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不敢保證在以後的二十年裡會發生些什麼。或許會有別的人這麼做呢?」
「我希望不會!」我說道。「或者換個說法,如果我們之中有人試圖這麼做的話,則將會有戰爭發生。」
「為什麼?所有的人都會聽從他的命令啊。」
「我就不會。我會發起戰爭。」
「哦,你太可笑了,萊斯特。」她說道。
「這可真卑劣。」我說。
「卑劣!」本來她已經轉過頭看著院子,聽到我的話,她又轉過身來,臉漲得通紅。「你說踏平地球上所有的城市是卑劣?我理解你把吸血鬼劇院稱作卑劣,可是現在你正在自相矛盾。」
「你不認為只是為了毀壞而毀壞是一種卑劣的行為嗎?」
「你真是無可救藥了,」她說道,「在遙遠的未來的某一時刻,一定有這樣一位領袖。
他將把人們削弱到原本的赤裸和恐懼狀態,而我們將一如既往地,毫不費力地吸取他們的血液。你所謂的野人花園,將會遍佈整個世界。」
「我幾乎都希望有人做出如此嘗試了,」
我說,「因為這樣我就可以起來,向他提出挑戰,並盡我所能將他擊敗。當我著手拯救人類的時候,我也可能將自己挽救。在我看來,我或許可以再次變得善良。」
怒火中燒的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走進院子。
她跟在我的身後。
「就邪惡是否存在這個問題的爭論,你剛剛輸給了基督徒,」她說道,「它是存在的,所以我們可以跟它作戰,並且佈施善行。」
「這是多麼令人討厭和愚蠢啊。」我說道。
「你讓我不理解的就是這一點。」她說道。
「你幾乎是毫不動搖地執著固守著你那古老的善良信念。然而,你又如此純熟地做著你自己!你像一個黑暗天使一般搜尋著你的獵物,並殘暴地將他們殺死。如果你願意,你甚至可以整夜整夜地從他們身上飲血。」
「那又怎麼樣呢?」我冷冷地看著她。「我總是可以把壞人這個角色扮演得很好。」
她笑了起來。
「我年輕的時候擅長打靶,在舞臺上我也是個出色的演員,」我說道,「而現在,我是一個很不錯的吸血鬼。我已經充分表現出了對‘好’這個詞的理解。」
她走了以後,我躺在院子裡的石板上,看著天上的星星,腦海中浮現出佛羅倫薩這個城市中我所見過的油畫和雕塑。我知道自己討厭那些只有聳立的大樹的地方。對我來說,最柔和、最甜美的音樂就是人的聲音。可是,和我的所想所感又有什麼關係呢?但她也不總是用奇怪的理論脅迫我。在她出現的時候,時不時地她也會談到她所經歷的一些實際的東西。實際上,她比我更勇敢、更富有冒險精神。她是我的老師。
我們是可以在地下人眠的——這一點在我們離開法國之前,她就已經弄清了。棺材和墓地都無關緊要。每天日落的時候,就算她還沒有醒,她也可以自然地起身。
那些在白天發現我們的凡人,註定要死——除非他們把我們立刻置於陽光下面。
比如說,在馬勒莫城外,她曾經在一幢廢棄的房子下很深的一間小屋裡睡覺。當她醒來之時,她的眼睛和臉頰都熱騰騰的,就好像被燙傷了一般。她的右手抓著一個死去的凡人。
很顯然,這個傢伙曾試圖擾亂她的睡眠。
「他是被我掐死的,」她說道,「到現在我的手還卡在他的喉嚨上呢。我的臉是被從門縫裡漏進來的些許光亮灼傷的。」
「要是那時有好幾個凡人怎麼辦?」我帶著幾分對她的朦朧醉意問道。
她搖搖頭,聳聳肩。現在,她不再睡在小屋或是棺材裡,而是直接入土為眠了。再也沒有人能夠打擾她了。因此,這些對她來說不再重要。
雖然我沒有明說,但是我相信,在地窖中入眠一定很優雅,從墓地中起身一定很浪漫。
實際上,我走向了另一個極端——每到一處,我都會擁有為我量身訂做的棺材,而且,我不再依照最尋常的慣例那樣睡在墓地或是教堂裡,而是選擇屋裡某個隱蔽的角落。
我不能說她從不耐心地聽我告訴她這些事情。她傾聽著我向她描述的我在梵蒂岡博物館中看到的偉大藝術品,我在大教堂中聽過的唱詩,還有我在起身之前一個小時中做的夢——我夢見凡人們走過我的巢穴。可是,當她在聽我說話的時候,她或許只是看著我翻動的嘴唇。誰知道呢?聽完之後,她就不作任何解釋地再次離開。我於是獨自走上大街,大聲地跟馬略說話,並且花上整晚的時間給他寫下長長的信。
我想要她怎麼樣呢?讓她變得跟我一樣更加人性化一點嗎?我的腦海中始終縈繞著阿曼德的預言,她怎麼可以完全不考慮它們呢?她一定知道發生了什麼,她一定很清楚,我們正變得越發疏遠;我的心碎了,卻驕傲得不肯說出。
「求求你,加百列,我無法忍受這孤獨!別離開我。」
在我們離開義大利之前,我一直和凡人們玩著危險的小遊戲。當我看見某個讓我在精神上覺得完美的男人或是女人,我就會跟著他們。一開始我會跟蹤他們一個星期,後來變成了一個月,有的時候甚至比這還長。
我會愛上這些人,想象著我們從未經歷過的友誼、對話和親密。有的時候,我會想象出有一個奇妙的時刻,我對他們說:「可是你知道我是誰嗎,」而他們帶著極度的理解之情對我說:「是的,我知道,我明白。」
這樣的想法真是毫無意義。這很像是童話中的公主,把自己無私的愛給了她心愛的王子,王子於是不再是魔獸,而重新變回他自己。只有在這黑暗的童話中,我才會和我的凡人情人心靈交融。那時,我們才會變成一個人,我才會重新恢復血肉之身。
那真是個不錯的念頭。只有我開始越來越多地思索阿曼德的警告,並且出於跟原先同樣的原因,我開始重新運用黑暗技巧。我不再將所有的遊戲同時進行,而只是運用所有古老的殘忍的報復手段進行獵食。而且,我的物件不再僅僅侷限於作惡者。
在雅典城裡,我給馬略寫下了這樣的話:「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這樣繼續下去。
我不想尋求真相,我也不相信真相。不管古老的秘密是什麼,我不希望你對我有所保留。
可是,某些東西是我所相信的——或許只是我流連於其中的世界的美,或許只是活下去的願望。我很早就獲得了這樣的資質,而獲得它並非是出於什麼好的原因。在我第三十年的凡人生涯之時,我已經明白了為什麼這麼多人將這種資質浪費,乃至遺棄。然而,我還是繼續下去。所以我來找你。」
至於我可以保持多久這樣的方式遊歷歐洲和亞洲,我並不清楚。雖然我總是抱怨孤獨,可我已經習慣如此了。在我的生活中,總是有新的城市出現,就像我總是能看見新的獵物,聽見新的語言和音樂一樣。無論我內心有多麼痛苦,我總是將注意力集中在下一個目的地之上。我最終想要了解這地球上的所有城市,乃至遙遠的印度和中國的首都。
在那裡,哪怕是最簡單的東西在我看來都會十分奇異,我所感受到的思想將會像是天外來客的思想一般。
可是,當我們從伊斯坦布林往南向小亞細亞進發的時候,加百列感到了一種更為強烈的新奇的誘惑。於是,她幾乎很少陪在我的身旁。
法國的狀況達到了一個可怕的頂點,不僅僅是令我難過的凡人世界,還有那劇院中的吸血鬼們。