生到了這裡,」黑眼睛的女人說。「他燒死了六個人,剩下的都逃跑了。我們驚恐萬分,只能找些很古怪的地方藏身。我們從來都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在我們神聖的墓地之外的地方人眠。
我們不知道還會發生些什麼。當我們醒來的時候又見到了他,他試圖又毀掉了我們中的另外兩個。於是,現在只剩下了我們。他甚至打破了那深深的內室,焚燒了那些飢腸轆轆的傢伙。他還把泥土弄鬆,堵住了通向我們聚會場地的通道。」
男孩緩緩地抬起頭來。
「這是因為你,」他低語道,「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女人走到他的前面。
「你一定要幫助我們,」她說,「你要給我們建立一個新的女巫團,讓我們像你那樣存活下來。」說著,她不耐煩地掃了男孩一眼。
「那麼那個老女人該怎麼辦呢?」我問。
「女巫團是她創立的,」男孩苦澀地說道。
「而她卻跳進了火堆裡,說是要去陪伴馬格納斯。她跳進去的時候,放聲大笑。就是在那個時候,阿曼德強迫別人也跳進去,而我們逃l『出來。」
我低下頭。這麼說,她走了,所有她知道和了解的一切也隨她而去,她所留下的只是一個頭腦簡單、充滿報復心,而且不相信她的話的邪惡的孩子。
「你一定要幫助我們。」那個黑眼女人說道。「你知道,作為女巫團的頭領,他有權把那些比較弱小、無法繼續生存下去的人毀掉。」
「他不該讓女巫團陷入混亂之中,」站在男孩身後的另一個女吸血鬼說道。「如果沒有對黑暗之路的信任,所有的人都會鑄成大錯,連凡人都會被驚醒。可要是你能幫我們重組一個新的女巫團的話,我們就會成為全新的、完美的自己……」
「我們是女巫團中最強的,」高個子男人說道,「如果我們能夠長時間地抵擋他的勢力,並且努力甩掉他的話,他很快就會不再理會我們了。」
「他會毀了我們的,」男孩小聲咕噥著,「他絕對不會不理會我們。他會等待一段時間,當我們之間分崩離析的時候……」
「他並不是刀槍不入,」高個子男人說道,「況且,你可別忘了,他也不再具有任何說服力了。」
「而你擁有馬格納斯的塔樓,一個安全的地方……」男孩抬起頭,絕望地看著我說道。
「不,我不能跟你們分享那個地方,」我說道,「你們必須自己去贏得這場戰爭。」
「可是你完全可以給我們些指導……」高個子男人說道。
「你們並不需要我,」我說,「你們從我身上學到了什麼?你們從我昨晚的話裡學到了什麼?」
「後來,我們從你對他的話中學到了更多,」黑眼睛的女人說道,「我們聽見你跟他提到新的惡魔,一種披著英俊的人類外衣在新時代遊蕩的惡魔。」
「那麼就披上這件外衣吧,」我說道,「從你們的獵物身上脫下衣服,從他們的口袋裡拿點錢,然後你們就能跟我一樣遊蕩在凡人之中了。很快你們就會變得十分富有,擁有自己的城堡和神秘的聖地。從那以後,你們就再也不用做乞丐和鬼魂了。」
我看見他們臉上的絕望。可是,他們還是仔細地聆聽著。
「可是我們的皮膚,還有我們的音質……」黑眼睛的女人說道。
「這些你們都能夠騙過凡人。非常簡單,只需要些許小伎倆就行。」
「可我們該怎麼開始呢?」男孩遲鈍地問,好像好不容易才明白我在說些什麼。「我們應該變成哪一種凡人?」
「你自己選擇!」我說道。「看看你周圍。
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戴上吉普賽人的面具——那應該不會太困難——或者,啞劇演員可能更好些,」我邊說,邊掃了一眼大街上的燈光。
「啞劇演員!」黑眼睛的女人帶著些許興奮說道。
「是的,演員。街頭表演者。雜技演員。
讓你們自己成為雜技演員。當然,你們是見過他們的。現在,你們可以用厚厚的油彩遮住你們蒼白的臉龐,這樣,就沒有什麼人會注意你們多餘的手勢和麵部表情。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偽裝了。在大街上,你可以見到這裡的居民們的各種禮儀。從他們身上,你可以學到一切你需要知道的東西。」
她大笑起來,瞥了一眼其他人。那個男人陷入了沉思。另一個女人在冥想著什麼。
男孩顯得猶豫不決。
「憑你的力量,你可以很容易就成為魔術師或是雜耍師,」我說道,「這對你來說簡直就是易如反掌。你將會面對上千的觀眾,而他們永遠也不會懷疑你的身份。」
「你在那小小的舞臺上所經歷的可不是這樣,」男孩冷冷地說道,「你把恐懼埋在了他們心裡。」
「那是因為我選擇了那麼做,」我說,痛苦地戰慄著。「那是我的悲劇。可是,只要我願意,我可以欺騙任何人,你也可以。」
我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把金幣,交給黑眼睛的女子。她用雙手捧著,直勾勾地盯著,好像這些金幣在灼燒著她的眼睛。她抬起頭。我從她的眸子裡看見了自己的影子——我在雷諾得劇院表演的那些可怕的高難度動作,把人們都嚇得退到了大街上。
可是她還在想著別的東西。她知道劇院已經被廢棄了,也知道我已經送走所有的演員。
我考慮了片刻,讓這痛楚加倍地穿過自己的身體。我想,是不是別人也能感受到這一點呢?畢竟,這到底有什麼關係呢?「是的,請,」漂亮女子說道。她伸出手,用冰涼蒼白的手指摸著我的手。「請讓我們到劇院裡去。」她轉過身,看著雷諾得劇院的後門。
讓他們進來。讓他們在我的墳墓上起舞。
不過,那兒可能還有些演員們的舊戲裝和廢棄的裝飾品。這些演員曾經有權支配世界上所有的財富為他們自己購置華麗的新衣。那裡還殘留著白色油漆的斑點,桶裡還裝著水。匆忙離去的演員們留下了無盡的寶物。
我呆若木雞,頭腦已經停止了轉動。我不願再去回想這裡曾經發生的一切。
「非常好,」我一邊說,一邊把頭轉向一邊,好像被什麼小事轉移了注意力。「如果你們願意,你們可以到劇院裡面去,使用那裡的任何東西。」
她走近我,突然吻了我的手背。
「我們不會忘了這些的,」她說,「我的名字叫愛樂妮,這個男孩叫勞倫特,這個男人是費利克斯,跟他一起的女人叫做尤金。如果阿曼德反對你的話,他就是在反對我們。」
「我希望你們能夠發展壯大。」我說道。
奇怪的是,這居然是我的真心話。我很好奇是不是所有遵循黑暗之路和黑暗禮儀的人都真的希望擁有如此噩夢。實際上,他們和我一樣,都已經被深深吸引,陷入其中。現在的我們,不管這是好是壞,都是黑暗之子。
「但是你在這裡,還是要理智行事,」我警告他們。「絕對不要把你的獵物帶到這兒來,或是在附近的地方屠殺他們。聰明點,好好維護你藏身之處的安全。」
在我還沒有來得及登上聖路易斯島上的大橋的時候,就已經三點鐘了。我浪費了太多的時間。現在,我必須要找到小提琴。
我剛剛來到步行街上尼克的家,就發現有什麼東西不對勁。窗戶光禿禿的,所有的帷幔都被拉了下來。然而,整個屋子還是通明透亮,就好像裡面燃燒著幾百支蠟燭。這真是太奇怪了,羅傑應該還沒有能夠擁有這幢公寓,他應該還沒有這麼快就意識到尼克已經和臭名昭著的人碰了面。
我迅速爬上房頂,順著牆壁滑到院子裡的窗戶上,發現那兒的帷幔也給取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